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水壓灌入王庭。南城區的黑水被沖向另一側,幾間已經開裂的屋舍直接坍塌。有人在門內尖叫,說瀾汐害死了他們。
瀾汐帶著星泵穿過城門。
她沒有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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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區裂口在海眼側下方,長達百丈。舊界壁節點失衡後,海眼每次收縮都會從裂口吸入泥沙和海獸。三百多間淺鱗民居被壓成廢墟,求救鍾就埋在其中。
王庭工匠早已在裂口上方架起三座泵台,卻把最大的一座引向王宮。那裡有王族育鱗池、祭司星倉和遷界門胚。
瀾岳站在中央泵台上。
海王已經比瀾汐記憶中老了許多。銀藍長發失去光澤,胸口鱗片一半灰白。他身後懸著一面遷界鏡,鏡中是一片陌生的平靜海域。
「三千人先走。」他說,「王庭才能留下種子。」
瀾汐看向南城區。
「下面還有多少人?」
「無法統計。」
「那就先救能聽見的。」
「星泵只能接一處。」
「接裂口。」
「王宮會停水。」
「停。」
瀾岳沒有動怒。他只是看著她,像看一個終於走到自己面前的孩子。
「你在陸地學會了把所有人放進一句話里。」他說,「海不會聽。」
「海聽心跳。」
「心跳太多,泵不夠。」
「所以你先刪名字?」
「所以我先留下還能延續族群的人。」
「淺鱗不能生?」
「能。」
「混血不能修泵?」
「能。」
「那為什麼不錄?」
瀾岳沉默片刻:「因為三千個位置不夠解釋每一個例外。」
瀾汐笑了。
水裡沒有聲音,那笑卻讓周圍的人都看見她露出的尖牙。
「所以你把例外寫成一群人。」
海眼再次收縮。
裂口猛地擴大,南城區一整條街被吸向深溝。阿闊懷裡的聽潮貝發出急促敲擊,孩子指向廢墟:「那裡有四個!」
瀾汐沒有再等王令。
她拔下發間海骨簪,刺入星泵主軸。隕星關帶回來的新泵發出低沉轟鳴,八根引流臂同時展開。她把其中六根接向裂口,兩根留給王宮主渠。
祭司衝上來:「那點水不夠育鱗池!」
「夠活。」
「王族幼卵會受損!」
「南城的孩子已經在死。」
「他們沒有深紋!」
瀾汐反手一掌,水流化作透明鞭索,把祭司抽進泵池。
「再說一遍。」
祭司吐出一口血,沒有出聲。
星泵開始逆轉。
第一輪水流沒有按瀾汐想的方向走。六根引流臂同時吃壓,最靠南的一根先被泥沙堵死,泵軸猛地反咬。離主軸最近的工匠被震飛出去,尾骨撞在石樑上,當場失去知覺。
瀾汐沒有繼續加力。她俯身把掌心貼在泵殼上,沿震動一根根摸過去。第四臂里全是碎瓦,第六臂下面壓著活人的心跳。若強行提速,水能退得更快,那幾個人也會被一起抽進泵輪。
「停第四臂,六臂降半。」她說。王庭工匠立刻反對:「少兩臂,裂口壓不住!」
「先讓它咬空處。」瀾汐解下腰間潮索,親自潛入黑水。廢墟里的水不是順流,而是在海眼每次收縮時驟然倒吸。她借下一次回潮貼著斷牆下潛,在兩面即將合攏的石牆間側身穿過,用海骨簪撬開卡在第六臂口的一整扇門板。
回潮提前了半息。石牆合攏時擦過她右肩,護甲被刮掉一層鱗片。瀾汐沒有回頭,潮索套住門板,借泵臂重新起轉的力量把它整塊拖出。黑水轟然改道,下面第一次傳來連續的敲牆聲。
阿闊趴在廢墟邊,把聽潮貝貼進縫裡:「左下,還有三個。一個很慢。」
瀾汐抬手改了兩根引流臂的角度。她沒有把水抽得最快,只在那幾處心跳之間留出一條能讓人爬出來的低壓縫。
黑水從裂口抽出,南城區廢墟短暫露出輪廓。阿闊和幾十名淺鱗工匠鑽進去,靠聽潮貝尋找心跳。第一刻救出十九人,第二刻救出七人。第三刻,王宮主渠壓力驟降,遷界鏡暗了一半。
瀾岳抬手,王庭鱗甲軍圍住泵台。
「停泵。」他說。
瀾汐站在主軸前:「你可以自己來。」
父女隔著不斷旋轉的水輪對視。
「你以為拒絕三千名額,就能帶所有人走?」瀾岳問。
「不能。」
「你以為接住南城,王庭便不會沉?」
「不能。」
「那你做什麼?」
瀾汐側耳。
廢墟下面又傳來兩下敲擊。
「那邊還有人。」
她說完便跳下泵台。
鱗甲軍沒有立刻追。有人看向海王,有人看向南城區。守門將領終於趕到,長戟上還纏著門外的海草。
「王上。」他單膝跪下,「外面八千六百人已經入城。」
「誰開的門?」
「我沒守住。」
「問的是誰。」
將領抬頭:「很多人。」
瀾岳閉了閉眼。
遷界鏡又暗了一寸。
南城區的黑水卻開始下降。
那一日,三千名額沒有被取消,藍鱗冊也沒有燒掉。有人仍守著自己的名字,有人偷偷把親屬添在空白處,還有人趁混亂搶走了兩枚遷界令。
星泵轉穩以後,新的爭執立刻出現。
王宮派來的管渠官要求先恢復育鱗池,南城工匠則堅持把八根引流臂全部壓在裂口。兩邊在泵台上爭得尾鰭互相拍打,水流越攪越渾。
「分四根。」一名淺鱗老人說。
祭司冷聲道:「四根不足以維持王族幼卵。」
「也不足以救南城。」
「所以先保能延續海族的。」
老人把胸口衣襟拉開。裡面有一片早已褪色的育鱗牌。
「我年輕時替王庭養過十七池幼卵。」他說,「其中三個後來當了祭司。你那時怎麼不說我淺鱗?」
祭司認出了牌,不再說話。
最終,瀾汐沒有替他們定四根還是六根。她讓工匠把每一根引流臂能維持的區域、人數和失壓後果寫在泵台石面上。很多人不識字,阿闊便沿著刻痕逐條念。
「王宮兩根,育鱗池能撐一夜。」
「南城六根,裂口下還能再找半日。」
「若海眼提前收縮,兩邊都可能斷。」
人群聽完後仍然爭。一個母親抱著王族幼卵跪在泵台前,另一個淺鱗父親拖來被泥沙壓斷尾骨的孩子。誰都沒有退。
瀾汐站在兩人中間,只覺得掌心新刻的名字一陣陣疼。
瀾岳從中央泵台下來時,低聲問她:「現在還覺得把名單攤開就夠了?」
「不夠。」
「那你準備替誰關水?」
「今天不關。」
「泵會自己替你關。」
「那就把它為什麼關寫出來。」
瀾岳看著她:「你小時候最討厭帳。」
「因為帳里從來沒有南城。」
「現在有了,就不痛?」
「更痛。」
「這就是我三十年前做的事。」
「你三十年前把痛藏起來了。」
瀾岳沒有反駁。
父女站在泵聲里,誰也沒有靠近。片刻後,他把自己腰間的王渠鑰匙放到石面上。
「只有一夜。」
「什麼?」
「王宮兩根。明日重新議。」
瀾汐看向他。
「別謝。」瀾岳說,「十二枚幼卵的死也記在你那邊。」
「記我掌心。」
「地方夠?」
「不夠就往上刻。」
瀾岳轉身離開。王渠鑰匙仍留在石面,沒有交給任何人。最後由一名王宮工匠和一名南城老人同時按住,才重新開啟兩根引流臂。
瀾汐救出第六十三個人時,海王派來的使者站在廢墟邊宣讀新令。
「瀾汐擅開王門,挪用星泵,擾亂遷界,暫奪王女之印。」
使者停了一下。
「星泵須於今夜歸還王宮。」
瀾汐從泥沙里抱出一個沒有左鰓的孩子,把人交給阿闊。
「告訴他。」她說,「泵在轉,自己來拿。」
遠處王宮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南城區第一次聽見水從廢墟下退走的聲音。
南城有人罵她只會把王宮的水搶來,王宮也有人罵她拿未出殼的孩子換淺鱗人情。阿闊聽見後問:「他們誰說得對?」
瀾汐把聽潮貝放回他掌心:「先聽還活著的。」
兩邊都有人罵她。
她把新死者的名字刻在腕鱗上,刻到第十一筆時,刀尖碰到了舊名字。
沒有地方了。
瀾汐停了一息,把下一筆刻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