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按三成放。
國賑律卻真的開始算。
第二輛車內,四十七塊新籍木牌同時亮起,隨後按姓氏、年齡、勞力和歸籍價值排成三列。最前面的十四人鎖鏈自行鬆開,剩餘三十三人的鎖鏈反而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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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四個人並不是最願意離開的人。
他們只是最適合被劃入災借抵押。
左耳缺角的中年男人排在第一。他看著鬆開的鎖鏈,沒有往外走。
「出去。」阮十三說。
男人抱著木牌:「出去以後,我的地呢?」
「你還惦記那塊沒見過的地?」
「你有地?」
阮十三不說話。
「你有名字,有刀,有地方去。」男人道,「我出去,還是沒人要。」
阮十三把車門推得更開。
「那也先出去。」
「憑什麼?」
「因為車要沉。」
「沉回白帝城,至少還有趙家。」
阮十三盯著他,半晌讓開。
「自己選。」
男人真的沒有走。
第十五位是那個被列為陳氏婦的女子。她的鎖沒有開,只差一位。
她抓住前面一名十四歲少年的衣服:「你出去以後把我也拉走。」
少年嚇得發抖:「我拉不動。」
「你只要喊。」
「喊誰?」
女子張了張嘴。
青石渡沒有一個她認識的人。
車外,方既明已經攤開災借律文。
「排序依據是誰寫的?」
杜懷章道:「舊戶律。」
「優先成年男丁、工匠、可耕者,婦人若有夫家接收則次之,無家屬、病弱、傷殘居末。」
「這就是你們說的救人?」
「這是三百年前災年遷民的舊法。」
「舊法會自己挑十四個人?」
「司律讓法有了執行力。」
「法有手以後,誰來掰開它?」
杜懷章沒有答案。
蕭珩走進車廂。
紅線立刻識別出東宮血脈,十四名被列為抵押的人胸前浮出一個「蕭」字。他們從歸籍財產變成了蕭珩的私人債物。
蕭珩臉色變了。
「撤掉。」
杜懷章站在車外:「災借舊律如此。」
「我借糧,不借人。」
「同車歸籍者視為運力。」
羅萬金罵道:「又是車重?」
「是。」
石豆抱著斷秤桿,低聲說:「你們什麼都能算進糧。」
蕭珩伸手去撕最近一人的「蕭」字。
星罰先落在他身上。
一道白光從空中劈下,穿過肩甲。蕭珩跪了一下,右肩立刻浮出律文:債主不得毀損抵押。
沈夜一劍斬向白光。
飲霜削斷半行字,剩餘字跡仍鑽入蕭珩皮肉。沈夜的手臂也被反震出血,天罡星軌沿劍鋒展開。
「憑什麼。」
領域沒有覆蓋整座渡口,只壓住第二輛車。
紅線來源顯露。
最上方是白帝城司律;中間是災借舊文;再往下是杜懷章提交的糧數、蕭珩蓋下的私印、四十七人的歸籍木牌。所有人都看見,這條強制並非來自一個惡人,而是許多看似合理的動作疊在一起。
杜懷章交糧。
蕭珩借糧。
舊律將同行人列為運力。
司律只讓每一條被完整執行。
方既明看著那一層層文字,臉色比雪還白。
「撤令者是誰?」他問。
領域中出現答案:立法者、國主或債主承擔全額損失。
「全額損失是什麼?」
答案繼續顯露:七千二百石糧、六百車星炭、四十七名歸籍人及護送軍費,折算國債一百七十萬星錢;債主無力償還,則以宗室星脈、封地、繼承權抵扣。
羅萬金迅速撥算盤。
「一百七十萬是虛數。糧和炭只值四十一萬。」
杜懷章道:「還含三郡徵發、運送、死傷、違律罰金。」
「死傷誰定價?」
「中書台。」
「活人自己呢?」
沒人答。
蕭珩擦掉嘴角血。
「我承擔。」
杜懷章一驚:「殿下——」
「撤掉人的抵押,債記我名下。」
「你的封地已經被偽帝收回。」
「那就記繼承權。」
「等於你尚未回國,先把能繼承的一半國土抵出去。」
「那本來也不是我的。」
「你若無國,拿什麼還糧?」
蕭珩看向他:「你們送糧,是為了讓我回去當皇帝,還是為了讓我先像個人?」
杜懷章嘴唇動了動。
身後三百舊甲中,有人低下頭。
司律的白光再次落下。
蕭珩沒有躲。
繼承權三個字從他胸前被抽出,化成一枚黯淡金印,壓進災借文書。第二輛車上十四個「蕭」字同時消失,四十七塊木牌的紅線鬆了一寸。
但車仍在沉。
「只抵了人的部分。」方既明說,「糧車歸返律還在。」
「能拖上來嗎?」沈夜問。
羅萬金趴到車軸旁:「三輛已開,能卸。剩四輛一旦沉進無痕路,除非從白帝城總軌截。」
「還有多久?」
「兩刻。」
杜懷章忽然轉身,對三百舊甲道:「卸糧。」
副將遲疑:「未開封的車——」
「拆車。」
「國賑律會罰。」
「記我。」
「杜大人,你無宗室星脈。」
「我有命。」
老人脫下三品官袍,折好放在雪上。
「河西糧使杜懷章,擅毀國賑車,私放歸籍人。你們都看見了?」
三百舊甲沒有回應。
杜懷章抬高聲音:「看見沒有!」
「看見!」
「記清。不是太子下令,不是星隕盟逼迫,是我。」
他抽出腰刀,砍向第二輛車的黑骨木軸。
星罰從天而降。
第一道擊穿他的左肩。
第二道落在刀背。
第三道還沒落下,沈夜的劍先橫過去。飲霜不能替杜懷章免罰,只能把白光偏開半寸。白光擦著老人胸口落進冰面,炸開一條深溝。
三百舊甲終於動了。
有人上前扶杜懷章,有人砍車,有人把糧袋往外拋。最先抬糧的副將沒有喊忠君,只喊了一句:「底層是石頭,別壓人!」
渡口頓時亂成一片。
願保新籍的人抱著木牌往岸上爬;拒絕新籍的人讓阮十三割鎖;無法表達的人由方既明逐個編號,暫時不碰木牌,只先抬離車廂。
白芷的弟弟仍坐在最裡面。
車身傾斜時,他緊緊抓著那隻紙鳥。
阮十三伸手:「走。」
男孩看向胸前「陸安」木牌,又看冰下正在亮起的無痕路。
他忽然把木牌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極淺的劃痕。
白。
只有一個字。
阮十三沒有念出來。
「你自己留。」
男孩把木牌塞進衣服,抓住他的手。
第二輛車被拖上岸時,杜懷章已經挨了七道星罰。老人右臂抬不起來,仍在報數。
「人四十七,缺幾?」
「沒有缺。」方既明說。
「糧呢?」
「已開三車,兩千一百六十石。未開四車正拆。」
「壓車石單列。」
羅萬金看了他一眼:「現在知道單列?」
杜懷章咳出一口血:「現在。」
星罰沒有隻落在杜懷章身上。
第一名跟著砍車的舊甲,右手五指當場被白字纏住。第二人胸前浮出「違令」二字,呼吸每重一分,字跡便往心口收一寸。第三人停在車邊,刀舉了三次都沒落下。
「我家人在白帝城。」他說。
沒人罵他。
杜懷章靠著門板喘息:「不願受罰的,退到河碑後。」
三百人中,有八十六人退了。
剩下的人也不是同時揮刀。有人只負責抬傷者,有人用肩膀頂住下沉車輪,有人把拆下的木板鋪到冰縫上。每個人選擇承擔的部分都不同。
那名沒有落刀的舊甲最終走到第二輛車旁,抱起一個無法說話的老婦。白字立刻爬上他的護腕,卻沒有繼續向心口蔓延。
「律也分輕重?」石豆問。
方既明看著白字:「不。它只分你做了哪一件事。」
「那為什麼救人罰得輕?」
「因為舊律把人也算作運力。搬運力,不算毀糧車。」
石豆臉色更難看。
他們借著律法最冷酷的那一處,反而先把人抬了出來。
拆到第五輛車時,冰層忽然塌了一角。
兩名舊甲連同三十袋糧滑向河底。沈夜抓住一人,阮十三的歸巢鉤住另一人腰帶,最靠外的十袋糧卻沉了下去。石豆趴在冰邊伸手,指尖只碰到一隻麻袋角。
「放!」羅萬金吼。
「能拉!」
「下面是無痕路,手會一起卷進去!」
石豆不放。
那袋糧最終在麻布撕裂後沉走,星谷像一股黃色霧在冰下散開。少年握著半片袋角,眼睛發紅。
「多少?」他問。
「六十斤。」
「夠幾個人?」
羅萬金沒有用平均數敷衍。
「傷營半日,或二十個孩子一日。」
石豆把破布也放進損失堆。
「記上。」
方既明寫下六十斤,沒有寫意外兩個字。
他們最終沒能留下全部車。
第四、第五輛車被拆出一半糧後沉入冰下,第六輛只救下藥箱,第七輛已因災借開封,完整拖上岸。七千二百石糧,只留下三千九百八十石;六百車星炭留下二百一十車;七十二箱藥,五十一箱是真的,十一箱裝著舊中書台檔案,十箱是空匣。
溫靈素交來的藥匣尺寸派上了用場。
羅萬金一隻只量,罵聲傳遍渡口。
「空箱也算藥?」
杜懷章躺在雪上:「中書台會說……裝藥的能力。」
石豆蹲在他旁邊:「你們大曜是不是沒什麼不能算?」
「有。」
「什麼?」
「算錯以後死的人。」
老人閉上眼,又睜開。
「那個總算不平。」
白帝城方向傳來一聲鐘鳴。
隔著數百里,聲音卻像在渡口上空響起。
所有被星罰擊中的人胸前同時浮出白字。
限三十日入京受審。
蕭珩也有。
他的罪名是:擅改國賑律、毀宗室繼承序、私濟叛民。
杜懷章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殿下還未歸國,先有三罪。」
蕭珩道:「比從前少。」
「從前你不認。」
「現在認。」
「認罪,還是認做過?」
蕭珩沒有立刻回答。
「先認做過。」
方既明把所有罪名抄進冊中,旁邊留出空白。
「判不判,進城再說。」
司律的白字沒有消失。
它們像一封已經送達的請柬,貼在每個人身上。
午後,糧隊開始回隕星關。
三千九百八十石,不夠一座城過冬。
四十七個人,也沒有一個被徹底解開新籍。
蕭珩騎在第一輛車旁,肩上律文仍在流血。
石豆把斷掉的小秤重新綁好,坐在糧袋頂上。
「這算借到了嗎?」他問。
羅萬金道:「算。」
「算贏?」
「帳沒這麼寫。」
「那怎麼寫?」
羅萬金看向車後。
杜懷章被抬在門板上,舊官袍蓋著腿;四十七名歸籍人彼此隔得很遠;三百舊甲沒有再排成整齊兩列;被放棄的糧車正在冰下遠去。
「寫糧三千九百八十石,人四十七,債一百七十萬。」
石豆問:「後悔呢?」
羅萬金撥了一下空算盤。
「那項沒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