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8章 入境先認罪

  大曜邊關沒有難民。

  至少官道上沒有。

  從槐川往東三百里,雪被清到路肩,路邊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熱水亭。亭中有炭、有鹽,還有寫得很清楚的取用規矩:行旅一人一碗,軍士兩碗,病者可加姜,不得外帶。

  第一座亭里,老婦給沈夜倒水時,沒有問他有沒有星籍。

  第二座亭里,守亭人看見蕭珩腿上的舊傷,主動搬來矮凳。

  第三座亭外立著一塊新碑。

  白帝二十三年,河西大雪,國主減宮炭三成,增沿路熱亭四百六十七座。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碑下有人放了兩個凍梨。

  阮十三拿起一個。

  蘇照影看他:「供品。」

  「人還活著,供什麼?」

  「謝恩。」

  「梨凍壞了。」

  「所以沒人拿。」

  阮十三把梨放回去。

  「這裡的人規矩真多。」

  旁邊守亭老婦聽見,笑道:「規矩多,路上少死人。」

  「死人去哪了?」

  老婦指向官道外的雪坡:「那邊。」

  坡後果然有棚屋。

  棚屋被官道林擋住,從路上看不見。裡面住著沒有通行牌的人。有人是逃戶,有人欠稅,還有幾戶來自隕星關,被大曜拒絕承認新燈下的臨時身份。

  沈夜走過去。

  一名官差攔住他:「棚區不得擅入。」

  「為什麼?」

  「疫檢未過。」

  「多久?」

  「七日。」

  棚里有人喊:「我們住二十七日了!」

  官差臉色不變:「舊籍待核,不算疫檢時日。」

  方既明問:「誰核?」

  「地方星籍司。」

  「星籍司何時來?」

  「每月十五。」

  「今天初三。」

  「那便再等十二日。」

  官差說得很平,沒有惡意,也沒有羞愧。他只是把規矩完整說出來。

  沈夜看見棚內一個孩子把手伸出木欄。熱水亭距他不到三十步,按照規矩,他卻不能去領一碗水。

  蕭珩走到官差面前:「給棚區送水。」

  「需疫署手令。」

  「我下令。」

  官差看了一眼他的舊甲和殘冠,沒有認出。

  「閣下是?」

  蕭珩沒有報身份。

  「路人。」

  「路人無權下令。」

  「那我買。」羅萬金把一串星錢放上水亭,「買三十桶。」

  守亭老婦搖頭:「官水不能賣。」

  「我買炭、鹽和桶,你們重新燒。」

  「亭炭也屬官配。」

  羅萬金盯著她:「你們連賺錢都不許?」

  老婦道:「私賣官炭要罰。」

  最後,是棚區裡的人自己拆了兩塊床板當柴。羅萬金從商隊取鍋,溫水由同行醫師先驗。官差沒有阻攔,因為規矩只禁止棚民進入熱水亭,沒有禁止路人在路外生火。

  一碗水送到孩子手裡時,官差還提醒:「喝過的碗不可帶回官道。」

  阮十三問:「你怕什麼?」

  「怕疫。」

  「也怕擔責?」

  官差想了想:「也怕。」

  他答得誠實。

  隊伍抵達安平關時,天已經黑了。

  關城比隕星關小,卻比戰後隕星關亮得多。城牆上每隔五丈一盞星燈,燈線不接活人命星,只接白帝城主節點。商隊有序排成六列,軍士逐車驗貨。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敢罵。

  城門上懸著八個字。

  入境先認罪,守法方為民。

  石門下擺著一張長案。每個入關者都要把手按在白石上,說出自己是否曾參與叛亂、毀壞國燈、逃避星稅或藏匿無籍者。

  說真話,按罪輕重登記。

  說假話,白石當場灼手。

  一個商人承認少繳三袋鹽稅,只罰了兩倍稅款;一名士卒承認打傷逃戶,被押往軍法司;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承認藏過無籍妹妹,官員問妹妹是否仍在,婦人說已死,官員便只記舊罪,不再追問。

  秩序清楚得令人不安。

  沈夜讓「憑什麼」只開了一線。白石後的命令隨即顯形:關府要防疫,熱水亭要守配額,官差只需按冊辦事。受益的是能按時入城的人,最先挨凍的卻是木欄後的孩子。

  飲霜可以斬斷白石。斬斷以後,今夜所有入境者的疫驗也會一併失效。

  裴硯問:「看見答案了嗎?」

  「看見先死誰。」

  「答案呢?」

  「沒有。」

  沈夜把劍按回鞘中,轉身去替棚外那口鍋添柴。

  輪到沈夜一行時,關吏先看見蕭珩肩上的三罪律文。

  「私濟叛民、擅改國賑律、毀宗室繼承序。」

  他逐字念完,抬頭問:「姓名。」

  「蕭珩。」

  長案後所有人都停了。

  關吏臉色變了,卻沒有立刻跪。他先取出一塊皇族血鑒,確認舊印和星脈,又翻開近二十年的通緝卷。

  卷首畫像很年輕,沒有畫瘸腿。

  「舊太子?」

  「嗯。」

  關吏站起,向他行了一個大曜官禮。

  「律令未載殿下死亡,亦未載廢儲。按舊宗法,您仍屬皇族;按新國法,您又是通緝叛首。」

  「所以?」

  「請走待審門。」

  城門右側開了一道只有一人寬的小門。門後沒有紅毯,只有鐵欄和兩排持弩軍士。

  杜懷章氣得想起身,被人按回門板。

  「太子歸國,豈能走囚門!」

  關吏道:「杜大人也有毀賑車之罪,同門。」

  「你認得我?」

  「通緝圖昨日送到。」

  消息比糧車快。

  方既明上前:「我們奉白帝城三十日受審令而來,應按自首入境。」

  關吏翻律:「自首門在左。只收大曜籍。」

  「我是無籍。」

  「那先入籍。」

  「入籍需什麼?」

  「承認國主、國法,補錄父母、原籍、職業。」

  「父母已亡,原籍被毀,職業是審案。」

  「審哪國的案?」

  「人的案。」

  關吏皺眉:「沒有這個籍目。」

  方既明看向城門八個字。

  「所以無籍者不能自首?」

  「可以從待核門入。」

  「多久?」

  「十五至九十日。」

  「受審令只給三十日。」

  「那要儘快。」

  關吏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荒唐。

  蘇照影輪到按白石時,沒有報真名。

  「寒鴉。」

  白石沒有亮。

  關吏問:「姓名。」

  「沒有固定。」

  「國法不收代號。」

  「那不入。」

  「不能進城。」

  「我從牆上進。」

  持弩軍士同時舉弩。

  沈夜伸手按住她的刀腕。

  「先走門。」

  蘇照影看他:「你有名字?」

  「有。」

  「官認?」

  「試。」

  沈夜把手放在白石上。

  關吏問:「是否參與隕星關叛亂?」

  「參與。」

  「是否毀壞國燈?」

  「毀過。」

  「是否殺害大曜官員?」

  「殺過。」

  「是否藏匿無籍者?」

  「藏過。」

  每答一句,白石便亮一次,卻沒有灼傷。他說的都是真話。

  關吏額頭開始冒汗。

  「姓名。」

  「沈夜。」

  通緝卷自動翻到最後一頁。

  夜梟,滅世邪教首領,懸賞三十萬星錢,死活皆可。

  城門上下所有弩箭同時轉向他。

  裴硯站在旁邊,星火輕輕晃了一下。

  「你們這條待審門,」他問,「夠這麼多人走嗎?」

  關吏喉結動了動。

  按律,主動承認罪行且持有入京審令者,不得在地方處決。可按軍令,夜梟出現必須當場緝拿。兩條法在關門下同時亮起,白字彼此擠壓,誰也沒有覆蓋誰。

  這是沈夜第一次看見大曜的法自己打架。

  關吏站在兩條律令之間,手背全是汗。

  「請諸位……稍候。」

  「多久?」阮十三問。

  「等白帝城回令。」

  「等到天亮?」

  「可能。」

  「那棚里的人也這麼等?」

  關吏沒有回答。

  半個時辰後,白帝城回令先到。

  沒有紙,也沒有傳令官。

  城門上方的白色法紋自行重組,組成一行新字:諸犯既應詔入京,准以罪身通行;沿途不得隱名、不得動武、不得離官道十里。

  落款不是皇帝。

  是司律。

  每個人手腕上同時浮出一圈白線。

  蘇照影看著自己的白線:「這算入境牌?」

  方既明道:「也算鎖。」

  關吏鬆了口氣,打開待審門。

  關吏給每人發了一張罪身路引。沈夜那張寫不下,書吏只好在背面續頁。阮十三看見,問能不能少抄兩項。

  書吏道:「少一項,路上律柱會補。」

  「它識字?」

  「比我識得多。」

  蕭珩走在最前。

  門內百姓聽說舊太子歸來,已經圍滿長街。有人跪,有人罵,也有人只踮腳看。一個賣餅的婦人把孩子往身後拉,低聲說:「別靠近,叛軍要打仗。」

  孩子問:「太子不是皇帝的兒子嗎?」

  婦人道:「兒子也會害爹。」

  蕭珩腳步沒有停。

  待審門後不是街。

  先是一條長達百步的白石廊。廊兩側沒有牢房,只有十二個登記窗。罪名不同的人被分到不同窗口:逃稅、傷人、叛亂、無籍、違願。窗口後的書吏動作很快,問話也少,像每天都在處理相同的人。

  一個年輕木匠排在沈夜前面。手腕白字寫著「私藏叛書」。書吏問藏了幾本。

  「三本。」

  「讀過?」

  「一本。」

  「為什麼藏另外兩本?」

  「紙好,想留著糊窗。」

  書吏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罪名從「傳播」改成「持有」,罰金少了一半。木匠鬆了口氣,卻又問那三本書能不能還。

  「不能。」

  「窗還漏風。」

  「可憑罰單去官紙坊領二十張次紙。」

  木匠接過罰單,竟然道了謝。

  阮十三低聲說:「他是不是忘了書被沒收?」

  方既明道:「沒忘。只是二十張紙眼下更有用。」

  另一個窗口,一名北朔逃兵承認曾替祁連朔運軍械。書吏查到他在隕星關救過三名大曜商旅,便把死罪改成邊役七年。逃兵問能不能先給妻子送信。書吏遞出一張官郵紙,讓他在窗口旁寫。

  人被判去七年。

  信卻真的會送。

  蕭珩一路看著,沒有說話。

  舊大曜的衙門從來沒有這麼快。過去一樁逃稅案能拖半年,一封家書常被獄吏扣成勒索籌碼。現在每一道程序都在同一日完成,連懲罰也清楚。

  「好用嗎?」沈夜問。

  蕭珩知道他問的不是登記窗。

  「好用。」

  「想要?」

  「想。」

  「怕嗎?」

  蕭珩看著十二個窗口後同時低頭書寫的官吏。

  「也怕。」

  待審廊盡頭立著一面銅鏡。每個入城者都能看見自己手腕的罪線,卻看不見別人。沈夜抬手時,鏡中白字密密麻麻,最深處還有一條沒有寫明的暗線。

  他問守鏡官:「這條是什麼?」

  守鏡官只看見空白:「無字不算罪。」

  沈夜沒有再問。

  暗線指向白帝城。

  像有人提前替他留了一項罪,等他進城以後再命名。

  安平關星燈明亮,道路乾淨,巡夜軍按時換崗。城裡糧價寫在每家鋪門口,一斗星谷三十二錢,比隕星關低一半。

  羅萬金看見價格,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有人壓價。」

  杜懷章道:「白帝城補貼。」

  「補多少?」

  「國庫每斗補十七錢。」

  「錢從哪來?」

  「星稅、鹽稅、願契。」

  「願契是什麼?」

  杜懷章還未回答,前方鐘樓已經響起晚鐘。

  全城百姓停下手中動作,朝東方白帝城方向低頭一息。

  沒有軍士催促。

  大多數人自己做了。

  無數極淡的星光從他們額前升起,沿主節點向東方匯去。

  裴硯臉色微白。

  「這就是願契。」他說。

  沈夜看向那些自願低頭的人。

  他們沒有鎖鏈。

  至少眼睛能看見的地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