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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凍河五里

  第一輪重弩射出時,東門的北朔使者剛剛跨進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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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弩箭越過凍河,落在冰盾陣前。北朔騎兵沒有躲,二百面冰盾同時亮起,箭鋒撞上寒光,碎成漫天黑屑。

  「第二輪,射馬後。」鐵山河說。

  林礫愣了一下,立刻把弩口抬高半寸。

  箭雨越過冰盾,落向後排拖星釘的戰馬。幾十匹馬翻倒,星釘在冰面上滾出去。北朔人吹響第二聲骨哨,騎兵開始加速。

  三萬匹馬同時奔跑,凍河像一面被巨錘擊打的鼓。

  城內許多人從睡夢中驚醒。

  北牆下的民居窗紙不斷震落,東坊一號燈明滅不定。嚴伯把炭鋪門板釘死,隨後又拆下一塊,遞給跑過的擔架隊。

  「拿去墊人,別拿去燒。」

  小滿背著藥包往北牆跑。溫靈素從後面追上,一把揪住她衣領。

  「你去哪裡?」

  「傷營缺人。」

  「你會縫肚子?」

  「會搬水。」

  「那跟我。」

  兩人剛進北牆內營,第一枚星釘已經打進河床。

  城牆底部發出一聲悶響。

  墨問樞趴在地上,耳朵貼著石磚:「右三十丈!第二根別讓它落!」

  沈夜從牆頭躍下。

  飲霜劈開寒風,第二枚星釘在半空斷成兩截。斷釘落地後仍在吸水,周圍雪地瞬間結成藍黑堅冰。三名城民來不及躲,雙腿被凍在其中。

  沈夜要回身,鐵山河的聲音從敵樓傳來:「主釘!」

  第三枚星釘比前兩枚都粗,表面刻著北朔皇室的狼紋。十六匹戰馬拖著它衝過箭雨,冰盾在前方拼成一條窄廊。

  沈夜沒有追那三名城民。

  他迎向主釘。

  溫靈素帶人砸冰救人。小滿第一次看見一個活人的腳在冰里變成灰白。她想把藥包墊在錘下,被溫靈素一巴掌拍開。

  「藥比包貴。」

  「那墊什麼?」

  「你的袖子。」

  小滿立刻撕袖。

  城牆外,沈夜落在凍河上。

  三萬騎兵的星軌在他眼前交錯。很多人身上仍殘留「憑什麼」領域照過後的斷痕,軍令不再完全閉合,卻被新的東西綁住——家屬籍、贖罪契、冬糧票,還有一條黑色細線。

  黑線通向軍陣最後方。

  韓照川沒有出現。

  執掌黑線的是一名年輕皇子。

  祁連朔坐在雪白戰馬上,披著無紋黑甲,身後只帶十二名護衛。他遠遠看著沈夜,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最前方騎兵卻沒有停。

  「他在試誰會聽。」沈夜說。

  沒人能聽見。

  他一劍斬向主釘。

  斷劍與星釘相撞,凍河中央爆開一圈白霧。冰面裂出蛛網,十六匹戰馬同時失足。冰盾陣被後方騎兵撞散,數百人滾成一團。

  鐵山河抓住這一瞬:「開左閘!」

  北牆下的舊水閘只開了半扇。

  積在城內的廢水衝進凍河裂縫,冰層從下方迅速鬆動。北朔前鋒沖得太快,整片冰面在馬蹄下塌陷。人馬落水,寒流像刀一樣切開甲縫。

  城牆上有人歡呼。

  鐵山河回頭罵:「閉嘴!弩上弦!」

  後方灰狼旗沒有亂。

  祁連朔再次抬手。

  剩餘騎兵分成三股,左右兩翼繞開塌陷河面,中軍則棄馬步行,舉著冰盾向前。落水者在身後掙扎,沒有一支隊伍回頭救人。

  林礫看見一名同村士卒在冰水裡抬頭。

  那人叫趙石,去年還替他娘送過藥。

  趙石也看見了他。

  「別射!」林礫喊。

  胡成一腳把他踹倒。

  一支北朔箭從他剛才的位置穿過去。

  「你不射,他也得射你。」胡成說。

  「他認識我!」

  「戰場上認識的人最多。」

  林礫趴在雪裡,半天沒有起來。

  胡成把自己的弩塞給他:「你射不射自己定。別擋後面。」

  林礫重新爬起。

  他沒有射趙石。

  他射斷趙石身後的軍旗繩。

  灰狼旗倒下,壓住兩名弓手。趙石趁亂抱住一塊浮冰,沒有繼續向城牆游。

  午時前,敵軍曾短暫攻上東段城頭。

  那處守軍只有七十多人。領隊的是宋礪,他不擅沖陣,最擅長的是記人。北朔軍第一架雲梯搭上來時,他先把身邊每個人名字喊了一遍。

  「記住自己站哪。」他說,「退也從原位退,別踩人。」

  一名礦工問:「你不說不能退?」

  「牆塌了就退第二線。」

  「第二線也塌呢?」

  「退到我這。」

  「你在哪?」

  宋礪指了指身後那面沒有旗幟的矮牆:「先在這。」

  敵軍越過垛口時,他沒有說保家衛國,只按名冊分組。會用鉤的拉梯,會搬石的堵缺口,兩個不會打仗的少年負責把傷員拖下樓梯。第一輪衝擊後,七十人只剩四十一人還站著。

  其中一個少年腿被長矛穿透,仍抱住傷員不放。宋礪砍斷矛杆,問他叫什麼。

  「剛才不是喊過?」少年疼得臉發白。

  「再說一遍。」

  「梁七。」

  「家屬?」

  「沒有。」

  「那就先記我這。」

  宋礪把名字寫在自己護腕內側。

  第二次雲梯上來時,梁七被抬下去。抬到樓梯一半,敵軍火箭射中擔架,負責搬人的另一個少年當場死了。梁七用沒傷的腿把火踢滅,自己滾下十幾級石階。

  這一段城牆最終守住。

  戰後宋礪去找護腕上的名字,血把「梁」字衝掉一半。他跑遍三處傷營才找到人。梁七醒來第一句問的是:「另一個呢?」

  宋礪沒有說「死了」。

  他把護腕摘下來遞過去,上面多寫了一個名字。

  「你自己看。」

  北牆戰到午後。

  舊守軍守敵樓,北朔降卒負責辨認對方哨音,礦工用鐵錘砸斷攀城鉤。城民第一次學會把熱油分成三勺:一勺潑盾,一勺潑梯,最後一勺留給火箭。墨問樞的移動城陣只亮了四次,每亮一次便燒掉一根主軸。

  第四根主軸斷裂時,北牆東段塌了十二丈。

  敵軍湧入缺口。

  鐵山河沒有再等任何令。他提盾跳下敵樓,三百名舊軍跟著他堵住缺口。胡成站在最前面,刀刃砍出缺口後第一次卷刃。

  沈夜從凍河回來時,身上全是冰水。

  「左邊。」鐵山河說。

  沈夜便守左邊。

  沒有人叫他盟主。

  祁連朔一直沒有進城。他在遠處看了兩個時辰,直到三面灰狼旗折斷,才吹響撤軍骨哨。

  北朔騎兵退得很整齊。

  他們帶走大部分傷員,也帶不走凍河下的屍體。趙石最後爬上北岸,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林礫舉著弩,沒有放。

  兩個人隔著半條凍河站了很久。

  誰也沒有喊名字。

  這一戰,北牆守住了。

  城內死九百七十一人,重傷兩千三百。北朔留下三千多具屍體。西倉救出的糧又被軍需取走兩成,傷營藥爐燒到夜裡便開始冒黑煙。

  議事廳派人來問鐵山河為何先射。

  鐵山河正在替陣亡軍士摘身份牌。

  「敵人進五里。」他說。

  「可使者正在談。」

  「談出什麼?」

  傳令員低頭:「十萬石糧,換沈夜離城,北牆歸北朔代守。」

  鐵山河把一塊沾血木牌放進布袋。

  「那你回去告訴他們。」

  「告訴什麼?」

  「牆沒丟。不用代。」

  城門下卻有人擺了三碗熱湯。

  一碗給舊守軍,一碗給北朔降卒,一碗放在空處。擺湯的婦人說第三碗給河裡的敵軍,她丈夫也在北朔陣中。旁人罵她給敵人招魂,她沒有爭,只把湯往牆根推了推。

  林礫經過時停下,把自己那半塊硬餅掰下一角放進第三碗。胡成看見,沒有說話。

  夜裡,北牆沒有慶功。

  林礫去傷營找趙石的名字,沒有找到。胡成坐在牆根磨卷刃的刀,宋礪把死者家屬名單一份份封好。

  「今日算誰的令?」宋礪問。

  鐵山河看著缺口外的雪。

  「算死人守下來的。」

  第二天,城裡開始有人傳一句話:沒有盟主,北牆也守住了。

  另一些人說:正因為沒有盟主,北牆才多死了九百人。

  宋礪在旁邊又添了一行:東段守軍缺四十一副冬靴。

  有人嫌這行太小。

  他道:「腳凍掉,明日就是大事。」

  兩句話都寫上了催議牌。

  牌掛在同一根釘上,風一吹,彼此撞得啪啪作響。

  凍河清屍時,趙石扔下的軍牌沒有被找到,只撈起一片從雪狼第七冰輪上崩落的透明冰骨。冰骨中央的「自動歸隊」已經被斬斷,邊緣卻仍留著十二個缺口。

  裴硯把冰骨貼近井底燈芯。兩件殘物沒有融合,只同時把一道白光投向大曜西境。

  北牆之戰結束了,下一處自衛迴響卻已經先一步越過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