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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借糧

  人不能按三成放。

  國賑律卻真的開始算。

  第二輛車內,四十七塊新籍木牌同時亮起,隨後按姓氏、年齡、勞力和歸籍價值排成三列。最前面的十四人鎖鏈自行鬆開,剩餘三十三人的鎖鏈反而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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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十四個人並不是最願意離開的人。

  他們只是最適合被劃入災借抵押。

  左耳缺角的中年男人排在第一。他看著鬆開的鎖鏈,沒有往外走。

  「出去。」阮十三說。

  男人抱著木牌:「出去以後,我的地呢?」

  「你還惦記那塊沒見過的地?」

  「你有地?」

  阮十三不說話。

  「你有名字,有刀,有地方去。」男人道,「我出去,還是沒人要。」

  阮十三把車門推得更開。

  「那也先出去。」

  「憑什麼?」

  「因為車要沉。」

  「沉回白帝城,至少還有趙家。」

  阮十三盯著他,半晌讓開。

  「自己選。」

  男人真的沒有走。

  第十五位是那個被列為陳氏婦的女子。她的鎖沒有開,只差一位。

  她抓住前面一名十四歲少年的衣服:「你出去以後把我也拉走。」

  少年嚇得發抖:「我拉不動。」

  「你只要喊。」

  「喊誰?」

  女子張了張嘴。

  青石渡沒有一個她認識的人。

  車外,方既明已經攤開災借律文。

  「排序依據是誰寫的?」

  杜懷章道:「舊戶律。」

  「優先成年男丁、工匠、可耕者,婦人若有夫家接收則次之,無家屬、病弱、傷殘居末。」

  「這就是你們說的救人?」

  「這是三百年前災年遷民的舊法。」

  「舊法會自己挑十四個人?」

  「司律讓法有了執行力。」

  「法有手以後,誰來掰開它?」

  杜懷章沒有答案。

  蕭珩走進車廂。

  紅線立刻識別出東宮血脈,十四名被列為抵押的人胸前浮出一個「蕭」字。他們從歸籍財產變成了蕭珩的私人債物。

  蕭珩臉色變了。

  「撤掉。」

  杜懷章站在車外:「災借舊律如此。」

  「我借糧,不借人。」

  「同車歸籍者視為運力。」

  羅萬金罵道:「又是車重?」

  「是。」

  石豆抱著斷秤桿,低聲說:「你們什麼都能算進糧。」

  蕭珩伸手去撕最近一人的「蕭」字。

  星罰先落在他身上。

  一道白光從空中劈下,穿過肩甲。蕭珩跪了一下,右肩立刻浮出律文:債主不得毀損抵押。

  沈夜一劍斬向白光。

  飲霜削斷半行字,剩餘字跡仍鑽入蕭珩皮肉。沈夜的手臂也被反震出血,天罡星軌沿劍鋒展開。

  「憑什麼。」

  領域沒有覆蓋整座渡口,只壓住第二輛車。

  紅線來源顯露。

  最上方是白帝城司律;中間是災借舊文;再往下是杜懷章提交的糧數、蕭珩蓋下的私印、四十七人的歸籍木牌。所有人都看見,這條強制並非來自一個惡人,而是許多看似合理的動作疊在一起。

  杜懷章交糧。

  蕭珩借糧。

  舊律將同行人列為運力。

  司律只讓每一條被完整執行。

  方既明看著那一層層文字,臉色比雪還白。

  「撤令者是誰?」他問。

  領域中出現答案:立法者、國主或債主承擔全額損失。

  「全額損失是什麼?」

  答案繼續顯露:七千二百石糧、六百車星炭、四十七名歸籍人及護送軍費,折算國債一百七十萬星錢;債主無力償還,則以宗室星脈、封地、繼承權抵扣。

  羅萬金迅速撥算盤。

  「一百七十萬是虛數。糧和炭只值四十一萬。」

  杜懷章道:「還含三郡徵發、運送、死傷、違律罰金。」

  「死傷誰定價?」

  「中書台。」

  「活人自己呢?」

  沒人答。

  蕭珩擦掉嘴角血。

  「我承擔。」

  杜懷章一驚:「殿下——」

  「撤掉人的抵押,債記我名下。」

  「你的封地已經被偽帝收回。」

  「那就記繼承權。」

  「等於你尚未回國,先把能繼承的一半國土抵出去。」

  「那本來也不是我的。」

  「你若無國,拿什麼還糧?」

  蕭珩看向他:「你們送糧,是為了讓我回去當皇帝,還是為了讓我先像個人?」

  杜懷章嘴唇動了動。

  身後三百舊甲中,有人低下頭。

  司律的白光再次落下。

  蕭珩沒有躲。

  繼承權三個字從他胸前被抽出,化成一枚黯淡金印,壓進災借文書。第二輛車上十四個「蕭」字同時消失,四十七塊木牌的紅線鬆了一寸。

  但車仍在沉。

  「只抵了人的部分。」方既明說,「糧車歸返律還在。」

  「能拖上來嗎?」沈夜問。

  羅萬金趴到車軸旁:「三輛已開,能卸。剩四輛一旦沉進無痕路,除非從白帝城總軌截。」

  「還有多久?」

  「兩刻。」

  杜懷章忽然轉身,對三百舊甲道:「卸糧。」

  副將遲疑:「未開封的車——」

  「拆車。」

  「國賑律會罰。」

  「記我。」

  「杜大人,你無宗室星脈。」

  「我有命。」

  老人脫下三品官袍,折好放在雪上。

  「河西糧使杜懷章,擅毀國賑車,私放歸籍人。你們都看見了?」

  三百舊甲沒有回應。

  杜懷章抬高聲音:「看見沒有!」

  「看見!」

  「記清。不是太子下令,不是星隕盟逼迫,是我。」

  他抽出腰刀,砍向第二輛車的黑骨木軸。

  星罰從天而降。

  第一道擊穿他的左肩。

  第二道落在刀背。

  第三道還沒落下,沈夜的劍先橫過去。飲霜不能替杜懷章免罰,只能把白光偏開半寸。白光擦著老人胸口落進冰面,炸開一條深溝。

  三百舊甲終於動了。

  有人上前扶杜懷章,有人砍車,有人把糧袋往外拋。最先抬糧的副將沒有喊忠君,只喊了一句:「底層是石頭,別壓人!」

  渡口頓時亂成一片。

  願保新籍的人抱著木牌往岸上爬;拒絕新籍的人讓阮十三割鎖;無法表達的人由方既明逐個編號,暫時不碰木牌,只先抬離車廂。

  白芷的弟弟仍坐在最裡面。

  車身傾斜時,他緊緊抓著那隻紙鳥。

  阮十三伸手:「走。」

  男孩看向胸前「陸安」木牌,又看冰下正在亮起的無痕路。

  他忽然把木牌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極淺的劃痕。

  白。

  只有一個字。

  阮十三沒有念出來。

  「你自己留。」

  男孩把木牌塞進衣服,抓住他的手。

  第二輛車被拖上岸時,杜懷章已經挨了七道星罰。老人右臂抬不起來,仍在報數。

  「人四十七,缺幾?」

  「沒有缺。」方既明說。

  「糧呢?」

  「已開三車,兩千一百六十石。未開四車正拆。」

  「壓車石單列。」

  羅萬金看了他一眼:「現在知道單列?」

  杜懷章咳出一口血:「現在。」

  星罰沒有隻落在杜懷章身上。

  第一名跟著砍車的舊甲,右手五指當場被白字纏住。第二人胸前浮出「違令」二字,呼吸每重一分,字跡便往心口收一寸。第三人停在車邊,刀舉了三次都沒落下。

  「我家人在白帝城。」他說。

  沒人罵他。

  杜懷章靠著門板喘息:「不願受罰的,退到河碑後。」

  三百人中,有八十六人退了。

  剩下的人也不是同時揮刀。有人只負責抬傷者,有人用肩膀頂住下沉車輪,有人把拆下的木板鋪到冰縫上。每個人選擇承擔的部分都不同。

  那名沒有落刀的舊甲最終走到第二輛車旁,抱起一個無法說話的老婦。白字立刻爬上他的護腕,卻沒有繼續向心口蔓延。

  「律也分輕重?」石豆問。

  方既明看著白字:「不。它只分你做了哪一件事。」

  「那為什麼救人罰得輕?」

  「因為舊律把人也算作運力。搬運力,不算毀糧車。」

  石豆臉色更難看。

  他們借著律法最冷酷的那一處,反而先把人抬了出來。

  拆到第五輛車時,冰層忽然塌了一角。

  兩名舊甲連同三十袋糧滑向河底。沈夜抓住一人,阮十三的歸巢鉤住另一人腰帶,最靠外的十袋糧卻沉了下去。石豆趴在冰邊伸手,指尖只碰到一隻麻袋角。

  「放!」羅萬金吼。

  「能拉!」

  「下面是無痕路,手會一起卷進去!」

  石豆不放。

  那袋糧最終在麻布撕裂後沉走,星谷像一股黃色霧在冰下散開。少年握著半片袋角,眼睛發紅。

  「多少?」他問。

  「六十斤。」

  「夠幾個人?」

  羅萬金沒有用平均數敷衍。

  「傷營半日,或二十個孩子一日。」

  石豆把破布也放進損失堆。

  「記上。」

  方既明寫下六十斤,沒有寫意外兩個字。

  他們最終沒能留下全部車。

  第四、第五輛車被拆出一半糧後沉入冰下,第六輛只救下藥箱,第七輛已因災借開封,完整拖上岸。七千二百石糧,只留下三千九百八十石;六百車星炭留下二百一十車;七十二箱藥,五十一箱是真的,十一箱裝著舊中書台檔案,十箱是空匣。

  溫靈素交來的藥匣尺寸派上了用場。

  羅萬金一隻只量,罵聲傳遍渡口。

  「空箱也算藥?」

  杜懷章躺在雪上:「中書台會說……裝藥的能力。」

  石豆蹲在他旁邊:「你們大曜是不是沒什麼不能算?」

  「有。」

  「什麼?」

  「算錯以後死的人。」

  老人閉上眼,又睜開。

  「那個總算不平。」

  白帝城方向傳來一聲鐘鳴。

  隔著數百里,聲音卻像在渡口上空響起。

  所有被星罰擊中的人胸前同時浮出白字。

  限三十日入京受審。

  蕭珩也有。

  他的罪名是:擅改國賑律、毀宗室繼承序、私濟叛民。

  杜懷章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殿下還未歸國,先有三罪。」

  蕭珩道:「比從前少。」

  「從前你不認。」

  「現在認。」

  「認罪,還是認做過?」

  蕭珩沒有立刻回答。

  「先認做過。」

  方既明把所有罪名抄進冊中,旁邊留出空白。

  「判不判,進城再說。」

  司律的白字沒有消失。

  它們像一封已經送達的請柬,貼在每個人身上。

  午後,糧隊開始回隕星關。

  三千九百八十石,不夠一座城過冬。

  四十七個人,也沒有一個被徹底解開新籍。

  蕭珩騎在第一輛車旁,肩上律文仍在流血。

  石豆把斷掉的小秤重新綁好,坐在糧袋頂上。

  「這算借到了嗎?」他問。

  羅萬金道:「算。」

  「算贏?」

  「帳沒這麼寫。」

  「那怎麼寫?」

  羅萬金看向車後。

  杜懷章被抬在門板上,舊官袍蓋著腿;四十七名歸籍人彼此隔得很遠;三百舊甲沒有再排成整齊兩列;被放棄的糧車正在冰下遠去。

  「寫糧三千九百八十石,人四十七,債一百七十萬。」

  石豆問:「後悔呢?」

  羅萬金撥了一下空算盤。

  「那項沒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