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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沒有王的糧

  糧隊離開青石渡不到二十里,前路便被人堵住。

  不是北朔騎兵,也不是白帝城律卒。

  是三百多個河西百姓。

  他們躺在雪路上,老人、婦人和孩子擠成一條灰黑色的人牆。最前面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青石倉糧,河西人糧。

  鐵山河不在,護糧舊甲本能地結陣。長槍剛剛放平,蕭珩便抬手。

  「收槍。」

  副將道:「殿下,他們要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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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問。」

  「等問完,後面還會來更多。」

  「收槍。」

  副將咬牙下令。

  槍陣退開半步。

  一個穿破棉襖的老嫗從人群中站起。她右眼瞎了,手裡拄著一根糧鏟。

  「誰是蕭珩?」

  蕭珩下馬:「我。」

  老嫗上下看他:「不像畫像。」

  「畫像年輕。」

  「也沒畫瘸。」

  「宮裡不愛畫。」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聲。

  笑完立刻有人哭。

  老嫗用糧鏟指向車隊:「這是青石倉的糧。」

  杜懷章躺在門板上,聲音很虛:「青石倉屬河西總倉,奉中書調令——」

  「杜大人。」老嫗轉頭,「去年你說倉里沒糧。」

  杜懷章閉了一下眼。

  「去年確實沒有。」

  「今年怎麼有?」

  「從南陵、槐川和白水三縣調的。」

  「槐川就在後面。」老嫗說,「他們三日前已經斷粥。」

  羅萬金翻開糧單。

  每一袋糧都標著產地。青石渡七千二百石中,有兩千六百石來自槐川,兩千石來自白水,其餘來自南陵。糧並不是從富餘倉調來,而是從同樣缺糧的縣裡集中起來,作為舊臣迎回太子的籌碼。

  蕭珩問杜懷章:「你知道?」

  「知道調糧。」

  「知道他們斷粥?」

  「不知道。」

  老嫗冷笑:「官總是不知道鍋里。」

  石豆從車上跳下來,走到躺在路中央的孩子旁邊。孩子嘴唇發青,手裡卻攥著一張大曜糧票。

  「有票為什麼不領?」石豆問。

  孩子母親道:「倉封了。說糧要送太子。」

  「哪個太子?」

  她指向蕭珩。

  石豆回頭看了一眼。

  蕭珩沒有避開。

  「誰下的封倉令?」方既明問。

  杜懷章道:「三郡推舉會。」

  「名單。」

  「在藥箱檔案里。」

  蘇照影已經翻出封倉文書。

  文書末尾蓋有十二枚舊臣私印,其中三枚來自糧司,四枚來自地方世家,剩下五枚屬於東宮舊屬。理由寫得很清楚:以糧為信,迎太子監政;沿途百姓暫減配給,待覆國後加倍補發。

  老嫗問:「復國要多久?」

  沒人能答。

  「我孫子能等幾日?」

  仍沒人答。

  舊甲副將忍不住道:「隕星關有十幾萬人!」

  老嫗看他:「槐川的人少,就該先餓?」

  「我沒這麼說。」

  「你把槍對著我們時說了。」

  副將臉漲得通紅。

  他把槍徹底收回背後。

  羅萬金走到蕭珩身旁,壓低聲音:「不能全留。隕星關灰疫、停水、北牆傷員都等糧。車回得越晚,死得越多。」

  方既明道:「也不能按人數簡單分。這裡的糧本來從他們倉里出。」

  「糧一旦出倉,所有權就變了。」

  「誰改的?」

  「調令。」

  「調令是誰寫的?」

  兩人同時看向蕭珩。

  雖然不是他寫的,所有人卻都以他的名字封倉。

  蕭珩走到車隊中央。

  「每個縣還剩多少糧?」

  老嫗道:「你問官,官會說能撐;你問鍋,鍋已經空。」

  「那就看鍋。」

  「什麼意思?」

  「去槐川。」

  副將急道:「殿下,隕星關——」

  「一隊糧先走。」

  羅萬金問:「多少?」

  蕭珩看向三千九百八十石糧。

  「一半。」

  人群和舊甲同時炸開。

  老嫗道:「一半不夠三縣。」

  副將道:「一半也救不了隕星關!」

  羅萬金直接罵:「你是來驗糧,還是來散糧?一袋袋撒下去,最後誰都過不了冬。」

  蕭珩道:「所以先看。」

  「看一圈要兩日。」

  「隕星關等不起,槐川也等不起。」

  「那你定。」

  「我不在路上定。」

  羅萬金盯著他:「你遲早要定。」

  「嗯。」

  蕭珩轉向舊甲副將:「前隊帶兩千石回隕星關,藥箱全送。羅萬金、石豆隨行驗收。其餘糧暫駐槐川外,不入官倉,不入世家倉。」

  「放哪?」

  「曬穀場。」

  「誰守?」

  「願意守糧的人。」

  老嫗問:「我們也能守?」

  「能。」

  「舊甲會聽?」

  蕭珩看向副將。

  副將臉色難看,最後把軍令牌摘下來放在雪上。

  「糧若被搶,算誰?」

  「算我。」

  「又算你。」羅萬金說,「你這一路已經欠了一百七十萬。」

  「再記。」

  「你真以為帳能無限記?」

  蕭珩看著路上的孩子:「不能。所以要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把復國說成必須,而不是願望。

  不是因為王冠。

  也不只是因為糧。

  有人已經用他的名字封了三縣的倉。即使他拒絕回去,那個名字仍會繼續替別人作決定。

  沈夜一直站在隊尾。

  他看見蕭珩的命星上多出一條新線。線一端連著隕星關,另一端連著槐川和白帝城。蕭珩沒有成為皇帝,那些人卻已經開始把死亡算在他名下。

  「你怎麼看?」蕭珩問。

  「先去槐川。」沈夜說。

  「你不怕城裡罵?」

  「會罵。」

  「你呢?」

  「我也會。」

  蕭珩笑了一下:「那你還同意?」

  「同意不是不罵。」

  蘇照影在旁邊道:「這句可以帶回七桌。」

  糧隊分成兩路。

  羅萬金帶兩千石、全部藥箱和二十名歸籍人先回隕星關。願保新籍的中年男人也選擇跟車,因為他聽說隕星關外有荒地可種。被列為陳氏婦的女子則留下,她不願再跟任何寫好去處的車。

  白芷的弟弟跟著蘇照影。

  他沒有選擇隕星關,也沒有選擇槐川。蘇照影問了兩次,他只指向她腰間無聲,再指東方。

  「根卷?」她問。

  男孩點頭。

  「白芷讓先找你。」

  他又搖頭,用指甲在木牌背後寫:她會來。

  字很歪。

  蘇照影看了一會,把木牌還給他。

  「那先活到她來。」

  槐川比老嫗說的更糟。

  縣城糧倉封得嚴嚴實實,倉門外卻躺著十七具屍體。不是餓死,是沖倉時被守軍射死。屍體旁的雪被人掃得很乾淨,每具身上都蓋著一張欠糧票。

  縣令聽說太子到了,帶全城官吏跪在城門。

  「臣恭迎——」

  「起來。」蕭珩說。

  縣令沒聽懂似的,繼續念準備好的迎詞:「偽帝失德,天命將返——」

  蕭珩走過去,把迎詞從他手裡抽走。

  「誰下令射人?」

  縣令臉色一白:「亂民沖倉,依戰時糧律——」

  「誰封倉?」

  「三郡推舉會。」

  「誰告訴百姓糧要送我?」

  「也是推舉會。」

  「你呢?」

  「臣奉令。」

  蕭珩把迎詞撕成兩半。

  「把倉打開。」

  縣令撲通跪下:「不可!倉糧已記入復國軍資,擅開者——」

  「律罰我。」

  「縣倉不是你的私債。」

  「那是誰的?」

  縣令答不出來。

  方既明走到屍體旁,逐個看箭口。箭來自縣兵,射擊角度卻有高有低,其中三人背後中箭,說明已經轉身逃跑仍被追射。

  「守倉校尉在哪?」

  「已赴白帝城領賞。」

  「因為什麼領賞?」

  「保全軍糧。」

  沈夜抬頭看向糧倉。

  倉門上也有司律白字:軍糧不得私開。

  同一條法,在青石渡阻止他們救人,在槐川保護封存糧。它不問倉外死了多少人,只確認命令是否完整。

  蕭珩把東宮舊印按在倉門上。

  白字亮起。

  警告:無監政位,不得改軍糧。

  他沒有再蓋。

  「砸門。」

  縣令尖聲道:「殿下會受罰!」

  老嫗舉起糧鏟:「這回先罰我。」

  第一鏟落下。

  隨後是第二鏟、第三鏟。舊甲沒有立即加入,直到杜懷章被抬到倉前。

  老人看了門上的封印很久。

  「這倉是我十五年前主持修的。」

  他讓人把自己扶起來,指向門軸最下方。

  「那裡是排濕孔。拆三塊磚,不算開倉門。」

  羅萬金不在,石豆也已隨前隊離開。剩下的人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從排濕孔往外運糧。

  一斗一斗。

  司律白字沒有觸發,因為軍糧倉門仍然關閉。縣令站在旁邊,臉色從白變青。

  「這是鑽律縫。」

  方既明道:「律有縫,說明寫律的人沒把人算進去。」

  「你們今天能鑽,明日貪官也能鑽。」

  「所以記清誰鑽、為什麼鑽、運出多少。」

  「記錄有用?」

  「總比你只會跪有用。」

  縣令氣得發抖,卻沒有離開。

  到夜裡,倉外架起二十口大鍋。

  蕭珩沒有先分糧給支持他的人,也沒有讓人高呼復國。他讓老嫗、縣醫、舊甲副將和三名普通村民共同看斗。第一輪仍然亂了,有人插隊,有世家僕從拿十張糧票替主家領,兩個孩子被擠倒。

  蕭珩親自把一名世家管事拖出隊伍。

  管事認出他,驚恐地跪下:「殿下,我家老爺曾為東宮——」

  「所以更該排後。」

  「為何?」

  「他家有存糧。」

  「那是私糧。」

  「餓死的是公人?」

  管事不敢答。

  第一碗粥端到老嫗手裡時,她沒有喝,先遞給路上的那個孩子。

  孩子母親哭著跪下。

  老嫗用糧鏟敲她肩膀:「別跪,端穩。」

  蕭珩站在鍋邊,聞到粥味。

  他十六歲時也來過槐川。那次是隨父皇巡糧,百姓提前三日清街,鍋里煮的都是白米和肉。父皇告訴他,大曜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同一條街上,粥稀得能照見人臉。

  一名老人認出蕭珩,走過來啐了他一口。

  「我兒死在你簽的鎮壓詔里。」

  舊甲要上前。

  蕭珩抬手阻止。

  「叫什麼?」

  「你不配問。」

  「那就不問。」

  老人又啐了一口,轉身去排粥。

  蕭珩沒有擦臉。

  沈夜遞給他一塊布。

  「你以前會殺他嗎?」

  「不會。」

  「會讓人打。」

  蕭珩接過布,慢慢擦掉唾沫。

  「嗯。」

  「現在呢?」

  「讓他先吃。」

  「不是答案。」

  蕭珩看向那口鍋。

  「回白帝城以後再答。」

  這一夜,他們只從縣倉排濕孔運出三百石糧。

  夠槐川吃七日。

  剩餘一千六百多石仍在車上,準備分給白水和南陵。隕星關得到兩千石,三縣各得不到足夠過冬的數目。

  沒有人滿意。

  天亮時,縣城牆上出現三行新字。

  太子帶糧。

  太子奪糧。

  糧本來就是我們的。

  蕭珩站在牆下看了很久。

  「哪句是真的?」石豆不在,問話的是那個失去舊名的男孩。

  他說不出名字,卻能說其他話,聲音很啞。

  蕭珩轉頭。

  「都真。」

  男孩又問:「那誰是王?」

  蕭珩把目光移到鍋邊。

  槐川的鍋正冒著熱氣。

  沒有王,糧也要一斗一斗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