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牌上的最後一道刻痕,是柳槐娘親手劃下去的。
刀尖掠過「七日盟主」四個字時,木屑落在雪裡。門口圍著的人沒有歡呼,也沒有散開。有人來催糧,有人等水線修復,還有兩個北牆軍士抬著一具蓋白布的屍體,想問昨夜死在巡邏衝突中的人算不算陣亡。
沈夜站在牌下,看著那道新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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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到了。」柳槐娘說。
「嗯。」
「牌摘不摘?」
「摘。」
旁邊立刻有人喊:「現在摘,誰管城?」
聲音從人群後傳來。說話的是東坊一個鞋匠,手裡還拿著半隻沒縫完的冬靴。
另一個人接道:「他當七天,水沒來,糧也沒多。」
鞋匠轉頭罵:「那你讓誰當?」
「誰有糧誰當。」
羅萬金站在台階上,聽到這句,算盤都沒有抬:「我有帳,沒糧。別把我推上去送死。」
方既明從議事廳里出來,手裡拿著七日期間的全部催議牌。木牌共一百四十七塊,真正結案的只有二十一塊。其餘分別掛著「待糧」「待人」「待證」「待水」「待戰後」。
「期限到了,盟主權終止。」他說,「軍權歸鐵山河,配給歸七桌合議,緊急事務——」
他停住。
七日前約法沒有寫完緊急事務由誰決定。
那半行空白至今還在。
齊布衣冷笑:「寫不下去時就知道會有今天。」
蕭珩坐在門內,面前放著三封未拆的軍報。他看向沈夜:「再延七日。」
「不延。」沈夜說。
「北朔游騎已到西道,糧倉昨夜又起火。現在不是爭名分的時候。」
「所以更不能延。」
「理由。」
「每次都能找到理由。」
蕭珩手指壓住軍報邊緣:「沒有人決斷,死的人也是真人。」
「有人決斷,死的也是真人。」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裴硯坐在窗邊,黑布覆眼,手指搭在一隻冷茶杯上。他沒有替誰說話,只問方既明:「若牌摘下,現在誰能開城門?」
「城門五印。鐵山河、難民桌、商路桌、醫署和舊城坊各一印,三印同開。」
「敵襲時呢?」
「鐵山河可先開。」
「關呢?」
方既明又停住。
開門是救人,關門可能把人留在外面。約法寫了誰能開,卻沒有寫誰能關。
柳槐娘把刀遞給沈夜:「先摘牌。」
沈夜抬手。
黑木牌剛離開牆釘,西坊方向忽然升起一股火光。
緊接著是第二股。
不是烽煙,是糧倉。
三名傳令員同時衝進院門。
「西倉起火!」
「舊燈人持星籍令封了南街!」
「北牆發現北朔騎兵,至少五千!」
院內所有人都看向沈夜手裡的牌。
沈夜把牌交給柳槐娘。
「掛倉里。」
「你去哪兒?」
「救火。」
「以什麼身份?」蕭珩問。
沈夜已經走下台階:「會滅火的人。」
西倉的火不是普通火。
倉門上貼著九面侯時代的舊星籍令,令上姓名已經失效,印紋卻仍能驅動地下殘陣。火焰沿著糧袋之間的星砂爬行,水澆上去便化成白霧。幾十名百姓擠在街口,想衝進去搶糧,被舊守燈者用鐵叉擋住。
「倉內有灰疫!」領頭老人喊,「必須封街!」
溫靈素從另一頭趕來,聞了一下煙:「沒有疫,是燈油。」
老人臉色沒變:「你敢保證?」
「我敢先進去。」
「你是星隕盟的人。」
「我是大夫。」
「九面侯也有大夫。」
溫靈素罵了一句,抬腿便往火里走。沈夜攔住她,把濕布纏在劍鞘上。
「你留外面看中毒。」
「你會認燈油?」
「不會。」
「那進去做什麼?」
「劈門。」
飲霜落下,倉門上的舊令裂成兩半。殘陣失去約束,火焰驟然向街面噴出。沈夜沒有後退,逆星力沿斷劍壓下,把最前一層火浪硬生生切開。
百姓立刻往裡沖。
「站住!」鐵山河的吼聲從後方壓來。
軍盾在街口排成一線。難民、舊城居民和降卒同時撞上盾牆,哭喊聲混在火里。
「糧要燒完了!」
「我家三天沒吃!」
「憑什麼軍倉先拿?」
鐵山河沒有解釋。他把頭盔扔給副將,親自鑽進火里扛出第一袋糧。袋角已經燒穿,星谷一路往下漏。
「能搬的跟我進。」他說,「搶的留外面。」
「怎麼分?」有人問。
「活著出來再分。」
十幾名軍士跟進去。林礫也在其中。他左臂傷還沒好,用牙咬住濕布,背起一袋糧便跑。胡成沒有跟沈夜說話,只在門邊劈開倒下的橫樑。
另一邊,陸昭追上三名縱火者。那三人穿舊燈官服,腰間卻繫著北朔軍繩。最年輕的一人被逼到屋頂,掀開面罩時只有十六七歲。
「我爹在星牢。」他說,「他們說燒倉就放人。」
陸昭的劍停了一瞬。
少年立刻往下跳。
沈夜從火里出來,伸手抓住他後領。少年掙扎著去咬,沈夜把人按在雪地上。
「誰讓你來?」
「九面侯沒死!」
「名字。」
「我不知道!」
「誰傳話?」
少年哭起來:「燈里。」
西坊舊燈同時亮了。
幾十盞本應斷供的燈從街頭一直亮到南門,燈芯里浮出模糊人臉。人臉有的像何濟世,有的像賀遠川,還有一張只剩半邊,嘴唇開合著同一句話。
舊秩序還在。
交出逆命者,糧與水便會回來。
街上有人跪下。
也有人抄起石頭砸燈。
南街的星籍令隨之啟動,幾百戶舊門牌同時鎖死。屋裡的人出不來,街外的人進不去。火勢向民居蔓延,北牆第三封軍報又到,北朔騎兵已經越過凍河。
「沈夜!」蕭珩站在街口,「給令!」
所有人都在等。
沈夜看見柳槐娘也趕來了。她懷裡抱著那塊剛摘下的黑木牌,牌背終止日期被煙燻得發黑。
「你要重新掛?」她問。
「不掛。」
「那現在誰說了算?」
沈夜看向街上的人。
「鐵山河守北牆。溫靈素管傷營。墨問樞斷舊燈。西倉聽羅萬金和餘三娘的糧隊。」
齊布衣皺眉:「你在分令。」
「嗯。」
「誰准你分?」
「沒人。」
沈夜把飲霜插進雪裡。
「所以你們可以不聽。」
街上靜了一瞬。
鐵山河先轉身:「北牆跟我走。」
溫靈素踹開一隻擋路木桶:「中毒的靠左,燒傷靠右,跪燈的別堵門。」
羅萬金看著火倉,臉色比雪還難看:「行會車夫進去搬。誰私藏一斗,明日從他全家配給里扣——」
餘三娘一巴掌拍在他算盤上:「扣什麼全家?偷的那個人來倉里干三天。」
羅萬金瞪她。
「你有更快的?」
「沒有。」
「那就這麼幹。」
命令並不整齊。
有些甚至互相衝突。
兩支救火隊在南巷撞上,一隊要拆房阻火,一隊說屋裡還有老人。爭執耽誤了半刻,火越過屋脊,燒掉七間房。北牆軍士少了一千人,凍河上的敵騎趁機逼近。舊燈陣被墨問樞切斷時,三口依賴燈力的井也一起停了。
火倉里的糧被搬到廣場後,新的麻煩比火來得更快。
燒焦的糧能不能吃,誰先領,救火的人是否多分,屋子被拆作防火帶的住戶怎麼算,四撥人圍著同一堆穀物爭了半個時辰。
餘三娘把最上面一袋割開,抓一把放進嘴裡嚼。
「外焦,裡面能吃。」
羅萬金皺眉:「燈油滲進去沒有?」
「你嘗。」
「我管帳,不驗毒。」
「那就別只管數。」
溫靈素從傷營趕來,拿銀針試了三袋,第三袋針尖發黑。她當場把那一堆推開:「這邊焚。」
立刻有人撲上去抱住糧袋。
「黑一點也能煮!」
「吃了會灰化。」
「餓死得更快!」
軍士想拉人,餘三娘先把自己的配給牌扔進毒糧堆。
「誰要吃,先看我。」她說,「我今晚也沒飯。可這袋下鍋,明日傷營又多一排。」
抱糧的人沒有立刻鬆手。直到他懷裡的孩子咳了一聲,他才慢慢把袋子放下。
沒有人因此認同餘三娘。那人臨走前仍罵她站著說話不腰疼。餘三娘沒有追,只讓人把毒糧澆濕,免得夜裡再被偷。
柳槐娘抱著黑木牌在廣場走了一圈,把救火死亡的名字記到背面。寫到第十七個時,木面不夠,她便接著寫在終止日期旁邊。
有人說那是盟主牌,不能亂寫。
「已經到期。」她說。
「到期也不是死人冊。」
「現在是了。」
到黃昏,西倉保住了四成糧,南街死了三十一人。北牆傳來戰鼓,鐵山河只帶走半數能戰之兵。
黑木牌一直抱在柳槐娘懷裡。
有人三次要求重新掛上。
她都問:「掛幾天?」
沒人回答。
沒有盟主的第一個夜晚,來敲舊府門的人反而更多。
一名老婦帶來兩張不同的配給牌,問哪張算數;三個礦工要求調人去修坍塌井道,卻說不清該找軍務桌還是商路桌;還有一個孩子抱著死去父親的舊星籍,想把名字從上面剪下來。
方既明、柳槐娘和羅萬金輪流坐在門口。沒人能回答全部問題。
老婦等了一個時辰,最後把兩張牌都收回袖中:「明日我還來。」
礦工罵了一通,自己去城牆上拉了十個人。
孩子沒有等到人替他剪名,便借走一把剪刀。第二天,那張舊星籍只剩一個缺口,父親名字被他貼在自家門楣上。
蕭珩從北牆回來,看見門外仍排著隊:「你說不延,他們還是找你。」
沈夜道:「找的是門。」
「門後總要有人。」
「輪著坐。」
「若輪到不會的人?」
「就讓他先說不會。」
蕭珩看著忙亂院落:「你把不會說得太容易。」
「本來不難。」
「對你不難。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沈夜停了一下:「在乎。」
蕭珩有些意外。
「只是不能拿它做令。」
夜裡,西倉余火未滅,議事廳門前仍有人排隊。沈夜回來時,鞋匠把那隻縫好的冬靴放在台階上。
「牌不掛,你還管不管?」
沈夜看了看靴子:「管能管的。」
「那不能管的呢?」
「寫出來。」
鞋匠罵了一聲,把靴子塞給他:「先穿。你腳上的底漏了。」
沈夜低頭,才發現雪水已經浸進襪里。
柳槐娘把黑木牌掛進糧倉,沒有掛回議事廳。
牌面朝牆,背面的終止日期朝外。
西倉牆角,那名被沈夜抓住的少年一直沒有被送進牢里。他坐在溫靈素劃出的白圈外,等父親是否真會被放。等到天亮,沒人來。
他問看守:「我燒了倉,算什麼?」
看守想了想:「先算活著。」
「以後呢?」
「以後等人審。」
少年低頭看著被火燎黑的手指,沒有再問。
柳槐娘把黑木牌翻過來,背面的最後一道刻痕已經到頭。
院外仍有人排著隊,手裡各拿一件沒解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