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石糧進入隕星關時,沒有人歡呼。
城門只開了一道縫。羅萬金的車隊在雪裡排了半里,先經過灰疫熏驗,再逐袋稱重。石豆站在城門秤旁,把青石渡發現的壓車石單獨堆成一座小丘。
有人問:「這些也算兩千石?」
「這回不算。」
「上次為什麼算?」
「官說算。」
「現在誰說不算?」
石豆拍了拍自己的斷秤:「秤。」
城裡缺糧的人圍得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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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輛車剛進門,便有人伸手割袋。星谷流到雪上,十幾個人同時撲過去。守門軍士抬槍,又想起北牆那夜的誤傷,槍尖停在半空。
柳槐娘從人群里擠出來,一腳踢翻空桶。
「搶地上的先領半碗,排隊的領一碗!」
有人罵她偏心。
她指著雪裡的谷:「你們願意帶泥吃,就自己選。」
隊伍勉強分開。
糧是真的。
不夠也是真的。
溫靈素先拿走藥箱。她按自己交出的空匣逐箱核驗,發現五十一箱中有六箱藥材被凍壞,九箱摻了陳根,真正能用的不足三十七箱。
「白帝城信上寫三百箱。」嚴伯說。
「信能入藥?」溫靈素問。
「不能。」
「那就別念給病人聽。」
羅萬金把實際數目寫到東坊牆上。兩千石糧,按現有人口和傷營配給,只夠九日。若赤羽、鮫族返回,夠六日;若北牆再收逃兵,只夠五日。
牆下很快出現新問題。
「赤羽都走了,為什麼還給他們留?」
「鮫族把泵帶走,憑什麼算人口?」
「北朔逃兵是不是自己帶糧?」
「舊燈人也能領?」
七桌議事廳已經燒毀。
新的議事場設在焦牆前,沒有桌,只有七根釘進地里的木樁。每席把自己的牌掛在樁上,站著說話。難民桌那根雕花床柱只剩半截,柳槐娘沒有換,仍把牌掛在焦黑斷口上。
糧到城的第二日,沈夜一行也回來了。
他們沒有帶完整車隊,只帶回杜懷章、部分舊甲、二十七名歸籍人和一份寫滿分糧爭議的槐川記錄。其餘二十人自願留在三縣,有人要種地,有人要找舊親,有人只是拒絕再跟著任何隊伍走。
白芷從綢莊跑到城門。
她看見弟弟時停在十步外。
男孩也停住。
兩個人胸前都掛著木牌。一個寫白芷,一個寫陸安。白芷嘴裡傷還沒好,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抬起手,用指節敲了兩下。
一短,一長。
男孩抓緊紙鳥。
他沒有立刻撲過去。
胸前新籍印開始發亮。
蘇照影站到兩人中間,沒有碰任何一個。
「別叫舊名。」
白芷點頭。
她從袖中取出那隻孩子鞋,放在地上。
男孩低頭看了很久,慢慢脫下腳上僅剩的一隻鞋。兩隻鞋並排,鞋底都有一個模糊的白字。
他抬頭,看向白芷。
「姐。」
只有一個字。
新籍印驟然收緊。
男孩跪倒在雪裡,白芷撲過去抱住他。兩人都疼得發抖,卻沒有鬆開。
蘇照影拔出無聲,刀尖停在紅線外。
她沒有砍。
「先記住哪裡疼。」她說。
白芷在弟弟背上敲了一下。
一短,一長。
活。
當日下午,七席聽取青石渡和槐川的完整報告。
蕭珩沒有坐在任何一根木樁旁。他站在空地中央,把東宮舊印、災借文書和三罪律罰放在所有人面前。
齊布衣先開口:「你用隕星關的名義借糧了?」
「沒有。」
「糧進了城。」
「債在我名下。」
「將來拿什麼還?」
「若我復國,以大曜國庫還。」
「所以我們吃一口糧,就替你多一分復國理由。」
「是。」
這句答得太直接,四周反而靜了。
柳槐娘問:「不吃呢?」
「會死人。」
「吃了是不是就得跟你回大曜?」
「不必。」
「舊臣怎麼想?」
杜懷章被人扶著站起。老人胸前星罰仍未消退,聲音卻很清楚。
「臣希望諸位助太子復國。」
「你看。」柳槐娘對蕭珩說。
「我看見。」
「那糧和王位分得開嗎?」
蕭珩看向兩千石糧的實數牌。
「現在分不開。」
齊布衣冷笑:「終於承認了。」
「所以把帳貼出來。」
「貼出來就乾淨?」
「不會。」
「那有什麼用?」
「讓想吃糧又不想跟我走的人,知道可以罵我。」
牆下有人真罵了一句。
蕭珩沒有回頭。
鐵山河從北牆趕來,鎧甲上還結著冰。
「先說軍糧。兩千石里,北牆要四百。」
溫靈素道:「醫署和隔離坊三百。」
羅萬金道:「留五百作種糧,誰也不能動。」
齊布衣道:「城外難民先領。」
舊城代表立刻反對:「我們守了三個月燈,也沒比難民多一碗。」
爭論很快失去秩序。
每一席都能說出理由,也都能指出別人只看自己。沈夜站在焦牆邊,一直沒有開口。有人高喊讓他重新當盟主,先把糧分下去。
「夜梟,你定!」
「先定九日,活過這九日再議!」
「七桌只會吵!」
沈夜走到空地中央。
「我不定。」
人群更亂。
有人罵他奪城時敢殺人,分糧時卻躲;有人說他怕擔責;還有人把空碗扔到他腳邊。
沈夜撿起碗。
「我能定。」他說。
聲音不高,周圍慢慢安靜。
「定完,會有人今晚有糧,有人沒有。北牆能守,醫署會少藥;難民先領,舊城會記恨;留種糧,今天就會死人。」
「總得有人定!」
「嗯。」
「那為什麼不是你?」
「因為你們叫我定,是想把後果也給我。」
人群里有人愣住。
沈夜把空碗放在七根木樁之間。
「我可以負責我出的主意。不能替所有人承擔他們沒參與的決定。」
齊布衣問:「那就繼續吵到糧爛?」
「今晚先按舊配給發半量,傷營、幼童和重病者不斷。明日每席拿出一份九日方案,寫清誰少、誰死、誰負責。第三日公開看。」
方既明道:「這是臨時令。誰授權?」
沈夜看向七席:「願意執行的席舉牌。」
難民、醫署、軍席先舉。商席遲了一會,也舉起。舊城席與礦工席爭了半刻,最終只同意執行一夜。赤羽和鮫族席位空著。
不是完整通過。
也夠糧車先動。
當晚,城裡仍發生三次搶糧。一個傷兵把自己的半碗讓給女兒,夜裡因舊傷復發而死;一戶舊燈人藏了四袋糧,被鄰居舉報,雙方在巷口打斷兩根肋骨;種糧倉外有人放火,火沒燒起來,縱火者卻逃了。
沒有一份臨時令讓九日變得容易。
第三日,七份方案掛在焦牆上。
沒有一份能讓所有人活。
醫署方案會讓北牆減員;軍席方案會讓灰疫坊斷糧;難民方案會動種糧;商席方案要求以工換糧,傷殘者最先吃虧;舊城方案優先有戶籍家庭;礦工席主張平均分,卻沒有解決運輸和守倉。
人們圍著七份紙吵了一整天。
黃昏時,一個沒人認識的老婦在第八塊空木板上寫了一句話:每人少一口,給孩子。
有人說太粗。
有人說算不清。
也有人開始按這個辦法重新算。
第八塊板不屬於任何席。
方既明沒有取下。
第五日,蕭珩宣布離開隕星關,前往白帝城。
「我不會以星隕盟名義復國。」他說,「願同行者,以個人、舊臣、商隊或見證者身份同行。隕星關不出軍,不蓋盟印。」
杜懷章第一個站到他身後。
三百舊甲只剩二百一十七人願跟。其餘人選擇留在槐川、隕星關或回家。鐵山河不去,他要守北牆;齊布衣不去,他不願替任何皇子打皇城;羅萬金願意出車,但每輛都要記債;方既明要去,因為三罪審令已發,他要看看白帝城的法庭。
蘇照影也去。
「根卷在舊中書台。」她說。
阮十三問:「我呢?」
「你留。」
「為什麼?」
「暗燈總冊可能會趁城亂回來。」
「你命令?」
「建議。」
阮十三想了想:「那我拒絕。」
「理由?」
「白芷弟弟的名字在白帝城。」
白芷站在旁邊,用手指敲了兩短。
死。
又敲一短一長。
活。
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弟弟真正的名字。
最終阮十三同行,白芷留下照看弟弟。男孩沒有要求跟。他把紙鳥交給阮十三,又從木牌背面削下一小片寫著「白」的木屑。
「帶回來。」他說。
出城名單貼出後,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又在夜裡擦掉。次日清晨再寫回去。沒有人追問他究竟算去還是不去,只在名字旁留了一個空格。
那人最後沒趕上隊伍。空格仍留在牆上。
第七日清晨,隊伍出城。
沒有統一旗幟。
蕭珩舊部掛大曜殘旗,羅萬金車隊掛商號,蘇照影的人沒有旗,方既明只帶一卷空白案冊。沈夜走在最前,卻沒有盟主印。
裴硯來之前,寧無咎先到城門。
他沒有要求同行,只遞給沈夜兩隻藥瓶。一隻寫「律傷」,一隻沒有字。
「第二隻是什麼?」沈夜問。
「給裴硯。」
「治眼?」
「不能。」
「那治什麼?」
「頭疼。」
沈夜看他。
寧無咎道:「治不了失去的東西,至少別讓他一路吐。」
體內的無病忽然借他的嘴補了一句:「白帝城裡有很多同類。」
寧無咎臉色一沉:「閉嘴。」
沈夜問:「無面者?」
「它只說同類,沒說是什麼。」
無病又笑:「有臉的,比沒臉的多。」
寧無咎用銀針刺進自己腕脈,聲音立刻消失。
「我留在城裡。」他說,「灰疫還沒清。你們若見到能讓律文長進肉里的東西,別讓它碰裴硯的札記。」
「為什麼?」
「法若能規定人做什麼,也可能規定人該記得什麼。」
裴硯正好從風雪中走來,聽見最後一句。
「那便更該帶著。」他拍了拍袖中札記,「空白也算證據。」
這冊札記本就是一件法器。裴硯每次落筆,都會有一縷星力隨墨痕留在紙中。失明後,他把指腹按上紙頁,星力便能沿那些舊痕一行行摸回字句、停頓和塗改。讀得比從前慢,也更耗神。普通紙墨沒有這層留痕,他仍得聽人念。
裴硯在城門等他們。
他雙目已看不見,只由一粒星火懸在肩側。
沈夜問:「你也去?」
「白帝城的命星太整齊。」
「看見了?」
「看不見。」裴硯笑了笑,「所以更該去。」
沈夜看向他袖中札記。
「沈月呢?」
裴硯指了指心口:「名字還在。」
他沒有說得更滿。
隊伍離開後,隕星關沒有舉行送行。
柳槐娘把第八塊木板釘在七根木樁之外。上面很快多出新的問題:誰去赤嶺,誰修海泵,誰接白帝城的糧,誰照看沒有舊名的人。
七桌之外,越來越多人開始寫字。
城頭三處火盆同時點亮。
一處朝赤嶺。
一處朝深海。
一處朝白帝城。
火焰大小不同,顏色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