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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藥與灰

  灰疫從北牆傷營傳進城時,最先病倒的是一名抬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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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周沛,四十七歲,過去替九面侯搬運無籍死者。戰後沒有人願意做這份活,他便繼續搬。第五具北朔屍體抬進焚坑時,他右手指尖出現灰斑。兩個時辰後,灰斑越過手腕,沿著血管爬到肩頭。

  溫靈素把人綁在藥台上。

  「切臂。」她說。

  周沛的妻子撲上來:「昨天還只有指頭!」

  「今天到肩。再等一刻,切頭也沒用。」

  「有沒有藥?」

  「沒有。」

  「何濟世以前有。」

  藥棚里靜了一下。

  溫靈素把袖子挽高:「何濟世也會把人送進燈里。你要他回來?」

  女人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周沛在藥台上抽搐,牙齒撞得咯咯響。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忽然說:「切。」

  「按住他。」溫靈素說。

  周小棠帶著三名醫徒一起上前。

  刀還沒落,棚外有人道:「切了也沒用。」

  寧無咎撐著一把破傘走進來。

  雪沒有下進棚里,他仍把傘舉得很正。傘骨上掛著三隻藥囊,一隻毒囊,還有一面用黑布遮住的小鏡子。

  溫靈素看見他,臉色沉下來:「誰放你進城?」

  「門開著。」

  「我問誰給的通行印。」

  「沒人。」

  「出去。」

  「他會死。」

  「你留下,可能死更多。」

  寧無咎把傘收起,露出身後那個人。

  那人沒有固定面孔。

  臉部像一層沒有干透的灰蠟,五官時深時淺。左眼像男人,右眼又像孩子,嘴唇每次開合都會換一種弧度。它穿著寬大斗篷,手指纏滿布條。

  藥棚里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有人喊:「無面者!」

  溫靈素拔刀擋在病人前:「寧無咎,你把它帶進傷營?」

  斗篷下傳來兩個重疊聲音。

  「我叫無病。」

  「閉嘴。」寧無咎說。

  「她問你帶誰。」

  「沒問你。」

  「但答案是我。」

  溫靈素額角青筋跳了一下:「都出去。」

  寧無咎走到周沛身邊,沒有碰人,先聞了聞灰斑邊緣。

  「不是尋常灰疫。」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它從哪來。」

  「你知道?」

  寧無咎看向無病。

  無病抬起纏布的手,灰白皮膚從指縫裡露出。周沛手臂上的灰斑像嗅到同類,緩慢鼓起。

  「九面侯的殘灰。」無病說,「裡面有命令。」

  「什麼命令?」

  「回燈。」

  周沛忽然掙斷一條綁帶。

  他不是撲向人,而是撲向藥棚角落那盞照明燈。灰斑從肩頭竄到頸側,皮膚下像有細小嘴巴同時開合。

  溫靈素一刀切斷他右臂。

  血噴在燈罩上。

  斷臂落地後仍向前爬,五根手指扣住燈座。無病蹲下,伸手壓住灰斑。兩種灰色接觸的一瞬,它的臉同時出現七八張陌生面孔,嘴裡發出不同人的慘叫。

  寧無咎把一根銀針刺進無病後頸。

  「數。」他說。

  「一。」

  「繼續。」

  「二。三。四。」

  「別看燈。」

  「燈里有人叫我。」

  「誰?」

  「很多。」

  「有你認識的?」

  無病停了一息:「我沒有認識的人。」

  它說完繼續數。

  數到十九時,斷臂終於不動。周沛頸側灰線也停在鎖骨,沒有再向上。

  溫靈素立刻縫合創口。

  「能活?」妻子問。

  「今晚能。」

  「明天呢?」

  無病點了點頭。它學著陳桂的樣子握住自己的手,卻找不到掌紋,只摸到一層不斷變化的灰皮。

  「明天再問。」

  寧無咎從藥囊里取出一小撮黑鹽,撒在斷臂上。灰斑冒出細煙,形成一個九面官印的殘角。

  沈夜趕到時,傷營外已經圍了兩百多人。

  有人拿火把,有人拿鐵叉。最前面的老人正是舊燈人蔣十七的弟弟。他指著無病大罵,說九面侯死了,無面者還想進城吃人。

  小滿擋在棚門口,兩隻手都在抖。

  「裡面有病人。」她說。

  「病就是它帶來的!」

  「它剛救了一個。」

  「九面侯也救過!」

  這句話讓人群更亂。

  沈夜沒有拔劍。他走到火把前:「誰看見它帶病進城?」

  沒人回答。

  「誰看見它救人?」

  小滿舉手。

  溫靈素在棚里喊:「救沒救完還不知道!」

  老人盯著沈夜:「你又要審行為?」

  「先審看見的。」

  「等它換了臉,你去哪兒找?」

  無病從棚里走出來。

  它臉上此刻只有一雙眼睛,鼻口都很淡。人群齊齊後退,火把卻舉得更高。

  「我不會換你們的臉。」無病說。

  老人冷笑:「無面者說不換臉?」

  「我沒有完整命格。」

  「誰聽得懂!」

  寧無咎跟出來:「意思是它想換也換不穩。最多一刻鐘,你還能從走路姿勢看出來。」

  「你還替它說笑?」溫靈素在後面罵。

  「我在解釋。」

  「沒人想聽你的解釋。」

  「那就聽病。」

  寧無咎把九面官印殘角扔到雪地上。

  「北牆屍體上有舊燈灰。有人把九面侯殘灰混進軍籍牌,再由抬屍人帶進傷營。你們燒了無病,灰疫仍在。只是少一個能認出命令的人。」

  人群中有人問:「它為什麼幫我們?」

  無病答:「因為我不想回燈。」

  「這算理由?」

  「對我算。」

  老人手裡的火把向前送了一寸。

  沈夜站到無病前面。

  「臨時隔離。」他說。

  溫靈素立刻道:「隔離誰?」

  「無病、寧無咎,接觸灰疫的人。」

  「傷營不夠地方。」

  「用舊稅倉。」

  「那邊漏風。」

  「修。」

  老人問:「若它傷人?」

  「先關,再審。」

  「誰看它?」

  「你願意?」

  老人愣了一下。

  沈夜看著他:「不願意就別只舉火。」

  最後,舊燈人中有三人報名守隔離倉。蔣十七的弟弟沒有報,卻把火把插進雪裡,說自己會每天來數人。

  「少一個,我就燒倉。」

  寧無咎點頭:「記得先把病人搬出去。」

  「你閉嘴。」

  「好。」

  他只安靜了三息。

  隔離令貼出去以後,最先反對的不是舊燈人。

  是稅倉旁邊的三十七戶居民。

  他們把門板抬到街口,不讓病人經過。一個賣豆腐的女人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站在最前面。

  「你們說臨時,臨到什麼時候?」

  方既明答:「灰線消失後。」

  「幾日?」

  「不知道。」

  「那就是一輩子。」

  寧無咎在後面道:「一輩子算長,灰疫一般等不了那麼久。」

  溫靈素回頭:「你再說一句就自己睡街口。」

  豆腐女人指著無病:「它為什麼不關城外?」

  「城外沒有藥爐。」溫靈素說。

  「那把藥爐搬出去。」

  「搬一次,裡面三十個病人先死。」

  「就讓我們擔?」

  溫靈素沒有說「為了全城」。她把懷裡的病歷攤開,一張張念住戶中曾進過傷營的人名。三十七戶里有九戶已經接觸灰疫,封街也無法把風險推回城外。

  女人聽見自己丈夫名字,臉色變了。

  「他只是送過水。」

  「所以先查。」

  「查出有呢?」

  「進倉。」

  「孩子呢?」

  「分開看。」

  女人低頭看懷裡孩子。她仍沒有讓路。

  最後,是蔣十七的弟弟把第一塊門板搬開。

  「我家在這裡。」他說,「我守外圈。無面者出來,我先喊。」

  豆腐女人問:「你信它?」

  「不信。」

  「那為什麼讓?」

  「因為我哥也進過燈。」

  這句話沒人接得上。

  門板只挪開能過一副擔架的寬度。病人進倉時,街邊每扇窗都關著,窗縫後卻全是眼睛。

  舊稅倉連夜改成隔離所。墨問樞帶人封住地下燈線,溫靈素劃出三道白灰圈:未發病、已發病、無法確認。無病只能站在最裡面。它每隔十息就會看向牆角,因為那裡曾經安放九面侯的稅燈。

  裴硯來到倉外時,停在第三道灰線前。

  「裡面有多少個命星?」他問。

  寧無咎道:「人四十七,無面者一個,半死的不算。」

  「我看見四十九。」

  倉里安靜下來。

  溫靈素重新數了一遍。

  確實只有四十八個身體。

  沈夜拔出飲霜。

  裴硯抬手指向周沛的擔架:「他身上有兩個。」

  周沛已經昏迷。斷臂處縫線完整,胸口卻有兩種心跳。一種屬於他,另一種極慢,每九息才跳一次。

  無病走近,臉上突然浮出何濟世的輪廓。

  「別靠近!」溫靈素喝道。

  無病停住。

  「他被種了臉。」它說。

  「什麼意思?」

  「灰疫不是要殺他。是要讓某一張臉在他身體裡長出來。」

  周沛妻子捂住嘴。

  寧無咎的笑意徹底消失。他取出那面蒙布鏡子,第一次主動揭開一角。鏡中沒有照出人,只照出周沛胸口一團正在緩慢成形的五官。

  「九面侯在找新身體。」他說。

  溫靈素握緊刀:「能取?」

  「能。」

  「代價。」

  「可能把周沛的記憶一起挖掉。」

  妻子問:「挖掉多少?」

  「沒人知道。」

  「他會不會忘了我?」

  寧無咎看著她:「會。」

  「會不會忘了自己?」

  「也會。」

  女人坐到擔架邊,握住丈夫剩下的左手。她沒有哭,只把他的手一根根掰開。掌心裡有一道多年搬屍磨出的厚繭。

  「等他醒。」她說。

  溫靈素皺眉:「醒來可能來不及。」

  「那也等。」

  「這是他的身體。」

  「所以讓他自己說。」

  沒人反駁。

  這一夜,周沛醒了三次。

  第一次只喊冷。第二次叫出妻子的名字。第三次睜眼時,右半張臉已經變得像何濟世。

  無病在灰線後看著他。

  「現在問。」它說。

  周沛妻子貼到他耳邊,把所有選擇說了一遍。

  周沛聽了很久。

  「挖。」他說。

  「可能忘了我。」

  「那你再罵我一次。」

  女人終於哭了。

  手術從子時開始。

  寧無咎執針,溫靈素執刀,無病負責壓住那張正在生長的臉。沈夜守在門外,聽見倉里不斷有人數數。

  「一。」

  「二。」

  「三。」

  數到四十七時,聲音忽然變成何濟世。

  門外火把同時一晃。

  沈夜握住劍柄,卻沒有進去。

  天亮前,倉門打開。

  溫靈素滿手是血:「命保住了。」

  「記憶呢?」妻子問。

  周沛被推出時睜著眼。他看見妻子,神情陌生。

  女人走上去,沒有立刻叫他丈夫。

  「我叫陳桂。」她說,「你欠我二十七年工錢。」

  周沛眨了眨眼。

  「這麼多?」

  「還帶利。」

  他沒有認出她,卻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隔離倉外,有人放下火把,也有人握得更緊。

  無病站在最裡面,臉又恢復成沒有五官的灰白。

  倉外的陳桂聽見了,隔著門帘答:「等他欠我的錢還完再說。」

  周沛沒有聽懂,仍朝聲音方向偏了偏頭。

  它問寧無咎:「他還是他嗎?」

  寧無咎把染血銀針一根根擦淨。

  「今天是。」

  「明天呢?」

  「明天再問。」

  溫靈素直到這時才鬆開握刀的手。她掌心被刀柄磨破,五根手指一時伸不直,卻仍先去查看下一張病床。

  寧無咎把擦淨的銀針放回囊中,從裡面摸出一小包極鹹的肉乾,放到她藥盤邊。

  「什麼?」溫靈素問。

  「你從昨日午後沒吃。」

  「你什麼時候改行記飯點?」

  「無病嫌你心跳太吵。」

  無病在灰線里立刻道:「我沒說。」

  寧無咎面不改色:「它現在會否認了,恢復得不錯。」

  溫靈素盯著肉乾,沒有道謝,只掰成兩半,一半扔回他懷裡:「你也在抖。」

  「冷。」

  「撒謊。」

  「醫署什麼時候管謊?」

  「謊會讓病人死時就管。」她咬了一口鹹得發苦的肉乾,「下次進傷營,先敲門。」

  寧無咎撐開那把破傘,擋住倉頂漏下的灰水:「下次你會讓我進?」

  「看你帶誰。」

  這不算允許,也沒有人把它寫進隔離規定。傘卻在第二天留在溫靈素床邊,她用了三日,始終沒有派人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