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邊關沒有難民。
至少官道上沒有。
從槐川往東三百里,雪被清到路肩,路邊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熱水亭。亭中有炭、有鹽,還有寫得很清楚的取用規矩:行旅一人一碗,軍士兩碗,病者可加姜,不得外帶。
第一座亭里,老婦給沈夜倒水時,沒有問他有沒有星籍。
第二座亭里,守亭人看見蕭珩腿上的舊傷,主動搬來矮凳。
第三座亭外立著一塊新碑。
白帝二十三年,河西大雪,國主減宮炭三成,增沿路熱亭四百六十七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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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下有人放了兩個凍梨。
阮十三拿起一個。
蘇照影看他:「供品。」
「人還活著,供什麼?」
「謝恩。」
「梨凍壞了。」
「所以沒人拿。」
阮十三把梨放回去。
「這裡的人規矩真多。」
旁邊守亭老婦聽見,笑道:「規矩多,路上少死人。」
「死人去哪了?」
老婦指向官道外的雪坡:「那邊。」
坡後果然有棚屋。
棚屋被官道林擋住,從路上看不見。裡面住著沒有通行牌的人。有人是逃戶,有人欠稅,還有幾戶來自隕星關,被大曜拒絕承認新燈下的臨時身份。
沈夜走過去。
一名官差攔住他:「棚區不得擅入。」
「為什麼?」
「疫檢未過。」
「多久?」
「七日。」
棚里有人喊:「我們住二十七日了!」
官差臉色不變:「舊籍待核,不算疫檢時日。」
方既明問:「誰核?」
「地方星籍司。」
「星籍司何時來?」
「每月十五。」
「今天初三。」
「那便再等十二日。」
官差說得很平,沒有惡意,也沒有羞愧。他只是把規矩完整說出來。
沈夜看見棚內一個孩子把手伸出木欄。熱水亭距他不到三十步,按照規矩,他卻不能去領一碗水。
蕭珩走到官差面前:「給棚區送水。」
「需疫署手令。」
「我下令。」
官差看了一眼他的舊甲和殘冠,沒有認出。
「閣下是?」
蕭珩沒有報身份。
「路人。」
「路人無權下令。」
「那我買。」羅萬金把一串星錢放上水亭,「買三十桶。」
守亭老婦搖頭:「官水不能賣。」
「我買炭、鹽和桶,你們重新燒。」
「亭炭也屬官配。」
羅萬金盯著她:「你們連賺錢都不許?」
老婦道:「私賣官炭要罰。」
最後,是棚區裡的人自己拆了兩塊床板當柴。羅萬金從商隊取鍋,溫水由同行醫師先驗。官差沒有阻攔,因為規矩只禁止棚民進入熱水亭,沒有禁止路人在路外生火。
一碗水送到孩子手裡時,官差還提醒:「喝過的碗不可帶回官道。」
阮十三問:「你怕什麼?」
「怕疫。」
「也怕擔責?」
官差想了想:「也怕。」
他答得誠實。
隊伍抵達安平關時,天已經黑了。
關城比隕星關小,卻比戰後隕星關亮得多。城牆上每隔五丈一盞星燈,燈線不接活人命星,只接白帝城主節點。商隊有序排成六列,軍士逐車驗貨。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敢罵。
城門上懸著八個字。
入境先認罪,守法方為民。
石門下擺著一張長案。每個入關者都要把手按在白石上,說出自己是否曾參與叛亂、毀壞國燈、逃避星稅或藏匿無籍者。
說真話,按罪輕重登記。
說假話,白石當場灼手。
一個商人承認少繳三袋鹽稅,只罰了兩倍稅款;一名士卒承認打傷逃戶,被押往軍法司;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承認藏過無籍妹妹,官員問妹妹是否仍在,婦人說已死,官員便只記舊罪,不再追問。
秩序清楚得令人不安。
沈夜讓「憑什麼」只開了一線。白石後的命令隨即顯形:關府要防疫,熱水亭要守配額,官差只需按冊辦事。受益的是能按時入城的人,最先挨凍的卻是木欄後的孩子。
飲霜可以斬斷白石。斬斷以後,今夜所有入境者的疫驗也會一併失效。
裴硯問:「看見答案了嗎?」
「看見先死誰。」
「答案呢?」
「沒有。」
沈夜把劍按回鞘中,轉身去替棚外那口鍋添柴。
輪到沈夜一行時,關吏先看見蕭珩肩上的三罪律文。
「私濟叛民、擅改國賑律、毀宗室繼承序。」
他逐字念完,抬頭問:「姓名。」
「蕭珩。」
長案後所有人都停了。
關吏臉色變了,卻沒有立刻跪。他先取出一塊皇族血鑒,確認舊印和星脈,又翻開近二十年的通緝卷。
卷首畫像很年輕,沒有畫瘸腿。
「舊太子?」
「嗯。」
關吏站起,向他行了一個大曜官禮。
「律令未載殿下死亡,亦未載廢儲。按舊宗法,您仍屬皇族;按新國法,您又是通緝叛首。」
「所以?」
「請走待審門。」
城門右側開了一道只有一人寬的小門。門後沒有紅毯,只有鐵欄和兩排持弩軍士。
杜懷章氣得想起身,被人按回門板。
「太子歸國,豈能走囚門!」
關吏道:「杜大人也有毀賑車之罪,同門。」
「你認得我?」
「通緝圖昨日送到。」
消息比糧車快。
方既明上前:「我們奉白帝城三十日受審令而來,應按自首入境。」
關吏翻律:「自首門在左。只收大曜籍。」
「我是無籍。」
「那先入籍。」
「入籍需什麼?」
「承認國主、國法,補錄父母、原籍、職業。」
「父母已亡,原籍被毀,職業是審案。」
「審哪國的案?」
「人的案。」
關吏皺眉:「沒有這個籍目。」
方既明看向城門八個字。
「所以無籍者不能自首?」
「可以從待核門入。」
「多久?」
「十五至九十日。」
「受審令只給三十日。」
「那要儘快。」
關吏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荒唐。
蘇照影輪到按白石時,沒有報真名。
「寒鴉。」
白石沒有亮。
關吏問:「姓名。」
「沒有固定。」
「國法不收代號。」
「那不入。」
「不能進城。」
「我從牆上進。」
持弩軍士同時舉弩。
沈夜伸手按住她的刀腕。
「先走門。」
蘇照影看他:「你有名字?」
「有。」
「官認?」
「試。」
沈夜把手放在白石上。
關吏問:「是否參與隕星關叛亂?」
「參與。」
「是否毀壞國燈?」
「毀過。」
「是否殺害大曜官員?」
「殺過。」
「是否藏匿無籍者?」
「藏過。」
每答一句,白石便亮一次,卻沒有灼傷。他說的都是真話。
關吏額頭開始冒汗。
「姓名。」
「沈夜。」
通緝卷自動翻到最後一頁。
夜梟,滅世邪教首領,懸賞三十萬星錢,死活皆可。
城門上下所有弩箭同時轉向他。
裴硯站在旁邊,星火輕輕晃了一下。
「你們這條待審門,」他問,「夠這麼多人走嗎?」
關吏喉結動了動。
按律,主動承認罪行且持有入京審令者,不得在地方處決。可按軍令,夜梟出現必須當場緝拿。兩條法在關門下同時亮起,白字彼此擠壓,誰也沒有覆蓋誰。
這是沈夜第一次看見大曜的法自己打架。
關吏站在兩條律令之間,手背全是汗。
「請諸位……稍候。」
「多久?」阮十三問。
「等白帝城回令。」
「等到天亮?」
「可能。」
「那棚里的人也這麼等?」
關吏沒有回答。
半個時辰後,白帝城回令先到。
沒有紙,也沒有傳令官。
城門上方的白色法紋自行重組,組成一行新字:諸犯既應詔入京,准以罪身通行;沿途不得隱名、不得動武、不得離官道十里。
落款不是皇帝。
是司律。
每個人手腕上同時浮出一圈白線。
蘇照影看著自己的白線:「這算入境牌?」
方既明道:「也算鎖。」
關吏鬆了口氣,打開待審門。
關吏給每人發了一張罪身路引。沈夜那張寫不下,書吏只好在背面續頁。阮十三看見,問能不能少抄兩項。
書吏道:「少一項,路上律柱會補。」
「它識字?」
「比我識得多。」
蕭珩走在最前。
門內百姓聽說舊太子歸來,已經圍滿長街。有人跪,有人罵,也有人只踮腳看。一個賣餅的婦人把孩子往身後拉,低聲說:「別靠近,叛軍要打仗。」
孩子問:「太子不是皇帝的兒子嗎?」
婦人道:「兒子也會害爹。」
蕭珩腳步沒有停。
待審門後不是街。
先是一條長達百步的白石廊。廊兩側沒有牢房,只有十二個登記窗。罪名不同的人被分到不同窗口:逃稅、傷人、叛亂、無籍、違願。窗口後的書吏動作很快,問話也少,像每天都在處理相同的人。
一個年輕木匠排在沈夜前面。手腕白字寫著「私藏叛書」。書吏問藏了幾本。
「三本。」
「讀過?」
「一本。」
「為什麼藏另外兩本?」
「紙好,想留著糊窗。」
書吏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罪名從「傳播」改成「持有」,罰金少了一半。木匠鬆了口氣,卻又問那三本書能不能還。
「不能。」
「窗還漏風。」
「可憑罰單去官紙坊領二十張次紙。」
木匠接過罰單,竟然道了謝。
阮十三低聲說:「他是不是忘了書被沒收?」
方既明道:「沒忘。只是二十張紙眼下更有用。」
另一個窗口,一名北朔逃兵承認曾替祁連朔運軍械。書吏查到他在隕星關救過三名大曜商旅,便把死罪改成邊役七年。逃兵問能不能先給妻子送信。書吏遞出一張官郵紙,讓他在窗口旁寫。
人被判去七年。
信卻真的會送。
蕭珩一路看著,沒有說話。
舊大曜的衙門從來沒有這麼快。過去一樁逃稅案能拖半年,一封家書常被獄吏扣成勒索籌碼。現在每一道程序都在同一日完成,連懲罰也清楚。
「好用嗎?」沈夜問。
蕭珩知道他問的不是登記窗。
「好用。」
「想要?」
「想。」
「怕嗎?」
蕭珩看著十二個窗口後同時低頭書寫的官吏。
「也怕。」
待審廊盡頭立著一面銅鏡。每個入城者都能看見自己手腕的罪線,卻看不見別人。沈夜抬手時,鏡中白字密密麻麻,最深處還有一條沒有寫明的暗線。
他問守鏡官:「這條是什麼?」
守鏡官只看見空白:「無字不算罪。」
沈夜沒有再問。
暗線指向白帝城。
像有人提前替他留了一項罪,等他進城以後再命名。
安平關星燈明亮,道路乾淨,巡夜軍按時換崗。城裡糧價寫在每家鋪門口,一斗星谷三十二錢,比隕星關低一半。
羅萬金看見價格,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有人壓價。」
杜懷章道:「白帝城補貼。」
「補多少?」
「國庫每斗補十七錢。」
「錢從哪來?」
「星稅、鹽稅、願契。」
「願契是什麼?」
杜懷章還未回答,前方鐘樓已經響起晚鐘。
全城百姓停下手中動作,朝東方白帝城方向低頭一息。
沒有軍士催促。
大多數人自己做了。
無數極淡的星光從他們額前升起,沿主節點向東方匯去。
裴硯臉色微白。
「這就是願契。」他說。
沈夜看向那些自願低頭的人。
他們沒有鎖鏈。
至少眼睛能看見的地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