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關的餅只賣兩錢。
石谷粉和豆渣混在一起,邊緣烤得焦脆,中間仍軟。賣餅婦人把第一張餅遞給自己孩子,第二張才遞給羅萬金。
羅萬金咬了一口。
「虧本。」
婦人道:「官倉補。」
「補得及時?」
「每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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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過嗎?」
「去年雪災晚了三日。」
「你怎麼活?」
「借面。第四日補銀到了,連息一起還。」
「誰放的借?」
「隔壁糧鋪。」
羅萬金看向隔壁。
糧鋪掌柜正把當天官價抄上木牌。一斗三十二錢,貧戶憑願契牌減五錢,軍屬減八錢,無籍者不得購買,只能去城外待核棚領半價糙糧。
「願契牌怎麼得?」羅萬金問。
婦人指了指鐘樓:「每月獻願三次,不欠稅,不犯國律。」
「獻什麼願?」
「願陛下安康,願大曜太平。」
「真願?」
婦人笑了:「嘴裡說的,心裡誰管。」
裴硯站在餅攤旁,輕聲道:「它管。」
婦人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晚鐘時升起的願力並不只收口中的話。每個人低頭那一息,最強烈的一個念頭都會被主節點帶走。有人真心感激皇帝,有人只想下月少五錢,還有人想著病床上的孩子。願望不同,最後都匯入同一條國運星河。
裴硯看不見顏色,只能聽見星力經過時的細響。
像無數人同時往一口深井裡投下一粒米。
「一人很少。」沈夜說。
「城多。」
「強制?」
「有些不是。」
裴硯的星火飛到賣餅婦人額前,停在半尺外。
「她願意。」
婦人聽見了,臉色立刻變冷。
「我當然願意。」
羅萬金問:「為什麼?」
「二十三年前,安平關一斗糧一百四十錢。土匪每月進城,縣令先逃。現在一斗三十二,夜裡敢讓孩子出門。你問我為什麼?」
「皇帝可能不是人。」阮十三說。
婦人把餅鏟重重拍在鐵盤上。
「人又怎樣?」
「你不在乎?」
「上一個縣令是人,搶我姐姐時沒人管。現在巡夜軍敢碰寡婦,第二天就吊職。你們的夜梟是人,他把隕星關燈砍了,城裡冬天死多少?」
沈夜站在她面前。
婦人認出通緝畫像,手指抖了一下,卻沒有退。
「是你?」
「嗯。」
「燈真是你砍的?」
「嗯。」
「後悔?」
「有。」
「會再砍?」
沈夜停了一息:「會。」
婦人盯著他,然後把那張已經裝袋的餅拿回來。
「不賣你。」
羅萬金道:「錢我付。」
「不賣。」
她把餅遞給隊伍末尾一個舊甲傷兵。
沈夜沒有爭。
阮十三走出很遠才問:「你真不會說點好聽的?」
「她問真話。」
「真話不一定都要說。」
「你最近學會了?」
阮十三摸了摸袖中紙鳥:「沒有。」
安平關只是一座邊城,已經足夠讓隊伍中的舊臣鬆一口氣。
他們看見沒有焚毀的倉、沒有擠兌的藥鋪、每夜按時點亮的星燈,便開始小聲議論:大曜仍有救,百姓仍認皇帝,只要太子回去,改掉幾條惡律便能恢復舊朝。
蕭珩一句也沒接。
他沿主街走,認出許多自己少年時熟悉的制度。每五戶共一口防火缸,傷兵家門掛藍牌,糧鋪官價每日更新,訴訟文書可投進路口木箱。這些並非偽帝創造,許多來自舊大曜。
但過去從未執行得這麼整齊。
「父皇從前也想做。」他說。
杜懷章躺在車上:「想過。」
「為什麼沒做到?」
「世家不肯,地方不聽,官員怕擔責。」
「現在為什麼聽?」
杜懷章看向街口。
兩名稅吏正在查一家布鋪。掌柜少報三匹布,當場認罪,罰銀記入門牌。沒有求情,也沒有送禮,因為願契牌會記錄行賄。
「現在的法會自己去。」老人說。
「人不肯,法也去?」
「是。」
「所以官清了?」
「至少不敢明著貪。」
「暗的呢?」
「會把想要的東西寫進法里。」方既明說。
他從入城起便不斷抄錄。
熱水亭的規矩、待核棚的等候時間、願契減價、城門兩條衝突法令,全進了他的空白案冊。寫到糧鋪時,一個穿青衫的書吏走來。
「未經許可,不得抄錄地方政務。」
方既明問:「哪條法?」
書吏翻出隨身律冊:「白帝十九年,防謠令第七條。」
「我抄的是公開木牌。」
「公開可看,不可彙編。」
「為什麼?」
「零散規矩不會擾亂民心,彙編後可能被叛軍歪解。」
「誰判斷歪不歪?」
「地方律審。」
「我能申請?」
「先有大曜籍。」
又回到星籍。
方既明沒有撕頁,只把案冊合上。
書吏伸手:「需暫扣。」
沈夜手腕白線亮起,警告不得動武。
方既明把冊遞過去。
書吏沒想到他真給,愣了一下。
「何時歸還?」
「審查後。」
「多久?」
「七至三十日。」
「我三十日內要進京受審。」
「可在白帝城領取。」
書吏抱走案冊。
方既明站在原地,手裡空了。
阮十三問:「不搶?」
「搶了,冊上只剩我動武。」
「那裡面的東西呢?」
「我記得。」
裴硯偏過頭:「記得不等於原件。」
「所以要拿回來。」
「怎麼拿?」
方既明看著書吏背影:「按他們的法先問一次。」
「問不回來?」
「再想別的。」
阮十三嘆氣:「你和沈夜一個比一個麻煩。」
午後,他們去了願契所。
不是為了獻願。羅萬金想知道一斗糧少的五錢究竟從哪裡來。
願契所像一間普通票號,門口分三列:續願、退願、補願。續願的人最多,拿著戶牌說一句本月所求,書吏便蓋章。退願窗口也真的開著,卻只有兩個人排隊。
第一個是個染坊工。
「為何退?」書吏問。
「我不願陛下安康。」
「可改成願家人安康,願力仍折入國運。」
「也不願折。」
「退願後糧價恢復原價,藥額減半,官學子女名額暫緩一年。確認?」
染坊工握著戶牌,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身後妻子抱著孩子,小聲說:「藥先吃完這個月。」
男人最終收回手。
「下月再退。」
書吏沒有嘲笑,只在牌上記:申請撤回一次,未完成。
第二個排隊的是一名老學究。他沒有家屬,也不買減價糧,退願很快辦完。白印從戶牌上消失時,他臉色白了一瞬,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抽走。
「疼嗎?」裴硯問。
「空。」老人說,「獻了二十年,忽然不獻,像每天敲的鐘少了一聲。」
「後悔?」
「明天再看。」
願契可以退。
代價也寫得清楚。
羅萬金把補貼帳看了三遍,發現每一斗糧的十七錢中,七錢來自國庫,五錢來自商稅,另外五錢正是願力折算。百姓獻出的不是虛無忠誠,而會被主節點轉成星力,維持糧倉恆溫、道路融雪和夜間城燈。
「真能用。」他低聲說。
「所以難拆。」方既明道。
賣餅婦人也來續願。她看見沈夜,仍沒給好臉色,卻主動把戶牌遞到窗口。
「願什麼?」書吏問。
婦人看了一眼孩子。
「願這個月不要打仗。」
願力升起時,沒有皇帝名字。
它仍然匯向白帝城。
裴硯聽了很久。
「她不是在願國主。」沈夜說。
「節點只認方向,不認理由。」
「那國主知道嗎?」
「也許知道。」
「仍收?」
「這要問他。」
願契所後牆還貼著本月退願名單。
名單只有姓名和已失去的優惠,不寫理由。有人退願後又重新續上,名字旁便多一道橫線。一個名字被劃了七次。
方既明問書吏:「為何保留反覆記錄?」
「防止騙取首月補貼。」
「也證明人可以改主意。」
書吏想了想:「法上沒這樣寫。」
「紙上寫了。」
裴硯讓星火停在那七道橫線前。
一個人七次改變選擇。節點每次都收了,也每次都放。
這條繩並非完全不能解。只是許多人解開以後,發現下一頓飯更貴,又自己系了回去。
蘇照影不在隊伍里。
進城後,她便沿糧車上的雪花印追去了舊中書驛。手腕白線規定不得離官道十里,她走的每一步都貼著官道邊界。舊驛在第九里半,院門封著,門牌寫:中書舊庫,閒人勿近。
她不是閒人。
至少她自己不認。
門鎖上沒有灰塵,近三日有人進出。蘇照影沒有開鎖,只複製一名巡吏的星息,從門縫將感知送進去。
院內堆著十七隻黑箱。
箱上雪花印與根卷車一致。
其中一隻箱子正在說話。
不是人聲,是木牌彼此碰撞的聲音。每一塊牌都代表一個被重新安排的名字。
蘇照影剛要收回感知,院中忽然有人開口。
「寒鴉不喝熱酒。」
青石渡的青銅面具人已死。
這句話卻從舊驛里傳出。
蘇照影把短刀在袖口擦淨。
「你救了白線。」裡面的人說,「所以根卷少了一頁。」
「你是誰?」
「替人保管名字的人。」
「誰的人?」
「國主。」
「國主知道聽雪樓?」
「他知道每一把無處可去的刀。」
院門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伏兵。
只有一個穿中書舊服的年輕官員,雙手捧著一塊木牌。牌上寫的是蘇照影。
不是寒鴉。
不是照影。
是她幼年被賣入聽雪樓前,已經很久沒人叫過的名字。
「陛下替你留了。」官員說。
蘇照影看著那塊牌,沒有伸手。
「代價?」
「回到大曜。」
「做什麼?」
「做你擅長的事。」
「殺誰?」
官員微笑:「違法的人。」
蘇照影也笑了一下。
很淺。
「聽起來還是聽雪樓。」
「聽雪樓替樓主殺。大曜的刀替法殺。」
「法誰寫?」
「國主。」
「那還是一個人。」
她轉身離開。
官員在後面道:「白芷弟弟的新籍,只要陛下一句話便可解。」
蘇照影腳步停了一息。
「根卷呢?」
「也可歸還。」
「為什麼?」
「陛下要見蕭珩。」
「拿名字換兒子?」
「拿一個不會再有人失去名字的國家,換太子回家。」
蘇照影沒有再停。
夜裡,安平關的願鍾第二次響起。
賣餅婦人照常低頭。
方既明的案冊被扣在地方律審。
棚區仍有三十七戶等星籍司。
糧價仍是一斗三十二錢。
裴硯坐在客棧窗邊,聽見整座城的命星向東方輕輕傾斜。
「不是一條鎖鏈。」他說。
沈夜問:「是什麼?」
「很多人自己擰成的繩。」
「能斷?」
「斷了會摔。」
「不斷呢?」
「會越來越緊。」
窗外,一個孩子捧著兩錢買來的熱餅跑過雪地。
他很高興。
這份高興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