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騎兵在天亮前壓到凍河。
先出現的是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二面灰狼旗從雪幕後升起,旗杆上沒有皇族金紋,只掛著一串白骨哨。哨聲隨風傳到城牆,像一群狼隔著冰面磨牙。
鐵山河站在北牆最高的敵樓上,數到第十一面時便不再數。
「五千?」副將問。
「前鋒五千。」
「後面還有?」
「雪壓得太平。」
城外十里原本都是荒地,此刻雪面沒有被風吹出紋路,說明後方還有大軍壓陣。北朔人用星力壓住了風,也壓住了馬蹄聲。
林礫趴在垛口,左臂綁在胸前,只用右手握弩。
「韓照川來了?」他問。
胡成在旁邊磨刀:「他來不來,你都得把弦扣好。」
「我娘的藥籍還在他手裡。」
「那就別射你娘。」
「我說的是——」
「我知道你說什麼。」胡成抬眼看他,「不知道怎麼答。」
林礫把弩弦扣緊。
北牆上能戰的不到七千人。
其中兩千是隕星關舊守軍,一千八百是北朔降卒,剩下的是礦工、商隊護衛和臨時征來的城民。赤羽軍已北歸,鮫族主力在海下,墨問樞的移動城陣損壞三成。更麻煩的是,七日盟主到期後,軍令只歸鐵山河管「當戰」。
凍河上的敵軍尚未放箭。
算不算當戰?
敵樓下,方既明派來的傳令員舉著一張臨時令:「三桌要求先談!北朔使者已到東門!」
鐵山河沒接紙:「他們為什麼從東門進?」
「說北門在弩程內。」
「他們也知道。」
「議事廳要你不得先射。」
「誰簽的?」
「蕭珩、難民桌、商路桌。」
「軍務桌呢?」
「你還沒簽。」
鐵山河把紙折成四層,塞進胸甲。
「告訴他們,沒看見我簽就別當軍令。」
傳令員剛轉身,凍河上傳來第一聲骨哨。
十二面灰狼旗同時向兩側散開。
後方雪幕被掀起。
不是五千。
三萬騎兵從雪下出現,馬蹄上裹著白氈,人與馬都披灰斗篷。最前方推著兩百面冰盾,盾後拖著巨大的星釘。星釘一旦打進凍河,便能借河下水脈把城牆根部凍結脆裂。
三萬軍陣上方,一頭覆蓋半片天空的雪狼軍魂隨之睜眼。
它由北朔歷代軍旗、凍死戰馬與軍戶籍中的姓名凝成,四爪踏著凍河,背後七道冰輪緩緩轉動。每轉一輪,北牆上的呼吸便慢一分,普通守軍的血液開始在甲縫裡結霜。
「紫微軍魂。」鐵山河眯起眼,「祁連朔帶了北朔鎮國陣。」
祁連朔仍停在遠處。他沒有親自操縱雪狼,只把一枚黑色皇子印扔進陣心。雪狼低頭咆哮,城牆上所有北朔降卒腕間舊軍籍同時亮起。有人膝蓋一軟,幾乎向軍魂跪下。
林礫咬破舌尖,把血吐在弩機上:「老子已經搬過棚,不歸你們舊冊。」
第一支由降卒射出的弩箭穿過雪狼虛影,沒有傷到它,卻在胸前留下一點不服從的黑痕。第二支、第三支隨後飛起。舊軍籍仍在拉扯他們,箭卻已經不再聽同一支骨哨。
雪狼抬爪拍向北牆。鐵山河以鎮北盾法迎上,千面軍盾在城頭疊成黑色山壁。狼爪落下,第一層盾陣當場粉碎,數百名士卒被震得口鼻出血。
沈夜從敵樓躍起,天罡領域沿狼爪逆沖而上。他看見軍魂內部並非只有皇命,還纏著軍戶保糧、家屬藥籍和戰死者「不要白死」的執念。若一劍斬碎,北朔前鋒會失去軍陣保護,凍河下數萬軍戶也會同時斷糧籍。
他沒有馬上動逆星。第一道劍氣只削雪狼前爪,第二道貼著冰輪外沿滑過。兩次傷痕都沒有留在軍魂上,城頭卻有二十餘名降卒同時悶哼,腕間舊軍籍滲出血。
沈夜落回垛口,只看了一眼便換了握劍方式。雪狼不是一頭可以殺死的獸,它把受傷也寫成三萬人的共同承擔。
第三次起身前,他左手壓住飲霜斷口,不讓逆星先露。十五年逃命養出的習慣沒有變:真正的殺招,只在確認目標以後出現。
「斬它的眼。」裴硯的傳音從城內星盤傳來,「七道冰輪共用一處觀陣。它看見所有人,所以每一爪都能找最弱處。」
沈夜踏著飛來的巨弩上升。雪狼張口噴出冰河,飲霜劍身瞬間凍結。他沒有與整條冰河硬碰,而是在冰中連續換步,以夜梟舊殺術貼近狼首。
祁連朔終於抬眼。
雪狼雙瞳同時化成兩座北朔軍營,營中無數家屬抬頭看向沈夜。劍若落下,軍魂便會把「斬軍眼」解釋成斬所有軍屬的求生願。
沈夜改劈為刺。
飲霜沒有穿透眼球,而是釘進兩眼之間的皇子印。逆星震盪,印中唯一能夠替三萬軍共同看見戰場的權限被撕開一道裂縫。
雪狼沒有消散,卻第一次出現視野盲區。
軍魂隨即放棄了眼睛。七道冰輪同時反轉,北牆上每一塊舊軍籍開始念出持有者的原籍、番號與尚在北朔的家屬。聲音不是從天上傳來,而是從守軍自己骨頭裡響起。
一名已經改名的降卒剛抬弩,腕間軍籍便喊出他幼名。下一刻,雪狼爪影越過盾牆,只拍向那個名字。胡成將人撞開,自己半面肩甲被冰爪削碎。
「它不看位置了。」鐵山河咳著血站起,「它按舊冊找人。」
沈夜能斬斷軍籍,卻不能替一千八百名降卒捨棄仍在北朔的親人。雪狼每念一個名字,軍魂內部便亮起一戶正在領糧或等藥的家門。飲霜若橫斬,先斷的會是那些門。
林礫忽然站上垛口,用盡力氣喊:「林礫,今日守北牆,左臂傷,欠棚區兩斤糧!」
舊軍籍立刻回答他的原番號。
「那是以前!」他又喊,「今日我在這裡!」
宋礪明白過來,開始讓所有人報出眼下的位置和正在做的事。名字、舊番號、乳名、臨時工號在城頭交疊,雪狼無法再用一份舊冊確定誰是誰。它的冰爪連續落空,卻也因此發狂,七道冰輪同時壓向北牆。
鐵山河舉盾迎上第一輪,鎮北盾法被壓得跪進石面。第二輪落下前,沈夜踏著他的盾沿衝擊力上升,右肩被冰輪邊緣削開一道深口。血在半空結成黑冰,飲霜險些脫手。
凍河裡,趙石忽然用牙咬斷自己頸後的軍牌繩。那塊牌沒有碎,只被他扔進河水。雪狼胸口立刻多出一個不屬於沈夜製造的缺口。
沈夜看見了真正能斬的東西:不是姓名,也不是軍戶關係,而是「無論人走到哪裡,舊軍籍都默認有權把他叫回陣中」。
飲霜刺入第七冰輪。劍刃沒有切開家門,只切掉冰輪中央那道「自動歸隊」。軍魂第一次聽見有人報出新名字,卻無法替他蓋回舊印。
雪狼仰頭長嘯,半片天空的冰層同時炸裂。鐵山河被氣浪掀下敵樓,沈夜也從高處墜回凍河,右臂一時抬不起來。軍魂尚未崩潰,卻再不能精確調用降卒與家屬之間的舊線。
鐵山河立刻下令開左閘。後續凍河崩塌、冰盾散亂,不再是偶然,而是所有守軍抓住軍魂失明的一息共同完成的反擊。
鐵山河抬手。
北牆弩手全部上弦。
傳令員僵在樓梯口:「議事廳說先談。」
鐵山河看著敵軍距離。
八里。
七里。
六里。
「他們進五里就射。」
「沒有三桌令。」
「有我的。」
「可約法——」
「約法沒替我站牆。」
傳令員臉色發白。
鐵山河轉頭看他:「你叫什麼?」
「秦小六。」
「秦小六,回去原話報。別添一個字。」
「是。」
秦小六跑下城牆。
敵軍進入五里。
鐵山河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