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客館的門在夜裡自己鎖上。
沒有門閂。
白色律文沿門框合攏,寫著:待審者不得擅離。沈夜試過用飲霜劃,劍鋒剛碰到白線,安平關入境誓便從手腕收緊。
裴硯坐在窗邊:「別砍。」
「能砍。」
「然後呢?」
「城裡會知道。」
「已經知道。」
「也會傷到同誓的人。」方既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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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安平關取回的案冊終於送到,封口完好,裡面卻多了一頁白紙。白紙上寫著東市審理的完整記錄,連他借羅萬金多少錢都記得清楚。
「誰放的?」阮十三問。
「律審司。」
「替你補案?」
「也替他們留證。」
「你高興?」
方既明翻到最後。
紙末寫:旁聽人方既明擅擾法台,因結果未違法,暫不追究。
「它把自己也寫進去了。」他說。
「所以?」
「更難對付。」
沈夜的手仍放在飲霜上,卻沒有拔劍。
蘇照影靠在牆邊,盯著掌心那道被削過的傷。
阮十三問:「你的名字真在舊中書台?」
「嗯。」
「想拿?」
「想。」
「拿了會怎樣?」
「他們說能解白芷弟弟的新籍。」
「你信?」
「不信全部。」
「那信多少?」
蘇照影看著窗外白帝城的燈。
「一點。」
阮十三沒有笑她。
沈夜問裴硯:「宮裡是什麼?」
裴硯肩側星火從入城後便很暗。
「太亮。」
「看不清?」
「所有命星都往那裡去。像站在太陽下找一根針。」
「蕭承烈呢?」
「有命星。」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無面者通常沒有自己的固定命星,只能借被替換者的星軌維持。裴硯說有,意味著白帝城裡的皇帝已經不只是披著蕭承烈的命格。
「真的?」蕭珩問。
「真的存在一顆星。」
「是誰的?」
「不知道。」
「像父皇嗎?」
裴硯沉默片刻:「像一個活了二十多年、每天都在作決定的人。」
蕭珩拇指壓在窗沿,舊傷處的骨節一點點發白。
辰時前,宮車到了。
蕭珩沒有穿太子禮服,只換了一身乾淨舊甲。殘冠留在客館,東宮舊印也交給方既明保管。
杜懷章堅持要跪送。
「別跪。」蕭珩說。
「這是臣自己的腿。」
「你肩傷還沒合。」
「那便跪得慢些。」
老人真的跪下。
蕭珩沒有再扶。
有些人不跪是選擇,有些人跪也是。只要不是因為別人替他決定。
沈夜走到宮車旁。
內侍道:「陛下只召殿下。」
「我知道。」
「夜梟閣下不能隨行。」
「我送到宮門。」
白線沒有反對。
兩人沿白帝城中軸前行。
街道兩側百姓已經知道舊太子入宮。有人夾道跪迎,也有人閉門不出。平亂街那塊碑文在夜裡被重新修好,清晨又有人劃掉「奸臣矯詔」。這一次,巡律官在旁邊放了一隻號碼籃,毀碑者按順序領號,免得堵街。
蕭珩看見,笑了一下。
「他們連抗法都管成隊。」
沈夜道:「至少沒拔刀。」
「若有一天,連反對都被寫進法里呢?」
「看誰寫。」
「你總問這個。」
「嗯。」
宮城比記憶中矮。
蕭珩少年時覺得白帝宮高得能接星,如今走近,只看見城磚修補過許多次。宮門上的金漆新,門軸仍是舊的。右側第三塊磚有一道犬爪痕,是他幼年養的獵犬撲門留下。
無面者可以複製記憶。
宮城本身也記得。
沈夜停在門外。
「回來嗎?」他問。
蕭珩道:「不知道。」
「那我等到午時。」
「午時以後?」
「進門。」
「會觸發全城律陣。」
「嗯。」
「你打不過一座城。」
「試過才知道。」
蕭珩看著他:「這不是你的妹妹。」
「也不是你的父親一個人的事。」
「所以?」
「午時。」
蕭珩點頭,獨自入宮。
內廷沒有百官。
沒有伏兵。
從宮門到御書房,只有十二名老內侍站在原位。其中七人蕭珩認識。他離宮時,他們還年輕,如今有人駝背,有人缺牙,也有人看見他便哭。
「殿下。」
一個老內侍跪下,額頭貼地。
蕭珩沒有叫起。
他忽然不知道該不該。
御書房門開著。
裡面傳來紙張翻動聲。
蕭承烈坐在窗下批摺子。
他比蕭珩記憶中老了很多。鬢角全白,右手食指仍戴著防墨玉環,批到長折時會先用左手壓住紙角。桌邊放一盞溫茶,茶蓋倒扣,因為真正的蕭承烈嫌茶蓋碰桌髒。
這些細節沒有寫進史書。
「站門口做什麼?」皇帝沒有抬頭,「腿又疼了?」
蕭珩喉嚨收緊。
父皇以前也總能看出他腿疼。不是因為走姿,而是他疼時會把左手拇指壓在腰帶下。
蕭承烈批完一行,擱筆。
「瘦了。」
蕭珩沒有行禮。
「你是誰?」
皇帝抬頭。
那張臉確實是父親。
眼角、鼻樑、年輕時被箭擦過的左耳,全都一樣。裴硯說他有命星,沈夜說無面者能繼承記憶,九面侯也曾以父親身份生活多年。
沈夜沒有看蕭珩,反而想起沈崇山磨劍。磨石推三次,停一息,再推兩次。那是他十二歲以前聽過無數遍的節奏。
若有一天,一個陌生人連這種停頓也學會,再叫他一聲「夜兒」——沈夜的手從飲霜護手移到劍鞘中段。那裡更方便拔劍。
蕭承烈看了他一會。
「先坐。」
「回答。」
「蕭承烈。」
「真正的蕭承烈死了。」
「二十四年前,死在北苑。」
蕭珩手指猛地收緊。
皇帝沒有否認。
「誰殺的?」
「當時的我。」
御書房很安靜。
「你承認?」
「你來之前,朕想過許多說法。說他自願,說為了大曜,說我與他融合。都不全真。」
「你殺了他,拿了他的臉。」
「是。」
蕭珩拔劍。
宮外律柱同時亮起。
蕭承烈沒有動。
「你母后最後一夜發熱,父皇守在榻邊。你躲在屏風後,怕他死,咬破自己的手。這個記憶是我拿來的。」
劍尖停在皇帝喉前三寸。
「閉嘴。」
「你十六歲劃壞東宮舊印,怪在弟弟頭上。父皇知道,罰你們一起跪,是怕你弟弟記恨。這個也是拿來的。」
「閉嘴。」
「你簽鎮壓詔後,父皇在御書房打了你一耳光。不是因為死人,是因為你沒有先給他看。這個記憶很醜,也是真的。」
蕭珩的劍在抖。
蕭承烈看著劍鋒:「我擁有他的記憶時,他已經死了。最初幾年,我按記憶做父親。後來你流亡、你弟弟病亡、三郡叛亂、河西大雪,記憶里沒有答案。」
「所以你自己選。」
「是。」
「選著選著,就成了他?」
「我不知道。」
這是皇帝第一次說不知道。
蕭珩沒有料到。
「你愛我嗎?」他問。
蕭承烈沒有立刻回答。
「最初是他的愛。」
「後來呢?」
「你失蹤第三年,我仍派人找。第七年,我以為你死了,停朝一日。第十年,有人建議立你的銅像,把礦亂罪推給奸臣,我同意了。不是為大曜,是因為不想天下只記得你殺過人。」
「那不是愛,是替我撒謊。」
「可能。」
「平亂街年恤呢?」
「是責任。」
「低糧價、熱水亭、貧籍藥額?」
「也是。」
「願契呢?」
「維持國運。」
「靜言法?」
「維持秩序。」
「司律?」
「我請來的。」
蕭珩劍尖又近了一寸。
「你知道它會把人困在法里。」
「知道。」
「仍用?」
「若不用,世家、軍鎮和地方官不會執行任何改革。你在隕星關見過沒有總令的一夜。朕見過二十年。」
「所以你替所有人決定。」
「是。」
蕭承烈沒有躲開這個詞。
蕭珩沒有放下劍。
「我問你一件他沒經歷過的事。」
「問。」
「若我拒絕回朝,公開說你不是人,還帶兵來殺你,你會怎麼做?」
蕭承烈看了他很久。
真正的父皇沒有這個答案。蕭珩流亡時,他早已死去。眼前的人不能從記憶里抄。
「先下詔說你受幽墟蠱惑。」皇帝道。
蕭珩眼神更冷。
「再呢?」
「封三條入京路,停你能取得的軍糧,命司律限制諸軍響應。」
「然後殺我?」
「若你攻城,殺。」
御書房外的老內侍全都低下頭。
蕭承烈繼續道:「若你敗退,我會留一條西路,讓你走。」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你死。」
「又想保皇位?」
「也想。」
「你倒誠實。」
「你已經不是孩子,哄你沒有用。」
蕭珩握劍的手反而穩了一些。
這個答案殘酷,卻是新的。
不是蕭承烈舊記憶中慈父的反應,也不是無面者最容易給出的溫情。眼前之物已經在二十四年裡長出了自己的選擇。
「若我贏?」蕭珩問。
「那便證明朕守不住大曜。」
「你會交權?」
「不會因為輸一次便交。」
「那說什麼證明?」
「證明你有資格坐下來談,不證明你一定正確。」
蕭珩忽然笑了。
「這句話不像父皇。」
「哪一句?」
「他從不承認別人有資格與他談。」
蕭承烈也笑了一下:「所以大曜在他手裡爛過。」
笑意落下後,兩人之間反而更安靜。
蕭珩看了他很久,劍尖往下低了半寸。
他仍想殺。
只是劍尖不再只對著一具贗品。
「你可以殺我。」他說,「殺後,司律仍在,願契仍在,地方糧倉仍要開,三郡舊臣仍會擁你。你會坐上這張椅子,發現每一條你討厭的法都有一群靠它活著的人。」
「你以為我不敢?」
「我怕你敢得太快。」
皇帝抬手,緩慢把一份摺子推到桌邊。
摺子上是隕星關冬糧調度、赤嶺祖火求援、深海遷界鏡公開後的最新消息。比沈夜一行知道的還全。
「朕可以放五萬石糧,撤銷四十七人新籍,歸還雪冊根卷,開放大曜第一節點供隕星關取暖。」
「代價?」
「留在白帝城三十日。」
「監政?」
「旁聽。」
「為什麼?」
「看朕怎樣做皇帝。」
「然後呢?」
「若你仍要殺,公開身份,按大曜律審我。」
蕭珩冷笑:「你的律審你?」
「所以需要你。」
「也需要我的東宮印。」
「是。」
「願契若知道你不是人,會怎樣?」
蕭承烈看向窗外。
「可能斷。」
「國運呢?」
「可能亂。」
「你怕死?」
「怕百姓先死。」
「這句話真方便。」
「你以後也會用。」
蕭珩眼神冷下來。
皇帝卻笑了一下。
那笑與他少年記憶中一樣,帶一點疲憊和不肯認輸。
「珩兒,你可以不認我。」
他從桌下取出一隻食盒。
裡面是兩塊已經涼掉的桂花糕。一塊少了一個角,正是蕭珩幼時只吃邊角、不吃花心的樣子。
「飯還是要吃。」
蕭珩看著那隻食盒。
午時鐘聲從宮外傳來。
沈夜站在宮門外,手已經按上飲霜。
御書房裡,蕭承烈把食盒往前推了一寸。
「回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