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關東門外,第一塊路碑寫著白帝城六百里。
第二塊寫五百九十里。
到第四百里時,官道旁出現一座沒有名字的墳園。
墳碑整齊,皆朝東方。每塊碑只刻生卒年月,不刻死因。園門口有官府設的香案,香免費,每人三炷,不得多取。
蕭珩在最裡面找到一塊熟悉的姓。
許。
沒有名字。
他十七歲簽過一份鎮壓詔,詔中首犯便姓許。那人是河西礦工首領,帶三千人拒交增稅,後來被押入白帝城,屍體沒有還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他。」杜懷章說。
「你怎麼知道?」
「許重山葬在白帝城平亂街。」
「平亂街?」
「偽帝登基後,把當年鎮壓礦亂的刑場改成街市。又給死者家屬發撫銀,立碑說朝廷處置過重。」
蕭珩轉頭:「父皇承認錯?」
杜懷章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承認了朝廷的錯,沒有點你的名。」
「為什麼?」
「詔書是你簽,命是先帝下,稅是中書定,兵是河西發。點誰?」
「都點。」方既明說。
杜懷章苦笑:「一塊碑寫不下。」
隊伍抵達白帝城前一日,先經過平亂街。
這裡並不像刑場。
街兩側開著鐵鋪、麵館和藥行,中央種了一排槐樹。樹下鋪著黑色舊石,石面仍能看見當年鎖犯人的鐵孔。孩童在孔邊跳格子,輸了的人要給「平亂公」鞠躬。
「平亂公是誰?」阮十三問。
一個孩子指向街口銅像。
像上是蕭珩。
少年太子身穿禮服,手持詔書,神情悲憫。碑文寫:昔礦亂傷民,太子臨危止戈,後遭奸臣矯詔,遂成冤案。今國主追悔,特立像警後世,權不可輕,民不可欺。
蕭珩站在自己的銅像下,許久沒有說話。
阮十三繞銅像一圈:「比畫像還不像。」
「哪裡不像?」
「臉太善。」
杜懷章道:「碑是偽帝立的。」
「替我洗罪?」蕭珩問。
「替朝廷留臉。」
一名賣藥老人聽見他們說話,拄杖走過來。
「誰說洗罪?」
他看見蕭珩真容,先愣,再抬手一杖打在他腿上。
舊傷被打中,蕭珩半跪下去。
護衛要拔刀,沈夜先橫劍攔住。
老人第二杖又落下。
「第一杖替我兒。」
第三杖。
「第二杖替我孫。」
他還要再打,自己卻先喘不上氣。溫靈素不在,隨行醫師上前扶,被老人甩開。
「別碰!你們太子的人,我不用!」
蕭珩扶著銅像站起。
「許重山與你什麼關係?」
老人眼睛一下紅了。
「你還記得這個名?」
「記得姓,不記得臉。」
「他是我弟。」
「他死在白帝城?」
「死在你簽字後第七日。」
「屍骨呢?」
「陛下登基後找回一半。」
老人指向街尾。
那裡有一座小祠,門口掛著大曜官牌。牌上寫:礦亂死者家屬可憑舊據領取年恤,每人每年十二石谷、三匹布、傷病免藥稅。
「你領過?」蕭珩問。
「領。」
「為什麼領?」
老人冷笑:「你的錢髒,糧不髒。」
「誰發得准嗎?」
「二十年,少過兩次。少的第二月補。」
「所以你認現在的陛下?」
老人沉默。
街上越來越多人圍過來。
有人認出舊太子,有人只認銅像。一個礦工後人喊:「讓他跪!」另一個藥鋪掌柜說:「當年詔書可能真是矯詔。」還有人指著蕭珩腿說,他也受過報應,夠了。
老人用杖敲地。
「夠不夠,輪不到你們。」
人群安靜了一點。
他看著蕭珩:「銅像說你臨危止戈。真的假的?」
「假的。」
「說奸臣矯詔。」
「沒有。」
「你簽的?」
「我簽的。」
街上有人罵起來。
也有人不信。
「陛下都查清了!」
「他是不是想搶皇位,故意往自己身上攬?」
「哪有人給自己認罪?」
蕭珩走到銅像前,伸手拔掉碑邊用來固定香案的鐵釘。
杜懷章臉色一變:「殿下!」
蕭珩用鐵釘在碑文上劃。
銅屑一層層落下。
他劃掉「奸臣矯詔」四字,又在旁邊刻:詔由蕭珩親簽。
字很醜。
不像碑文。
街口巡律官很快趕來。
「毀壞國碑,依律——」
看清蕭珩手腕白線和三罪文後,巡律官頓住。
「舊太子?」
「再加一罪。」蕭珩把鐵釘遞給他。
巡律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白帝城方向的法紋先一步亮起。銅像上浮出一道白色修複線,開始將被劃掉的字重新補全。
蕭珩又劃一次。
法紋再補。
他第三次劃時,手腕已被星罰灼出血。
沈夜按住他的手。
「字會一直補。」
「我知道。」
「人記住就行。」老人說。
蕭珩抬頭。
老人把藥杖伸過去,也在碑上劃了一道。
「明天它補,明天我再來。」
一個礦工走上前,接過鐵釘。
隨後是第二個人。
巡律官站在旁邊,律冊翻得飛快,最後只能不斷登記:毀碑者一、毀碑者二、毀碑者三。
人太多,名字寫不下。
他索性抬頭喊:「每人只劃一筆!排隊!」
阮十三笑出聲:「大曜官真會管。」
巡律官瞪他:「不排隊也罰。」
方既明沒有案冊,只用一張藥紙記錄這一幕。他特意寫下,巡律官沒有拔刀,也沒有阻止眾人繼續劃,只按現行法登記。法仍然不允許毀碑,人卻在法縫中決定怎樣執行。
蘇照影從平亂街另一頭回來。
「舊中書驛的人跟上了。」
「多少?」沈夜問。
「三組。兩組官,一組不是人。」
第三組先從平亂街屋脊上落下。
它們穿著大曜巡律官的白袍,臉卻是一整面沒有五官的法紙。落地時十二人動作完全一致,手中律尺同時點向銅像旁的新紙。所有剛寫下的名字立刻被白光覆蓋,只剩「亂民」「官差」「損耗」三種分類。
「法身。」裴硯肩側星火驟亮,「沒有命星,只執行舊碑最後一次有效判詞。」
第一具法身抬尺,街上所有被登記為毀碑者的人雙腕同時出現白鎖。礦工、老婦和孩子被一條命令拖向巡律車。沈夜拔劍斬鎖,劍鋒剛碰白光,法身胸前便浮出國法條文:阻止拘捕者同罪。
更多白鎖轉向他。
阮十三笑了一聲,雙鉤先斬屋檐。成排瓦片墜下,砸亂法身腳步:「法認罪,屋頂總沒罪。」
蘇照影從側巷掠過,複製其中一具法身的星力氣息,讓十二具法身同時把她識別成合法執法者。她趁白鎖遲疑,短刃割開法紙背後的執行印,卻發現每一枚印都連接平亂街中央銅像。
「先拆像!」
蕭珩沒有動。他看見銅像仍是十五歲的自己,手中長劍指向當年被鎮壓的礦工。若毀掉銅像,平亂街舊防陣也會隨之崩塌,城外流匪隨時可能沖入。
第一具法身已經抓住許鈴。小姑娘掙扎著喊:「我只問了碑怎麼寫!」
蕭珩拔出殘缺王劍。
他沒有斬銅像,而是躍上石座,一劍砍斷銅像手中指向礦工的劍。舊防陣頓時少了一條攻擊命令,卻仍保留封街與報警。
沈夜隨即展開領域,看見十二具法身共同依賴「太子臨危止戈」這一舊結論。飲霜從銅劍斷口穿過,斬斷的不是銅像與城防,而是這句結論繼續為所有新拘捕提供合法來源。
法身動作齊齊一停。
礦工和巡律官同時衝上去。有人用鐵釘刺法紙,有人用官印壓執行紋。十二具法身在完全不同的手段中被逐一拆散,白紙落滿長街。
許鈴撿起一張紙,在上面重新寫下第一個名字:許重山。
裴硯肩側星火轉向西巷。
「第三組沒有命星聲。」
「無面者?」
「或法身。」
方既明問:「司律?」
沒人知道。
平亂街學塾正好散學。
十幾個孩子被先生領到銅像前,照舊背碑文。先生念一句,他們跟一句。念到「太子臨危止戈」時,一個扎雙髻的小姑娘舉手。
「先生,他自己說是假的。」
先生看見蕭珩,臉色一下僵住。
「誰讓你插話?」
「我聽見的。」
「國碑為準。」
姑娘指著不斷被劃開的四個字:「可大家都在改。」
先生不知道怎麼答。
蕭珩走到孩子面前。
「你叫什麼?」
「許鈴。」
賣藥老人握杖的手一緊。她是許家第四代。
「你覺得碑該怎麼寫?」蕭珩問。
小姑娘想了很久:「寫誰死了。」
「還寫誰下令嗎?」
「寫。」
「誰發撫銀?」
「也寫。」
「誰現在還活著?」
「也寫?」
「你決定。」
先生終於開口:「殿下,孩子不能決定國史。」
蕭珩看向他:「那誰能?」
「史官、朝廷、查證之人。」
「死者家屬呢?」
「可供證。」
「只供證?」
先生低下頭。
賣藥老人把許鈴拉到身邊:「別問他。他們問完,最後還是自己寫。」
方既明走過去,從被扣還的案冊中撕下一張空紙,釘在銅像旁。
「那先各寫各的。」
先生皺眉:「會互相矛盾。」
「正好。」
第一張紙上,賣藥老人寫:許重山,礦工,死於鎮壓第七日。
第二張,舊臣寫:當年礦軍亦殺官差十一人。
第三張,礦工後人寫:稅增三成,無人申訴。
第四張,巡律官寫:毀碑者今日共四十七,已登記。
紙很快貼滿半面牆。有人爭執,有人當場撕別人的字,撕後又被要求把「誰撕的」寫上。先生站了很久,最後把孩子們叫回來。
「不背碑了。」他說。
「背什麼?」許鈴問。
「先認名字。」
孩子們從許重山開始,一個個念。念到不認識的字,賣藥老人便教。
蕭珩站在一旁,第一次聽見那場鎮壓中的普通名字。
他過去只記得三千亂民。
三千是軍報。
許重山不是。
隊伍離開平亂街時,許鈴追了半條巷子。
她把一張剛寫好的紙塞給蕭珩。紙上只有三個名字,最後一個字寫錯了。
「這是我家死的人。」
蕭珩問:「給我做什麼?」
「你進宮,帶進去。」
「為什麼不貼牆?」
「牆會被雨淋。」
「宮裡也可能丟。」
小姑娘想了想,把紙又拿回來,撕成兩半。一半塞給蕭珩,一半自己留下。
「那就兩邊記。」
蕭珩把半張紙收入甲內。
上面只剩兩個半名字。
他沒有要求她重新抄一份完整的。
賣藥老人站在巷口看著,直到隊伍走遠才把孩子拉回去。巡律官則在登記冊後補了一行:舊太子攜民間證詞半頁入京,內容待核。
連這一點,也被法記住了。
次日,許鈴又來銅像前。
她發現白色法紋把碑修得和從前一樣,便用炭在地上重寫那三個名字。炭字會被腳踩散,她就在旁邊放了一塊小石頭。
後來更多人照著做。街面不能改,石頭卻越來越多。巡律官數到第六十三塊時,索性在登記冊上新增一欄:民間暫記。
沒有任何法承認這一欄。
他還是寫了。
風沒有停。
黃昏時,白帝城的使者到了。
使者沒有儀仗,只帶一輛黑色宮車。車門上沒有國徽,刻著一條完整白線。為首內侍先向蕭珩行禮,再把一封家書遞上。
信上只有兩行。
平亂街碑文,朕已命人改。
珩兒,回宮吃飯。
不是詔書。
沒有談監政、復國或糧債。
像一個父親知道兒子回到家門口,叫他回去吃一頓飯。
蕭珩看著字跡。
那是父皇的字。
年輕時寫「珩」字,最後一橫總會微微上挑。二十多年過去,仍然一樣。
杜懷章低聲道:「可能是仿。」
「能仿字。」蕭珩說。
「也能仿記憶。」裴硯道。
「嗯。」
內侍問:「殿下何時啟程?」
蕭珩把家書折好。
「所有人一起。」
「陛下只召殿下。」
「那就不去。」
內侍沒有爭辯。
「陛下說,殿下會這樣答。」
「所以?」
「所以白帝城東客館已備下諸位住處。方先生的案冊也已從安平關送到,未開封。」
方既明臉色變了。
消息、案冊和人,都比他們更快抵達白帝城。
內侍又看向蘇照影。
「蘇姑娘的木牌在舊中書台。陛下說,不願拿便不拿。」
再看沈夜。
「夜梟閣下的父親沒有隨信。」
沈夜眼神一冷。
內侍立刻低頭:「原話如此。」
最後,他向裴硯遞出一隻空白信封。
「陛下問,裴先生已經忘了多少。」
裴硯沒有接。
「回他,」他說,「還記得有人不該問。」
內侍將空信封收回。
宮車轉身先行。
平亂街的人仍在排隊劃碑。白色法紋不斷修補,鐵釘不斷刮開。銅像下落滿細屑,像一層不會化的雪。
蕭珩握著那封家書。
他已經公開承認自己簽過鎮壓詔。
白帝城裡的父親,卻比他更早替他洗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