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火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最初只是幼巢的母親。她們從帳冊上認出孩子的編號,擠到石階前,問「殘翼」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後來來了火澤部的獵手、青羽部的燒炭人、赤崖部負責磨祖骨的老人。再後來,連守衛祖火井的羽衛也轉過身,看向那面被緋月釘在石柱上的名單。
名單一共四百七十三個名字。
有些名字後面寫著「減食一成」,有些寫著「冬月停藥」,最末一列只有一個赤色小點。小點旁沒有解釋。
一個婦人抓住赤燼的衣擺。
「我女兒去年病死。」她聲音發抖,「她名字後面為什麼也有點?」
赤燼沒有低頭。
兩名羽衛上前,想把婦人拉開。緋月的槍橫在中間。
「讓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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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赤燼看著她,「祖火台不是市集。」
「那就把帳冊搬去市集。」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立刻又被哭聲壓住。
赤辛拖著傷腿站在最下一級石階,手裡還拄著斷矛。他從名單最上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百二十六個名字時停住。
赤禾。
他妹妹的孩子。
赤禾出生時左翼少了三根主羽,不能參加長空禮。赤辛一直以為幼巢會把他養到能做弓匠的年紀。帳冊上卻寫著:殘翼,減食,冬月轉灰巢。
「灰巢在哪兒?」赤辛問。
赤燼終於看向他:「沒有灰巢。」
「那帳是誰寫的?」
「舊帳。」
「舊帳也得有人拿筆。」
赤辛的語氣很平,拄矛的手卻把石面壓出了一條裂紋。
七部長老中,火澤部長老咳了一聲:「祖火衰弱以後,各部必須分級供養。能飛、能戰、能傳承祖火的幼崽先活,這是三百年來的規矩。」
台下立刻有人罵起來。
「我兒子不能飛就該餓?」
「青羽部去年送了二十袋祖骨粉,為什麼還停藥?」
「誰定的能不能傳火?」
「都閉嘴!」一名赤崖羽衛拔刀,「祖火台前不得喧譁。」
刀剛出鞘,緋月的槍尾便落在他腕上。
骨裂聲很輕。
羽衛跪了下去。
緋月沒有看他,只問火澤部長老:「赤羽族缺糧的時候,你家幼崽減了多少?」
長老臉色一沉:「殿下是在審我?」
「問數。」
「族中事務不能只看一張帳。」
「那就拿第二張。」
赤辛笑了一聲。
這次沒人覺得好笑。
祖火台側門忽然傳來急促羽哨。三名獵手跌進人群,最前一人半邊翅膀被灰霜覆蓋,落地後仍在抽動。
「獵場灰殼越界!」他喊,「西坡三道火障全滅了!」
台下的人群一下亂開。
赤燼抬手,羽衛們本能地向他聚攏。緋月已經轉身看向西坡。祖火台外,原本被山脊擋住的天邊升起一層灰煙。煙里不斷有黑點撲起又落下,像一群沒有翅膀卻執意飛行的人。
那是被抽空命星後仍追逐熱源的灰殼。
赤嶺所有火井都在它們眼中發亮。
「赤辛,帶能飛的守西坡。」緋月說。
赤辛沒有動:「帳呢?」
「釘著。」
「打完還看?」
「誰敢摘,先折他的手。」
赤辛這才吹響羽哨。
王旗已經留在祖火台,赤羽軍沒有旗可循。三百名從隕星關歸來的騎兵分成六隊,各自跟著最熟悉的哨音起飛。七部羽衛卻仍等長老命令。西坡第二聲警哨響起時,緋月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等祖火替你們飛?」
青羽部最年輕的羽衛先沖了出去。
隨後是火澤部。
赤崖部最後動,陣形卻最整齊。數千雙翅膀從祖火台下展開,捲起的雪灰遮住名單一角。幾個母親撲上去,用身體護住石柱。
緋月振翼時,左翼舊傷猛地一扯。
她在隕星關受的箭傷還沒有合攏,翼根纏著三層黑布。赤燼看見她身體向右偏了一瞬。
「你不能飛長陣。」他說。
「我知道。」
「你若墜下,七部會爭王位。」
「那就讓他們先學會爭糧。」
她躍下石階。
祖火台建在赤嶺最高處,西坡向下傾斜三十里。過去那裡有七道火障,獵場灰殼靠近時會被祖火燒成灰。如今火井衰弱,前三道火障已經熄滅,第四道只剩一條斷續紅線。
灰殼從雪谷里湧來。
它們大多還穿著人族和妖族舊衣,臉上沒有神情,胸口卻嵌著一塊灰白空洞。越靠近火障,動作越快。最前方幾百隻踩著同伴往上爬,骨頭折斷也不停。
赤羽弓手第一輪齊射落下。
火箭穿透灰殼胸口,沒有命星可燒,只把舊衣點燃。燃燒的灰殼繼續向前,反而照亮了後面的路。
「別用火箭!」緋月在高空喝道,「射膝,斷坡!」
赤辛立刻改哨。
箭雨下移,灰殼成片跪倒。後方仍在推擠,幾百具身體堆成一段移動的坡。青羽部獵手俯衝投下鐵索,想把屍坡拖散,三人來不及拉升,被灰殼抓住腳踝,硬生生扯進雪谷。
赤辛要追,緋月的槍橫過他的航線。
「守第四障。」
「下面有我的人。」
「我看見了。」
「那就讓開。」
「第四障破,祖火台下是幼巢。」
赤辛盯著她,眼裡像有兩團火。
下一刻,他掉頭沖向第四障。
緋月獨自向下俯衝。
她沒有去救已經被灰殼埋住的人。槍鋒斜切雪坡,赤色星力沿山體裂縫鑽入。雪層先是一靜,隨後整片塌落。灰殼、屍坡和三名獵手一同被卷進谷底。
赤辛在上空看見,牙齒咬得作響。
「記名字。」緋月從雪霧裡衝出來,左翼邊緣已經滲血,「別記成失蹤。」
第四道火障終於亮起。
火障後的雪谷卻忽然安靜。
所有正在攀爬的灰殼同時伏下身,胸口空洞朝向同一個方向。谷底裂開,一具由數百殘翼、獸骨和熄滅火種縫成的巨大灰母緩緩站起。它每踏一步,第四道火障便暗一寸;被火箭點燃的灰殼反而向它聚攏,成為背後的六對畸形骨翼。
赤辛認出灰母胸口懸著赤羽舊祭牌:「獵場祭司把送進去的人煉成了引火母體!」
灰母仰頭,六對骨翼同時扇動。不是風,而是一片吞火灰域。赤羽軍身上的祖火被強行抽離,數十名騎兵從高空墜落。緋月左翼舊傷也被灰域牽動,羽根間的火一寸寸熄滅。
「不要續火!」她喝道,「越亮,它吃得越快!」
赤羽第一次在祖地以無火陣迎敵。弓手換鐵箭,騎兵收攏羽翼,用貼地迴旋避開骨翼。灰母揮爪拍碎第五障前的石壁,三十多隻灰殼沿裂口沖入幼巢方向。
赤辛帶人追擊,緋月卻逆著灰域直衝灰母。她身後沒有王旗,槍尖也沒有祖火,只剩隕星關大戰後沉在骨里的赤色星力。
灰母六翼合攏,將她困在中央。每一根骨羽上都浮出一個被送入獵場者的臉。有人求她救,有人罵她來得太晚,還有一個幼崽問王旗為什麼不回頭。
緋月左翼失衡,第一槍刺偏,被骨爪撕開肩甲。她沒有立刻校正身體,而是借著墜勢繞到灰母胸口下方,將赤槍橫卡進祭牌鎖環。
「赤辛!」
赤辛從上空俯衝,斷矛刺入另一側鎖環。兩人沒有共同口令,只憑多年羽哨節律同時發力。祭牌被硬生生從灰母胸口扯出,數百條供火黑線在空中顯形。
緋月沒有一槍燒盡。
她逐條挑斷黑線,讓骨翼中的名字分別墜回雪地。灰母失去共同火源,六翼相互撕扯。最後一隻巨爪仍拍向幼巢,單翼少年帶著十幾名殘翼赤羽從側面撞上去,全部被掀飛,卻讓爪勢偏了三尺。
三尺之後,是一排抱著傷員撤退的母親。
緋月的槍終於貫穿灰母頭骨。
沒有火焰沖天。巨大的身體只是向內塌下,化成成百上千枚灰色骨牌。每一枚牌上都有名字,有些已經無人認得。
赤辛落地後問:「燒嗎?」
「不燒。」緋月按住流血的左翼,「帶回祖火台,讓他們看見獵場裡養的是什麼。」
灰殼撞上紅線,胸口空洞發出尖銳嘯聲。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獸,倒像無數人同時吸進最後一口冷氣。火障只撐了二十息。第二十息時,火線從中間裂開,灰殼像潮水灌入。
七部羽衛第一次沒有等各部長老命令。
赤辛的短哨、青羽弓手的長哨、火澤獵手敲擊護臂的節拍混在一起。陣形很亂,卻沒有一支後退。緋月落在火障缺口,槍尖插進岩石,赤色星軌從她腳下向兩側鋪開。
「能飛的去上面。」她說。
一個只有單翼的少年站在她身後:「我能砍。」
「那就砍。」
少年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犬齒。
這一戰從午後打到天黑。
第四道火障沒有保住,第五道前堆了三層灰殼。赤羽死了七十二人,重傷一百九十六。祖火台下的母親們把裝糧的木板拆下來做擔架,名單仍釘在石柱上,邊角被血浸透。
最後一批傷員被抬回祖火台時,天已經全黑。
七部原本各有自己的傷營。赤崖部不肯用青羽部的藥,火澤部也不願把祖油分給別部。可西坡撤得太急,擔架混在一起,沒人來得及按羽色分開。
一個赤崖少年抱著青羽傷員的斷翼,站在台下反覆問該送到哪邊。
「他是哪部?」有人問。
「我不知道。」
「看尾羽。」
「燒沒了。」
「那看護腕。」
「也沒了。」
少年急得眼淚直掉:「先告訴我放哪!」
緋月從人群里走過,指向祖火台正中:「都放這裡。」
火澤長老立刻阻攔:「不同部的傷藥配法不同。」
「會配的人去認傷。」
「傷營規矩——」
「傷口不認部。」
這句話並沒有讓所有人服氣。兩名赤崖醫者仍拒絕替青羽傷員縫翼,說祖油不足。青羽部的人當場拔刀,赤辛用斷矛壓住雙方。最後是那名白髮老婦從私袋裡倒出半瓶祖油。
「我的。」她說,「先用。」
有人認出那是她給孫女成年禮留的油。老婦沒有解釋,只把瓶子塞進醫者手裡。
傷員太多,祖油仍然不夠。緋月讓人把七部藥箱全部抬到名單下面,當眾拆封。第一隻箱子裡有十六瓶,帳上只寫了九瓶;第二隻箱底藏著兩袋幼巢肉乾;第三隻箱裡沒有藥,全是給長老換羽的赤金粉。
台下罵聲再次響起。
一名年幼女孩趁亂從糧鍋邊抓了一把生米,塞進懷裡便跑。羽衛追上去,把她拎回來。女孩死死護著衣襟,裡面只有半把米和一根燒黑的骨鈴。
「給誰?」緋月問。
「弟弟。」
「在哪?」
女孩指向名單。
她弟弟名字後也有赤點。
羽衛慢慢鬆開手。女孩以為要挨打,縮著脖子等了很久。緋月從鍋邊盛了一碗熟粥遞給她。
「生米會噎。」
女孩沒接:「他不在幼巢。」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女孩盯著她,「你們都說他病死了。」
緋月手裡的碗停在半空。
最後,女孩還是接過粥,蹲在名單下,一口沒喝。她把碗放在弟弟名字前,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最後一隻灰殼倒下時,緋月的左翼已經抬不起來。
赤燼走到她身旁:「現在可以談帳了?」
「先談糧。」
「那三百石是從隕星關帶回來的。」
「我知道。」
「七部都看見了。你若再分出去,今晚就會有人搶。」
緋月看向祖火台下。鍋邊已經排起長隊,傷員、幼崽、獵手和羽衛擠在一起。有人仍在爭吵名單,有人抱著剛抬回來的屍體。赤禾的母親找遍傷營,沒有找到孩子。
「開七部糧倉。」緋月說。
火澤部長老立刻道:「不可能。」
「那三百石先不動。每部把私倉帳掛出來,今晚按人頭和傷情發。」
「私倉是各部根本。」
「根本在鍋里。」
赤燼看了她很久:「你用王令?」
緋月抬手,將腰間赤羽王印摘下。
她沒有舉起來。
她把王印放在名單下面。
「誰覺得這條命令只因它才成立,明日來取。」
七部長老都沒有動。
台下一名白髮老婦拄著燒黑的木杖,擠過人群,把一隻焦黑的小木牌放到緋月面前。她沒有看王印。
木牌上刻著赤禾的名字。
「灰巢不是地方。」老婦說,「是火種的叫法。」
緋月抬眼。
老婦的手抖得厲害:「名單上點紅的人,沒有病死。他們被送進祖火井了。」
赤禾母親聽見「火種」兩個字,手裡的空粥碗落在石面,裂成兩半。她沒有去撿,只抬頭望著祖火。過去每次火焰變旺,七部都會擊鼓慶賀。她也曾帶著孩子在人群里跪拜。
「去年冬至,火旺過一次。」她說。
白髮老婦閉上眼。
「那天送了幾個?」
「十二個。」
台下有人開始往祖火井方向走。羽衛下意識列陣,卻沒有一個人敢先拔刀。
祖火台中央,那團燃燒三百年的火忽然向上竄了一丈。
台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火光落在四百七十三個名字上,也落在王印旁邊那個沒有解釋的赤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