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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回家

  東客館的門在夜裡自己鎖上。

  沒有門閂。

  白色律文沿門框合攏,寫著:待審者不得擅離。沈夜試過用飲霜劃,劍鋒剛碰到白線,安平關入境誓便從手腕收緊。

  裴硯坐在窗邊:「別砍。」

  「能砍。」

  「然後呢?」

  「城裡會知道。」

  「已經知道。」

  「也會傷到同誓的人。」方既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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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安平關取回的案冊終於送到,封口完好,裡面卻多了一頁白紙。白紙上寫著東市審理的完整記錄,連他借羅萬金多少錢都記得清楚。

  「誰放的?」阮十三問。

  「律審司。」

  「替你補案?」

  「也替他們留證。」

  「你高興?」

  方既明翻到最後。

  紙末寫:旁聽人方既明擅擾法台,因結果未違法,暫不追究。

  「它把自己也寫進去了。」他說。

  「所以?」

  「更難對付。」

  沈夜的手仍放在飲霜上,卻沒有拔劍。

  蘇照影靠在牆邊,盯著掌心那道被削過的傷。

  阮十三問:「你的名字真在舊中書台?」

  「嗯。」

  「想拿?」

  「想。」

  「拿了會怎樣?」

  「他們說能解白芷弟弟的新籍。」

  「你信?」

  「不信全部。」

  「那信多少?」

  蘇照影看著窗外白帝城的燈。

  「一點。」

  阮十三沒有笑她。

  沈夜問裴硯:「宮裡是什麼?」

  裴硯肩側星火從入城後便很暗。

  「太亮。」

  「看不清?」

  「所有命星都往那裡去。像站在太陽下找一根針。」

  「蕭承烈呢?」

  「有命星。」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無面者通常沒有自己的固定命星,只能借被替換者的星軌維持。裴硯說有,意味著白帝城裡的皇帝已經不只是披著蕭承烈的命格。

  「真的?」蕭珩問。

  「真的存在一顆星。」

  「是誰的?」

  「不知道。」

  「像父皇嗎?」

  裴硯沉默片刻:「像一個活了二十多年、每天都在作決定的人。」

  蕭珩拇指壓在窗沿,舊傷處的骨節一點點發白。

  辰時前,宮車到了。

  蕭珩沒有穿太子禮服,只換了一身乾淨舊甲。殘冠留在客館,東宮舊印也交給方既明保管。

  杜懷章堅持要跪送。

  「別跪。」蕭珩說。

  「這是臣自己的腿。」

  「你肩傷還沒合。」

  「那便跪得慢些。」

  老人真的跪下。

  蕭珩沒有再扶。

  有些人不跪是選擇,有些人跪也是。只要不是因為別人替他決定。

  沈夜走到宮車旁。

  內侍道:「陛下只召殿下。」

  「我知道。」

  「夜梟閣下不能隨行。」

  「我送到宮門。」

  白線沒有反對。

  兩人沿白帝城中軸前行。

  街道兩側百姓已經知道舊太子入宮。有人夾道跪迎,也有人閉門不出。平亂街那塊碑文在夜裡被重新修好,清晨又有人劃掉「奸臣矯詔」。這一次,巡律官在旁邊放了一隻號碼籃,毀碑者按順序領號,免得堵街。

  蕭珩看見,笑了一下。

  「他們連抗法都管成隊。」

  沈夜道:「至少沒拔刀。」

  「若有一天,連反對都被寫進法里呢?」

  「看誰寫。」

  「你總問這個。」

  「嗯。」

  宮城比記憶中矮。

  蕭珩少年時覺得白帝宮高得能接星,如今走近,只看見城磚修補過許多次。宮門上的金漆新,門軸仍是舊的。右側第三塊磚有一道犬爪痕,是他幼年養的獵犬撲門留下。

  無面者可以複製記憶。

  宮城本身也記得。

  沈夜停在門外。

  「回來嗎?」他問。

  蕭珩道:「不知道。」

  「那我等到午時。」

  「午時以後?」

  「進門。」

  「會觸發全城律陣。」

  「嗯。」

  「你打不過一座城。」

  「試過才知道。」

  蕭珩看著他:「這不是你的妹妹。」

  「也不是你的父親一個人的事。」

  「所以?」

  「午時。」

  蕭珩點頭,獨自入宮。

  內廷沒有百官。

  沒有伏兵。

  從宮門到御書房,只有十二名老內侍站在原位。其中七人蕭珩認識。他離宮時,他們還年輕,如今有人駝背,有人缺牙,也有人看見他便哭。

  「殿下。」

  一個老內侍跪下,額頭貼地。

  蕭珩沒有叫起。

  他忽然不知道該不該。

  御書房門開著。

  裡面傳來紙張翻動聲。

  蕭承烈坐在窗下批摺子。

  他比蕭珩記憶中老了很多。鬢角全白,右手食指仍戴著防墨玉環,批到長折時會先用左手壓住紙角。桌邊放一盞溫茶,茶蓋倒扣,因為真正的蕭承烈嫌茶蓋碰桌髒。

  這些細節沒有寫進史書。

  「站門口做什麼?」皇帝沒有抬頭,「腿又疼了?」

  蕭珩喉嚨收緊。

  父皇以前也總能看出他腿疼。不是因為走姿,而是他疼時會把左手拇指壓在腰帶下。

  蕭承烈批完一行,擱筆。

  「瘦了。」

  蕭珩沒有行禮。

  「你是誰?」

  皇帝抬頭。

  那張臉確實是父親。

  眼角、鼻樑、年輕時被箭擦過的左耳,全都一樣。裴硯說他有命星,沈夜說無面者能繼承記憶,九面侯也曾以父親身份生活多年。

  沈夜沒有看蕭珩,反而想起沈崇山磨劍。磨石推三次,停一息,再推兩次。那是他十二歲以前聽過無數遍的節奏。

  若有一天,一個陌生人連這種停頓也學會,再叫他一聲「夜兒」——沈夜的手從飲霜護手移到劍鞘中段。那裡更方便拔劍。

  蕭承烈看了他一會。

  「先坐。」

  「回答。」

  「蕭承烈。」

  「真正的蕭承烈死了。」

  「二十四年前,死在北苑。」

  蕭珩手指猛地收緊。

  皇帝沒有否認。

  「誰殺的?」

  「當時的我。」

  御書房很安靜。

  「你承認?」

  「你來之前,朕想過許多說法。說他自願,說為了大曜,說我與他融合。都不全真。」

  「你殺了他,拿了他的臉。」

  「是。」

  蕭珩拔劍。

  宮外律柱同時亮起。

  蕭承烈沒有動。

  「你母后最後一夜發熱,父皇守在榻邊。你躲在屏風後,怕他死,咬破自己的手。這個記憶是我拿來的。」

  劍尖停在皇帝喉前三寸。

  「閉嘴。」

  「你十六歲劃壞東宮舊印,怪在弟弟頭上。父皇知道,罰你們一起跪,是怕你弟弟記恨。這個也是拿來的。」

  「閉嘴。」

  「你簽鎮壓詔後,父皇在御書房打了你一耳光。不是因為死人,是因為你沒有先給他看。這個記憶很醜,也是真的。」

  蕭珩的劍在抖。

  蕭承烈看著劍鋒:「我擁有他的記憶時,他已經死了。最初幾年,我按記憶做父親。後來你流亡、你弟弟病亡、三郡叛亂、河西大雪,記憶里沒有答案。」

  「所以你自己選。」

  「是。」

  「選著選著,就成了他?」

  「我不知道。」

  這是皇帝第一次說不知道。

  蕭珩沒有料到。

  「你愛我嗎?」他問。

  蕭承烈沒有立刻回答。

  「最初是他的愛。」

  「後來呢?」

  「你失蹤第三年,我仍派人找。第七年,我以為你死了,停朝一日。第十年,有人建議立你的銅像,把礦亂罪推給奸臣,我同意了。不是為大曜,是因為不想天下只記得你殺過人。」

  「那不是愛,是替我撒謊。」

  「可能。」

  「平亂街年恤呢?」

  「是責任。」

  「低糧價、熱水亭、貧籍藥額?」

  「也是。」

  「願契呢?」

  「維持國運。」

  「靜言法?」

  「維持秩序。」

  「司律?」

  「我請來的。」

  蕭珩劍尖又近了一寸。

  「你知道它會把人困在法里。」

  「知道。」

  「仍用?」

  「若不用,世家、軍鎮和地方官不會執行任何改革。你在隕星關見過沒有總令的一夜。朕見過二十年。」

  「所以你替所有人決定。」

  「是。」

  蕭承烈沒有躲開這個詞。

  蕭珩沒有放下劍。

  「我問你一件他沒經歷過的事。」

  「問。」

  「若我拒絕回朝,公開說你不是人,還帶兵來殺你,你會怎麼做?」

  蕭承烈看了他很久。

  真正的父皇沒有這個答案。蕭珩流亡時,他早已死去。眼前的人不能從記憶里抄。

  「先下詔說你受幽墟蠱惑。」皇帝道。

  蕭珩眼神更冷。

  「再呢?」

  「封三條入京路,停你能取得的軍糧,命司律限制諸軍響應。」

  「然後殺我?」

  「若你攻城,殺。」

  御書房外的老內侍全都低下頭。

  蕭承烈繼續道:「若你敗退,我會留一條西路,讓你走。」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你死。」

  「又想保皇位?」

  「也想。」

  「你倒誠實。」

  「你已經不是孩子,哄你沒有用。」

  蕭珩握劍的手反而穩了一些。

  這個答案殘酷,卻是新的。

  不是蕭承烈舊記憶中慈父的反應,也不是無面者最容易給出的溫情。眼前之物已經在二十四年裡長出了自己的選擇。

  「若我贏?」蕭珩問。

  「那便證明朕守不住大曜。」

  「你會交權?」

  「不會因為輸一次便交。」

  「那說什麼證明?」

  「證明你有資格坐下來談,不證明你一定正確。」

  蕭珩忽然笑了。

  「這句話不像父皇。」

  「哪一句?」

  「他從不承認別人有資格與他談。」

  蕭承烈也笑了一下:「所以大曜在他手裡爛過。」

  笑意落下後,兩人之間反而更安靜。

  蕭珩看了他很久,劍尖往下低了半寸。

  他仍想殺。

  只是劍尖不再只對著一具贗品。

  「你可以殺我。」他說,「殺後,司律仍在,願契仍在,地方糧倉仍要開,三郡舊臣仍會擁你。你會坐上這張椅子,發現每一條你討厭的法都有一群靠它活著的人。」

  「你以為我不敢?」

  「我怕你敢得太快。」

  皇帝抬手,緩慢把一份摺子推到桌邊。

  摺子上是隕星關冬糧調度、赤嶺祖火求援、深海遷界鏡公開後的最新消息。比沈夜一行知道的還全。

  「朕可以放五萬石糧,撤銷四十七人新籍,歸還雪冊根卷,開放大曜第一節點供隕星關取暖。」

  「代價?」

  「留在白帝城三十日。」

  「監政?」

  「旁聽。」

  「為什麼?」

  「看朕怎樣做皇帝。」

  「然後呢?」

  「若你仍要殺,公開身份,按大曜律審我。」

  蕭珩冷笑:「你的律審你?」

  「所以需要你。」

  「也需要我的東宮印。」

  「是。」

  「願契若知道你不是人,會怎樣?」

  蕭承烈看向窗外。

  「可能斷。」

  「國運呢?」

  「可能亂。」

  「你怕死?」

  「怕百姓先死。」

  「這句話真方便。」

  「你以後也會用。」

  蕭珩眼神冷下來。

  皇帝卻笑了一下。

  那笑與他少年記憶中一樣,帶一點疲憊和不肯認輸。

  「珩兒,你可以不認我。」

  他從桌下取出一隻食盒。

  裡面是兩塊已經涼掉的桂花糕。一塊少了一個角,正是蕭珩幼時只吃邊角、不吃花心的樣子。

  「飯還是要吃。」

  蕭珩看著那隻食盒。

  午時鐘聲從宮外傳來。

  沈夜站在宮門外,手已經按上飲霜。

  御書房裡,蕭承烈把食盒往前推了一寸。

  「回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