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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門開以後

  外海水壓灌入王庭。南城區的黑水被沖向另一側,幾間已經開裂的屋舍直接坍塌。有人在門內尖叫,說瀾汐害死了他們。

  瀾汐帶著星泵穿過城門。

  她沒有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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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區裂口在海眼側下方,長達百丈。舊界壁節點失衡後,海眼每次收縮都會從裂口吸入泥沙和海獸。三百多間淺鱗民居被壓成廢墟,求救鍾就埋在其中。

  王庭工匠早已在裂口上方架起三座泵台,卻把最大的一座引向王宮。那裡有王族育鱗池、祭司星倉和遷界門胚。

  瀾岳站在中央泵台上。

  海王已經比瀾汐記憶中老了許多。銀藍長發失去光澤,胸口鱗片一半灰白。他身後懸著一面遷界鏡,鏡中是一片陌生的平靜海域。

  「三千人先走。」他說,「王庭才能留下種子。」

  瀾汐看向南城區。

  「下面還有多少人?」

  「無法統計。」

  「那就先救能聽見的。」

  「星泵只能接一處。」

  「接裂口。」

  「王宮會停水。」

  「停。」

  瀾岳沒有動怒。他只是看著她,像看一個終於走到自己面前的孩子。

  「你在陸地學會了把所有人放進一句話里。」他說,「海不會聽。」

  「海聽心跳。」

  「心跳太多,泵不夠。」

  「所以你先刪名字?」

  「所以我先留下還能延續族群的人。」

  「淺鱗不能生?」

  「能。」

  「混血不能修泵?」

  「能。」

  「那為什麼不錄?」

  瀾岳沉默片刻:「因為三千個位置不夠解釋每一個例外。」

  瀾汐笑了。

  水裡沒有聲音,那笑卻讓周圍的人都看見她露出的尖牙。

  「所以你把例外寫成一群人。」

  海眼再次收縮。

  裂口猛地擴大,南城區一整條街被吸向深溝。阿闊懷裡的聽潮貝發出急促敲擊,孩子指向廢墟:「那裡有四個!」

  瀾汐沒有再等王令。

  她拔下發間海骨簪,刺入星泵主軸。隕星關帶回來的新泵發出低沉轟鳴,八根引流臂同時展開。她把其中六根接向裂口,兩根留給王宮主渠。

  祭司衝上來:「那點水不夠育鱗池!」

  「夠活。」

  「王族幼卵會受損!」

  「南城的孩子已經在死。」

  「他們沒有深紋!」

  瀾汐反手一掌,水流化作透明鞭索,把祭司抽進泵池。

  「再說一遍。」

  祭司吐出一口血,沒有出聲。

  星泵開始逆轉。

  第一輪水流沒有按瀾汐想的方向走。六根引流臂同時吃壓,最靠南的一根先被泥沙堵死,泵軸猛地反咬。離主軸最近的工匠被震飛出去,尾骨撞在石樑上,當場失去知覺。

  瀾汐沒有繼續加力。她俯身把掌心貼在泵殼上,沿震動一根根摸過去。第四臂里全是碎瓦,第六臂下面壓著活人的心跳。若強行提速,水能退得更快,那幾個人也會被一起抽進泵輪。

  「停第四臂,六臂降半。」她說。王庭工匠立刻反對:「少兩臂,裂口壓不住!」

  「先讓它咬空處。」瀾汐解下腰間潮索,親自潛入黑水。廢墟里的水不是順流,而是在海眼每次收縮時驟然倒吸。她借下一次回潮貼著斷牆下潛,在兩面即將合攏的石牆間側身穿過,用海骨簪撬開卡在第六臂口的一整扇門板。

  回潮提前了半息。石牆合攏時擦過她右肩,護甲被刮掉一層鱗片。瀾汐沒有回頭,潮索套住門板,借泵臂重新起轉的力量把它整塊拖出。黑水轟然改道,下面第一次傳來連續的敲牆聲。

  阿闊趴在廢墟邊,把聽潮貝貼進縫裡:「左下,還有三個。一個很慢。」

  瀾汐抬手改了兩根引流臂的角度。她沒有把水抽得最快,只在那幾處心跳之間留出一條能讓人爬出來的低壓縫。

  黑水從裂口抽出,南城區廢墟短暫露出輪廓。阿闊和幾十名淺鱗工匠鑽進去,靠聽潮貝尋找心跳。第一刻救出十九人,第二刻救出七人。第三刻,王宮主渠壓力驟降,遷界鏡暗了一半。

  瀾岳抬手,王庭鱗甲軍圍住泵台。

  「停泵。」他說。

  瀾汐站在主軸前:「你可以自己來。」

  父女隔著不斷旋轉的水輪對視。

  「你以為拒絕三千名額,就能帶所有人走?」瀾岳問。

  「不能。」

  「你以為接住南城,王庭便不會沉?」

  「不能。」

  「那你做什麼?」

  瀾汐側耳。

  廢墟下面又傳來兩下敲擊。

  「那邊還有人。」

  她說完便跳下泵台。

  鱗甲軍沒有立刻追。有人看向海王,有人看向南城區。守門將領終於趕到,長戟上還纏著門外的海草。

  「王上。」他單膝跪下,「外面八千六百人已經入城。」

  「誰開的門?」

  「我沒守住。」

  「問的是誰。」

  將領抬頭:「很多人。」

  瀾岳閉了閉眼。

  遷界鏡又暗了一寸。

  南城區的黑水卻開始下降。

  那一日,三千名額沒有被取消,藍鱗冊也沒有燒掉。有人仍守著自己的名字,有人偷偷把親屬添在空白處,還有人趁混亂搶走了兩枚遷界令。

  星泵轉穩以後,新的爭執立刻出現。

  王宮派來的管渠官要求先恢復育鱗池,南城工匠則堅持把八根引流臂全部壓在裂口。兩邊在泵台上爭得尾鰭互相拍打,水流越攪越渾。

  「分四根。」一名淺鱗老人說。

  祭司冷聲道:「四根不足以維持王族幼卵。」

  「也不足以救南城。」

  「所以先保能延續海族的。」

  老人把胸口衣襟拉開。裡面有一片早已褪色的育鱗牌。

  「我年輕時替王庭養過十七池幼卵。」他說,「其中三個後來當了祭司。你那時怎麼不說我淺鱗?」

  祭司認出了牌,不再說話。

  最終,瀾汐沒有替他們定四根還是六根。她讓工匠把每一根引流臂能維持的區域、人數和失壓後果寫在泵台石面上。很多人不識字,阿闊便沿著刻痕逐條念。

  「王宮兩根,育鱗池能撐一夜。」

  「南城六根,裂口下還能再找半日。」

  「若海眼提前收縮,兩邊都可能斷。」

  人群聽完後仍然爭。一個母親抱著王族幼卵跪在泵台前,另一個淺鱗父親拖來被泥沙壓斷尾骨的孩子。誰都沒有退。

  瀾汐站在兩人中間,只覺得掌心新刻的名字一陣陣疼。

  瀾岳從中央泵台下來時,低聲問她:「現在還覺得把名單攤開就夠了?」

  「不夠。」

  「那你準備替誰關水?」

  「今天不關。」

  「泵會自己替你關。」

  「那就把它為什麼關寫出來。」

  瀾岳看著她:「你小時候最討厭帳。」

  「因為帳里從來沒有南城。」

  「現在有了,就不痛?」

  「更痛。」

  「這就是我三十年前做的事。」

  「你三十年前把痛藏起來了。」

  瀾岳沒有反駁。

  父女站在泵聲里,誰也沒有靠近。片刻後,他把自己腰間的王渠鑰匙放到石面上。

  「只有一夜。」

  「什麼?」

  「王宮兩根。明日重新議。」

  瀾汐看向他。

  「別謝。」瀾岳說,「十二枚幼卵的死也記在你那邊。」

  「記我掌心。」

  「地方夠?」

  「不夠就往上刻。」

  瀾岳轉身離開。王渠鑰匙仍留在石面,沒有交給任何人。最後由一名王宮工匠和一名南城老人同時按住,才重新開啟兩根引流臂。

  瀾汐救出第六十三個人時,海王派來的使者站在廢墟邊宣讀新令。

  「瀾汐擅開王門,挪用星泵,擾亂遷界,暫奪王女之印。」

  使者停了一下。

  「星泵須於今夜歸還王宮。」

  瀾汐從泥沙里抱出一個沒有左鰓的孩子,把人交給阿闊。

  「告訴他。」她說,「泵在轉,自己來拿。」

  遠處王宮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南城區第一次聽見水從廢墟下退走的聲音。

  南城有人罵她只會把王宮的水搶來,王宮也有人罵她拿未出殼的孩子換淺鱗人情。阿闊聽見後問:「他們誰說得對?」

  瀾汐把聽潮貝放回他掌心:「先聽還活著的。」

  兩邊都有人罵她。

  她把新死者的名字刻在腕鱗上,刻到第十一筆時,刀尖碰到了舊名字。

  沒有地方了。

  瀾汐停了一息,把下一筆刻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