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隊離開青石渡不到二十里,前路便被人堵住。
不是北朔騎兵,也不是白帝城律卒。
是三百多個河西百姓。
他們躺在雪路上,老人、婦人和孩子擠成一條灰黑色的人牆。最前面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青石倉糧,河西人糧。
鐵山河不在,護糧舊甲本能地結陣。長槍剛剛放平,蕭珩便抬手。
「收槍。」
副將道:「殿下,他們要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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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問。」
「等問完,後面還會來更多。」
「收槍。」
副將咬牙下令。
槍陣退開半步。
一個穿破棉襖的老嫗從人群中站起。她右眼瞎了,手裡拄著一根糧鏟。
「誰是蕭珩?」
蕭珩下馬:「我。」
老嫗上下看他:「不像畫像。」
「畫像年輕。」
「也沒畫瘸。」
「宮裡不愛畫。」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聲。
笑完立刻有人哭。
老嫗用糧鏟指向車隊:「這是青石倉的糧。」
杜懷章躺在門板上,聲音很虛:「青石倉屬河西總倉,奉中書調令——」
「杜大人。」老嫗轉頭,「去年你說倉里沒糧。」
杜懷章閉了一下眼。
「去年確實沒有。」
「今年怎麼有?」
「從南陵、槐川和白水三縣調的。」
「槐川就在後面。」老嫗說,「他們三日前已經斷粥。」
羅萬金翻開糧單。
每一袋糧都標著產地。青石渡七千二百石中,有兩千六百石來自槐川,兩千石來自白水,其餘來自南陵。糧並不是從富餘倉調來,而是從同樣缺糧的縣裡集中起來,作為舊臣迎回太子的籌碼。
蕭珩問杜懷章:「你知道?」
「知道調糧。」
「知道他們斷粥?」
「不知道。」
老嫗冷笑:「官總是不知道鍋里。」
石豆從車上跳下來,走到躺在路中央的孩子旁邊。孩子嘴唇發青,手裡卻攥著一張大曜糧票。
「有票為什麼不領?」石豆問。
孩子母親道:「倉封了。說糧要送太子。」
「哪個太子?」
她指向蕭珩。
石豆回頭看了一眼。
蕭珩沒有避開。
「誰下的封倉令?」方既明問。
杜懷章道:「三郡推舉會。」
「名單。」
「在藥箱檔案里。」
蘇照影已經翻出封倉文書。
文書末尾蓋有十二枚舊臣私印,其中三枚來自糧司,四枚來自地方世家,剩下五枚屬於東宮舊屬。理由寫得很清楚:以糧為信,迎太子監政;沿途百姓暫減配給,待覆國後加倍補發。
老嫗問:「復國要多久?」
沒人能答。
「我孫子能等幾日?」
仍沒人答。
舊甲副將忍不住道:「隕星關有十幾萬人!」
老嫗看他:「槐川的人少,就該先餓?」
「我沒這麼說。」
「你把槍對著我們時說了。」
副將臉漲得通紅。
他把槍徹底收回背後。
羅萬金走到蕭珩身旁,壓低聲音:「不能全留。隕星關灰疫、停水、北牆傷員都等糧。車回得越晚,死得越多。」
方既明道:「也不能按人數簡單分。這裡的糧本來從他們倉里出。」
「糧一旦出倉,所有權就變了。」
「誰改的?」
「調令。」
「調令是誰寫的?」
兩人同時看向蕭珩。
雖然不是他寫的,所有人卻都以他的名字封倉。
蕭珩走到車隊中央。
「每個縣還剩多少糧?」
老嫗道:「你問官,官會說能撐;你問鍋,鍋已經空。」
「那就看鍋。」
「什麼意思?」
「去槐川。」
副將急道:「殿下,隕星關——」
「一隊糧先走。」
羅萬金問:「多少?」
蕭珩看向三千九百八十石糧。
「一半。」
人群和舊甲同時炸開。
老嫗道:「一半不夠三縣。」
副將道:「一半也救不了隕星關!」
羅萬金直接罵:「你是來驗糧,還是來散糧?一袋袋撒下去,最後誰都過不了冬。」
蕭珩道:「所以先看。」
「看一圈要兩日。」
「隕星關等不起,槐川也等不起。」
「那你定。」
「我不在路上定。」
羅萬金盯著他:「你遲早要定。」
「嗯。」
蕭珩轉向舊甲副將:「前隊帶兩千石回隕星關,藥箱全送。羅萬金、石豆隨行驗收。其餘糧暫駐槐川外,不入官倉,不入世家倉。」
「放哪?」
「曬穀場。」
「誰守?」
「願意守糧的人。」
老嫗問:「我們也能守?」
「能。」
「舊甲會聽?」
蕭珩看向副將。
副將臉色難看,最後把軍令牌摘下來放在雪上。
「糧若被搶,算誰?」
「算我。」
「又算你。」羅萬金說,「你這一路已經欠了一百七十萬。」
「再記。」
「你真以為帳能無限記?」
蕭珩看著路上的孩子:「不能。所以要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把復國說成必須,而不是願望。
不是因為王冠。
也不只是因為糧。
有人已經用他的名字封了三縣的倉。即使他拒絕回去,那個名字仍會繼續替別人作決定。
沈夜一直站在隊尾。
他看見蕭珩的命星上多出一條新線。線一端連著隕星關,另一端連著槐川和白帝城。蕭珩沒有成為皇帝,那些人卻已經開始把死亡算在他名下。
「你怎麼看?」蕭珩問。
「先去槐川。」沈夜說。
「你不怕城裡罵?」
「會罵。」
「你呢?」
「我也會。」
蕭珩笑了一下:「那你還同意?」
「同意不是不罵。」
蘇照影在旁邊道:「這句可以帶回七桌。」
糧隊分成兩路。
羅萬金帶兩千石、全部藥箱和二十名歸籍人先回隕星關。願保新籍的中年男人也選擇跟車,因為他聽說隕星關外有荒地可種。被列為陳氏婦的女子則留下,她不願再跟任何寫好去處的車。
白芷的弟弟跟著蘇照影。
他沒有選擇隕星關,也沒有選擇槐川。蘇照影問了兩次,他只指向她腰間無聲,再指東方。
「根卷?」她問。
男孩點頭。
「白芷讓先找你。」
他又搖頭,用指甲在木牌背後寫:她會來。
字很歪。
蘇照影看了一會,把木牌還給他。
「那先活到她來。」
槐川比老嫗說的更糟。
縣城糧倉封得嚴嚴實實,倉門外卻躺著十七具屍體。不是餓死,是沖倉時被守軍射死。屍體旁的雪被人掃得很乾淨,每具身上都蓋著一張欠糧票。
縣令聽說太子到了,帶全城官吏跪在城門。
「臣恭迎——」
「起來。」蕭珩說。
縣令沒聽懂似的,繼續念準備好的迎詞:「偽帝失德,天命將返——」
蕭珩走過去,把迎詞從他手裡抽走。
「誰下令射人?」
縣令臉色一白:「亂民沖倉,依戰時糧律——」
「誰封倉?」
「三郡推舉會。」
「誰告訴百姓糧要送我?」
「也是推舉會。」
「你呢?」
「臣奉令。」
蕭珩把迎詞撕成兩半。
「把倉打開。」
縣令撲通跪下:「不可!倉糧已記入復國軍資,擅開者——」
「律罰我。」
「縣倉不是你的私債。」
「那是誰的?」
縣令答不出來。
方既明走到屍體旁,逐個看箭口。箭來自縣兵,射擊角度卻有高有低,其中三人背後中箭,說明已經轉身逃跑仍被追射。
「守倉校尉在哪?」
「已赴白帝城領賞。」
「因為什麼領賞?」
「保全軍糧。」
沈夜抬頭看向糧倉。
倉門上也有司律白字:軍糧不得私開。
同一條法,在青石渡阻止他們救人,在槐川保護封存糧。它不問倉外死了多少人,只確認命令是否完整。
蕭珩把東宮舊印按在倉門上。
白字亮起。
警告:無監政位,不得改軍糧。
他沒有再蓋。
「砸門。」
縣令尖聲道:「殿下會受罰!」
老嫗舉起糧鏟:「這回先罰我。」
第一鏟落下。
隨後是第二鏟、第三鏟。舊甲沒有立即加入,直到杜懷章被抬到倉前。
老人看了門上的封印很久。
「這倉是我十五年前主持修的。」
他讓人把自己扶起來,指向門軸最下方。
「那裡是排濕孔。拆三塊磚,不算開倉門。」
羅萬金不在,石豆也已隨前隊離開。剩下的人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從排濕孔往外運糧。
一斗一斗。
司律白字沒有觸發,因為軍糧倉門仍然關閉。縣令站在旁邊,臉色從白變青。
「這是鑽律縫。」
方既明道:「律有縫,說明寫律的人沒把人算進去。」
「你們今天能鑽,明日貪官也能鑽。」
「所以記清誰鑽、為什麼鑽、運出多少。」
「記錄有用?」
「總比你只會跪有用。」
縣令氣得發抖,卻沒有離開。
到夜裡,倉外架起二十口大鍋。
蕭珩沒有先分糧給支持他的人,也沒有讓人高呼復國。他讓老嫗、縣醫、舊甲副將和三名普通村民共同看斗。第一輪仍然亂了,有人插隊,有世家僕從拿十張糧票替主家領,兩個孩子被擠倒。
蕭珩親自把一名世家管事拖出隊伍。
管事認出他,驚恐地跪下:「殿下,我家老爺曾為東宮——」
「所以更該排後。」
「為何?」
「他家有存糧。」
「那是私糧。」
「餓死的是公人?」
管事不敢答。
第一碗粥端到老嫗手裡時,她沒有喝,先遞給路上的那個孩子。
孩子母親哭著跪下。
老嫗用糧鏟敲她肩膀:「別跪,端穩。」
蕭珩站在鍋邊,聞到粥味。
他十六歲時也來過槐川。那次是隨父皇巡糧,百姓提前三日清街,鍋里煮的都是白米和肉。父皇告訴他,大曜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同一條街上,粥稀得能照見人臉。
一名老人認出蕭珩,走過來啐了他一口。
「我兒死在你簽的鎮壓詔里。」
舊甲要上前。
蕭珩抬手阻止。
「叫什麼?」
「你不配問。」
「那就不問。」
老人又啐了一口,轉身去排粥。
蕭珩沒有擦臉。
沈夜遞給他一塊布。
「你以前會殺他嗎?」
「不會。」
「會讓人打。」
蕭珩接過布,慢慢擦掉唾沫。
「嗯。」
「現在呢?」
「讓他先吃。」
「不是答案。」
蕭珩看向那口鍋。
「回白帝城以後再答。」
這一夜,他們只從縣倉排濕孔運出三百石糧。
夠槐川吃七日。
剩餘一千六百多石仍在車上,準備分給白水和南陵。隕星關得到兩千石,三縣各得不到足夠過冬的數目。
沒有人滿意。
天亮時,縣城牆上出現三行新字。
太子帶糧。
太子奪糧。
糧本來就是我們的。
蕭珩站在牆下看了很久。
「哪句是真的?」石豆不在,問話的是那個失去舊名的男孩。
他說不出名字,卻能說其他話,聲音很啞。
蕭珩轉頭。
「都真。」
男孩又問:「那誰是王?」
蕭珩把目光移到鍋邊。
槐川的鍋正冒著熱氣。
沒有王,糧也要一斗一斗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