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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海王的三千人

  瀾汐抵達深海王庭時,城門只開了三尺。

  兩扇鯨骨巨門本可容十艘戰艦並行,如今門縫裡塞滿碎珊瑚和死魚。守門鮫衛把長戟橫在水中,戟尖浮著一層淺藍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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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可入。」守門將領說,「其餘人留在外海。」

  瀾汐身後有八千六百人。

  從隕星關撤回的傷員、南渠工匠、失去鰓藥的幼童,還有一路跟來的普通海民。他們擠在海溝兩側,呼吸帶出的氣泡連成一層白霧。

  「門再開十丈。」瀾汐說。

  將領搖頭:「王令只接三千名額。」

  「哪三千?」

  「名冊上有。」

  一卷藍鱗冊從門縫裡遞出來。

  瀾汐沒有接。她身旁的孩子先伸手,碰到冊邊又縮回去。那孩子叫阿闊,母親死在南渠傷營,睡覺時總握著一枚聽潮貝。

  「念。」瀾汐說。

  將領看了一眼門內。

  「王族一百二十七,祭司三百,鱗甲軍一千二百,深紋工匠六百八十,幼鮫六百九十三。」

  「幼鮫怎麼選?」

  「星脈純度。」

  阿闊抬頭:「我有嗎?」

  將領沒有回答。

  瀾汐拿過藍鱗冊,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每個名字後都刻著家族、鱗色、星脈強度和遷界順序。名單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無籍淺鱗、混血、殘鰓者不錄。

  她把冊子遞給阿闊。

  「從第一行念。」

  孩子只認得自己的名字。他搖頭。

  「那就傳下去。誰認得誰念。」

  藍鱗冊在八千六百人手裡向後傳。有人念出兄長,有人念出主人的孩子,有人發現負責遴選的祭司把三個私生子寫成深紋工匠。哭聲和罵聲順著水流擴散,鯨骨門內的守軍開始收緊陣形。

  將領壓低聲音:「殿下,公開王冊是叛罪。」

  「門只開三尺也是王令?」

  「是。」

  「那你守的是門,還是三千個人?」

  將領握戟的手沒有松:「我守裡面還活著的人。」

  「外面呢?」

  「我看見。」

  他說完後仍沒有讓路。

  瀾汐沒有再逼他。她把耳朵貼近水流。

  王庭深處有三種聲音。

  第一種是海眼緩慢開合的沉響,像巨獸睡夢中的心跳;第二種是舊星泵轉動時的金屬摩擦;第三種很輕,從王宮下方傳來,一息快、一息慢。

  有人在敲求救鍾。

  「南城區進水了。」瀾汐說。

  將領神色一變。

  下一刻,王庭底部猛地一震。

  震動之後,海眼裡衝出的不是普通黑水。

  一條被王庭鎖養了數百年的潮噬蛟從裂口中鑽出。它沒有鱗,周身覆蓋一層層廢棄遷界符,頭頂三根骨角分別連接王宮、南城和育鱗池。過去王庭用它吞掉多餘潮壓,如今星泵失衡,三處壓力同時灌入蛟腹,逼得它沿城道瘋狂撞擊。

  第一座泵台被尾鰭拍碎。十餘名工匠連同石樑捲入黑流。鱗甲軍想結海牢陣,潮噬蛟張口吞下陣紋,反將幾十道水鎖噴回。白瀾被一條鎖鏈纏住腰身,撞進鯨骨門內側。

  瀾汐沒有先救他。她貼近水流聽了一息,聽見蛟腹里不止獸吼,還有許多細小心跳。

  「它吞過人。」她說。

  瀾岳臉色微變。舊年南城失蹤者、被判為沉海的淺鱗罪民,很可能都被送入潮壓井,成為潮噬蛟體內維持順流的活錨。

  潮噬蛟再次撞向星泵。若主軸斷裂,王庭與南城會同時失壓。

  瀾汐雙掌合攏,王族潮紋在背後展開成九層海輪。她沒有把海輪壓向蛟首,而是逆著三根骨角分別截斷王宮、南城與育鱗池的潮令。每斷一根,整座城市便暗一片,她的掌心也裂開一條傷口。

  白瀾從鯨骨中掙出,帶著鱗甲軍從正面纏住蛟頸。淺鱗工匠則把舊泵臂當作巨矛,從兩側釘入河床。王庭軍陣與南城工具第一次在同一頭怪物身上發力,卻仍因號令不同接連錯位。

  「聽我報潮!」阿闊趴在碎石上,把聽潮貝按進水中,「三息後左轉!一、二——」

  第三息,潮噬蛟果然翻身。

  可它翻身的方向不是阿闊報出的左側。三根骨角同時噴出黑潮,在水裡映出三條一模一樣的蛟影。阿闊聽見的是本體心跳,鱗甲軍看見的卻全是實體。第一隊撲向左影,長戟穿過空水;右影趁機撞上第二泵台,將王庭引流臂拍成兩截。

  白瀾拖著斷裂鎖鏈再次迎上。他用鱗甲軍最熟悉的王庭合圍陣鎖住蛟頸,三十六名軍士同時收鏈。潮噬蛟卻借頭頂王宮骨角發出海王令,前排軍士腕鱗一亮,鎖鏈反向勒緊自己。七個人當場肩骨脫臼,白瀾腰間舊傷也重新崩開。

  瀾汐沒有喊他們堅持。她游到陣前,一刀削掉白瀾腕上的王庭令紋。

  「現在還聽誰?」

  白瀾咳出藍血:「聽我自己。」

  「那就別一起收。三隊,各鎖一角。」

  王庭軍、南城工匠與門外海民第一次各自報出節拍。有人敲鱗甲,有人敲泵臂,阿闊則用聽潮貝報本體心跳。三種節拍彼此錯開,潮噬蛟再也無法用一條王令同時反轉所有鎖鏈。

  怪物忽然沉入南城廢墟。它龐大身體沿街道盤起,把數百間屋舍連同活人一起圍進腹下。瀾汐若繼續截斷南城骨角,廢墟中的水壓會驟降,尚未被壓死的人可能先被內外壓差撕裂。

  「停第三刀!」白瀾喊。

  潮噬蛟趁她遲疑抬頭,骨角從肩頭貫入。瀾汐沒有退,反而順著骨角貼到蛟首。她將掌心貼在怪物額骨上,聽見裡面那些活錨並不全在求救。有人已經被困數十年,只反覆念著同一句:別再讓它吃下一個。

  她改變了截斷順序。第一刀斷王宮強壓令,第二刀斷育鱗池優先令,最後才讓南城工匠逐戶敲牆,確認廢墟中的回聲已經轉移到臨時水囊。

  這個過程用了整整四十七息。每一息,潮噬蛟都在撞城;每一息,都有人因為命令不統一而受傷。可當第三種回聲真正從廢墟中撤出時,怪物腹部第一次失去必須替三處同時吞壓的理由。

  阿闊重新舉起聽潮貝:「現在——左。」

  瀾汐踏上它暴露的腹部,海骨簪刺入最深處的主符。符內不是獸名,而是一串被抹去的淺鱗編號。她沒有立即毀符,而是以潮聲逐個報出從舊稅冊找回的名字。

  每報一個,蛟腹便有一處心跳停止供能。怪物越來越虛弱,動作卻越來越狂暴。最後一記甩尾砸塌南城半條街,瀾汐也被骨角貫穿肩頭。

  她順著骨角貼近蛟首,一掌拍碎第三根遷界符。

  潮噬蛟失去三處命令來源,龐大身體在王庭上空散成暴雨般的黑水。水裡落下數十具早已失去生命的遺骸,也落下三個仍有微弱心跳的人。

  白瀾從黑水裡撈出第三根骨角。角根沒有王庭族紋,只有十二道向外延伸的白刻,其中第五道正緩慢指向北方凍河。

  瀾汐讓人把骨角封存,不准送入王宮獸庫。她在冊上寫:潮噬蛟並非王庭獨有妖物,而是舊節點自衛結構的一部分;三名活錨姓名未明,先按人救治。

  這根骨角後來與井底燈芯、糧倉人牙放在同一隻鐵架上。三件東西一靠近,白痕便同時亮了一息。

  泵還沒有接上,裂口仍在擴大。

  瀾汐拔出肩頭骨角:「先救活的。門的事等水不再吃人以後再說。」

  海溝兩側的珊瑚同時折斷,鯨骨門被水壓頂開半尺。黑水從城內湧出,裡面混著碎瓦和血。門後有人喊「下城裂口」,聲音剛傳出來便被急流捲走。

  守門鮫衛立刻轉身。

  將領仍站在原地。

  「開門。」瀾汐說。

  「裂口若通向外海,開門會倒灌全城。」

  「你不打開,裡面的人會被困死。」

  「王庭還有內閘。」

  「內閘先保王宮。」

  將領臉色發白。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海王瀾岳的聲音從門內傳來,經過水紋陣放大,沉得像壓在所有人胸口。

  「瀾汐入城。星泵入城。其餘人退至珊瑚線外。」

  阿闊抓緊她的袖子。

  「你進去嗎?」

  「進。」

  孩子的手鬆了一下。

  瀾汐接著說:「你也進。」

  她抬手切開掌心,藍血沿水流鋪成一條細線。血線落在鯨骨門上,王族星紋亮起。守門將領的長戟被震開,門縫又寬了一尺。

  「殿下!」

  「我的血只能開一丈。」瀾汐說,「剩下的你們推。」

  八千六百人同時向前。

  他們沒有陣形。傷員靠在工匠肩上,幼童抓著陌生人的尾鰭,南渠搬來的木輪被幾十雙手托起。鯨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守門鮫衛起初用戟抵住,隨後一名年輕衛兵忽然轉身,把肩膀頂在門內側。

  將領看見,喝道:「歸位!」

  年輕衛兵沒有回頭:「我妹妹在外面。」

  「軍令——」

  「她不在三千里。」

  第二名衛兵放下長戟。

  第三名沒有放,卻把戟尖抬高了半寸。

  門終於開到能讓三人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