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疫從北牆傷營傳進城時,最先病倒的是一名抬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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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周沛,四十七歲,過去替九面侯搬運無籍死者。戰後沒有人願意做這份活,他便繼續搬。第五具北朔屍體抬進焚坑時,他右手指尖出現灰斑。兩個時辰後,灰斑越過手腕,沿著血管爬到肩頭。
溫靈素把人綁在藥台上。
「切臂。」她說。
周沛的妻子撲上來:「昨天還只有指頭!」
「今天到肩。再等一刻,切頭也沒用。」
「有沒有藥?」
「沒有。」
「何濟世以前有。」
藥棚里靜了一下。
溫靈素把袖子挽高:「何濟世也會把人送進燈里。你要他回來?」
女人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周沛在藥台上抽搐,牙齒撞得咯咯響。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忽然說:「切。」
「按住他。」溫靈素說。
周小棠帶著三名醫徒一起上前。
刀還沒落,棚外有人道:「切了也沒用。」
寧無咎撐著一把破傘走進來。
雪沒有下進棚里,他仍把傘舉得很正。傘骨上掛著三隻藥囊,一隻毒囊,還有一面用黑布遮住的小鏡子。
溫靈素看見他,臉色沉下來:「誰放你進城?」
「門開著。」
「我問誰給的通行印。」
「沒人。」
「出去。」
「他會死。」
「你留下,可能死更多。」
寧無咎把傘收起,露出身後那個人。
那人沒有固定面孔。
臉部像一層沒有干透的灰蠟,五官時深時淺。左眼像男人,右眼又像孩子,嘴唇每次開合都會換一種弧度。它穿著寬大斗篷,手指纏滿布條。
藥棚里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有人喊:「無面者!」
溫靈素拔刀擋在病人前:「寧無咎,你把它帶進傷營?」
斗篷下傳來兩個重疊聲音。
「我叫無病。」
「閉嘴。」寧無咎說。
「她問你帶誰。」
「沒問你。」
「但答案是我。」
溫靈素額角青筋跳了一下:「都出去。」
寧無咎走到周沛身邊,沒有碰人,先聞了聞灰斑邊緣。
「不是尋常灰疫。」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它從哪來。」
「你知道?」
寧無咎看向無病。
無病抬起纏布的手,灰白皮膚從指縫裡露出。周沛手臂上的灰斑像嗅到同類,緩慢鼓起。
「九面侯的殘灰。」無病說,「裡面有命令。」
「什麼命令?」
「回燈。」
周沛忽然掙斷一條綁帶。
他不是撲向人,而是撲向藥棚角落那盞照明燈。灰斑從肩頭竄到頸側,皮膚下像有細小嘴巴同時開合。
溫靈素一刀切斷他右臂。
血噴在燈罩上。
斷臂落地後仍向前爬,五根手指扣住燈座。無病蹲下,伸手壓住灰斑。兩種灰色接觸的一瞬,它的臉同時出現七八張陌生面孔,嘴裡發出不同人的慘叫。
寧無咎把一根銀針刺進無病後頸。
「數。」他說。
「一。」
「繼續。」
「二。三。四。」
「別看燈。」
「燈里有人叫我。」
「誰?」
「很多。」
「有你認識的?」
無病停了一息:「我沒有認識的人。」
它說完繼續數。
數到十九時,斷臂終於不動。周沛頸側灰線也停在鎖骨,沒有再向上。
溫靈素立刻縫合創口。
「能活?」妻子問。
「今晚能。」
「明天呢?」
無病點了點頭。它學著陳桂的樣子握住自己的手,卻找不到掌紋,只摸到一層不斷變化的灰皮。
「明天再問。」
寧無咎從藥囊里取出一小撮黑鹽,撒在斷臂上。灰斑冒出細煙,形成一個九面官印的殘角。
沈夜趕到時,傷營外已經圍了兩百多人。
有人拿火把,有人拿鐵叉。最前面的老人正是舊燈人蔣十七的弟弟。他指著無病大罵,說九面侯死了,無面者還想進城吃人。
小滿擋在棚門口,兩隻手都在抖。
「裡面有病人。」她說。
「病就是它帶來的!」
「它剛救了一個。」
「九面侯也救過!」
這句話讓人群更亂。
沈夜沒有拔劍。他走到火把前:「誰看見它帶病進城?」
沒人回答。
「誰看見它救人?」
小滿舉手。
溫靈素在棚里喊:「救沒救完還不知道!」
老人盯著沈夜:「你又要審行為?」
「先審看見的。」
「等它換了臉,你去哪兒找?」
無病從棚里走出來。
它臉上此刻只有一雙眼睛,鼻口都很淡。人群齊齊後退,火把卻舉得更高。
「我不會換你們的臉。」無病說。
老人冷笑:「無面者說不換臉?」
「我沒有完整命格。」
「誰聽得懂!」
寧無咎跟出來:「意思是它想換也換不穩。最多一刻鐘,你還能從走路姿勢看出來。」
「你還替它說笑?」溫靈素在後面罵。
「我在解釋。」
「沒人想聽你的解釋。」
「那就聽病。」
寧無咎把九面官印殘角扔到雪地上。
「北牆屍體上有舊燈灰。有人把九面侯殘灰混進軍籍牌,再由抬屍人帶進傷營。你們燒了無病,灰疫仍在。只是少一個能認出命令的人。」
人群中有人問:「它為什麼幫我們?」
無病答:「因為我不想回燈。」
「這算理由?」
「對我算。」
老人手裡的火把向前送了一寸。
沈夜站到無病前面。
「臨時隔離。」他說。
溫靈素立刻道:「隔離誰?」
「無病、寧無咎,接觸灰疫的人。」
「傷營不夠地方。」
「用舊稅倉。」
「那邊漏風。」
「修。」
老人問:「若它傷人?」
「先關,再審。」
「誰看它?」
「你願意?」
老人愣了一下。
沈夜看著他:「不願意就別只舉火。」
最後,舊燈人中有三人報名守隔離倉。蔣十七的弟弟沒有報,卻把火把插進雪裡,說自己會每天來數人。
「少一個,我就燒倉。」
寧無咎點頭:「記得先把病人搬出去。」
「你閉嘴。」
「好。」
他只安靜了三息。
隔離令貼出去以後,最先反對的不是舊燈人。
是稅倉旁邊的三十七戶居民。
他們把門板抬到街口,不讓病人經過。一個賣豆腐的女人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站在最前面。
「你們說臨時,臨到什麼時候?」
方既明答:「灰線消失後。」
「幾日?」
「不知道。」
「那就是一輩子。」
寧無咎在後面道:「一輩子算長,灰疫一般等不了那麼久。」
溫靈素回頭:「你再說一句就自己睡街口。」
豆腐女人指著無病:「它為什麼不關城外?」
「城外沒有藥爐。」溫靈素說。
「那把藥爐搬出去。」
「搬一次,裡面三十個病人先死。」
「就讓我們擔?」
溫靈素沒有說「為了全城」。她把懷裡的病歷攤開,一張張念住戶中曾進過傷營的人名。三十七戶里有九戶已經接觸灰疫,封街也無法把風險推回城外。
女人聽見自己丈夫名字,臉色變了。
「他只是送過水。」
「所以先查。」
「查出有呢?」
「進倉。」
「孩子呢?」
「分開看。」
女人低頭看懷裡孩子。她仍沒有讓路。
最後,是蔣十七的弟弟把第一塊門板搬開。
「我家在這裡。」他說,「我守外圈。無面者出來,我先喊。」
豆腐女人問:「你信它?」
「不信。」
「那為什麼讓?」
「因為我哥也進過燈。」
這句話沒人接得上。
門板只挪開能過一副擔架的寬度。病人進倉時,街邊每扇窗都關著,窗縫後卻全是眼睛。
舊稅倉連夜改成隔離所。墨問樞帶人封住地下燈線,溫靈素劃出三道白灰圈:未發病、已發病、無法確認。無病只能站在最裡面。它每隔十息就會看向牆角,因為那裡曾經安放九面侯的稅燈。
裴硯來到倉外時,停在第三道灰線前。
「裡面有多少個命星?」他問。
寧無咎道:「人四十七,無面者一個,半死的不算。」
「我看見四十九。」
倉里安靜下來。
溫靈素重新數了一遍。
確實只有四十八個身體。
沈夜拔出飲霜。
裴硯抬手指向周沛的擔架:「他身上有兩個。」
周沛已經昏迷。斷臂處縫線完整,胸口卻有兩種心跳。一種屬於他,另一種極慢,每九息才跳一次。
無病走近,臉上突然浮出何濟世的輪廓。
「別靠近!」溫靈素喝道。
無病停住。
「他被種了臉。」它說。
「什麼意思?」
「灰疫不是要殺他。是要讓某一張臉在他身體裡長出來。」
周沛妻子捂住嘴。
寧無咎的笑意徹底消失。他取出那面蒙布鏡子,第一次主動揭開一角。鏡中沒有照出人,只照出周沛胸口一團正在緩慢成形的五官。
「九面侯在找新身體。」他說。
溫靈素握緊刀:「能取?」
「能。」
「代價。」
「可能把周沛的記憶一起挖掉。」
妻子問:「挖掉多少?」
「沒人知道。」
「他會不會忘了我?」
寧無咎看著她:「會。」
「會不會忘了自己?」
「也會。」
女人坐到擔架邊,握住丈夫剩下的左手。她沒有哭,只把他的手一根根掰開。掌心裡有一道多年搬屍磨出的厚繭。
「等他醒。」她說。
溫靈素皺眉:「醒來可能來不及。」
「那也等。」
「這是他的身體。」
「所以讓他自己說。」
沒人反駁。
這一夜,周沛醒了三次。
第一次只喊冷。第二次叫出妻子的名字。第三次睜眼時,右半張臉已經變得像何濟世。
無病在灰線後看著他。
「現在問。」它說。
周沛妻子貼到他耳邊,把所有選擇說了一遍。
周沛聽了很久。
「挖。」他說。
「可能忘了我。」
「那你再罵我一次。」
女人終於哭了。
手術從子時開始。
寧無咎執針,溫靈素執刀,無病負責壓住那張正在生長的臉。沈夜守在門外,聽見倉里不斷有人數數。
「一。」
「二。」
「三。」
數到四十七時,聲音忽然變成何濟世。
門外火把同時一晃。
沈夜握住劍柄,卻沒有進去。
天亮前,倉門打開。
溫靈素滿手是血:「命保住了。」
「記憶呢?」妻子問。
周沛被推出時睜著眼。他看見妻子,神情陌生。
女人走上去,沒有立刻叫他丈夫。
「我叫陳桂。」她說,「你欠我二十七年工錢。」
周沛眨了眨眼。
「這麼多?」
「還帶利。」
他沒有認出她,卻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隔離倉外,有人放下火把,也有人握得更緊。
無病站在最裡面,臉又恢復成沒有五官的灰白。
倉外的陳桂聽見了,隔著門帘答:「等他欠我的錢還完再說。」
周沛沒有聽懂,仍朝聲音方向偏了偏頭。
它問寧無咎:「他還是他嗎?」
寧無咎把染血銀針一根根擦淨。
「今天是。」
「明天呢?」
「明天再問。」
溫靈素直到這時才鬆開握刀的手。她掌心被刀柄磨破,五根手指一時伸不直,卻仍先去查看下一張病床。
寧無咎把擦淨的銀針放回囊中,從裡面摸出一小包極鹹的肉乾,放到她藥盤邊。
「什麼?」溫靈素問。
「你從昨日午後沒吃。」
「你什麼時候改行記飯點?」
「無病嫌你心跳太吵。」
無病在灰線里立刻道:「我沒說。」
寧無咎面不改色:「它現在會否認了,恢復得不錯。」
溫靈素盯著肉乾,沒有道謝,只掰成兩半,一半扔回他懷裡:「你也在抖。」
「冷。」
「撒謊。」
「醫署什麼時候管謊?」
「謊會讓病人死時就管。」她咬了一口鹹得發苦的肉乾,「下次進傷營,先敲門。」
寧無咎撐開那把破傘,擋住倉頂漏下的灰水:「下次你會讓我進?」
「看你帶誰。」
這不算允許,也沒有人把它寫進隔離規定。傘卻在第二天留在溫靈素床邊,她用了三日,始終沒有派人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