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的糧隊在赤嶺前停了三日。
北朔游騎燒掉第一座木橋,大曜商隊封住第二條山道,第三條路穿過幽墟獵場。獵場裡沒有真正的獸,只有被抽空命星後仍會追逐熱源的人形灰殼。
三百石糧就在隊伍中央。
幼巢的消息每天來一次。第一日,赤崖部停了肉湯;第二日,火澤部死了九名凍傷幼崽;第三日,青羽部開始磨祖骨粉。
赤辛把海螺摔在石頭上:「走獵場。」
副將赤青立刻反對:「兩營傷兵,過不去。」
「繞路再兩日。」
「幼巢也未必撐得住獵場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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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怎麼辦?」
赤青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緋月。
王旗插在雪裡,半輪赤日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緋月左翼舊傷一路滲血,羽根內側結著薄冰。她沒有先看地圖,而是讓人把各營剩餘口糧攤開。
七百六十六人,夠四日。
若把一半送去幼巢,軍隊只能撐兩日;若走獵場,至少需三日。
「傷兵留下。」緋月說。
赤辛猛地抬頭:「留在哪?」
「石谷。」
「石谷沒有火。」
「留下祖火晶。」
「祖火晶是換糧的。」
「糧已經在這裡。」
「這是把傷兵扔下。」
緋月看著他:「所以先問。」
她讓所有無法持續飛行的人站到谷中。共一百八十九人。赤青也在其中,他右翼曾被星弩貫穿,落地後勉強能走,無法高飛。
緋月把選擇說清:留在石谷,可能被北朔發現;隨隊過獵場,可能死於灰殼;折返隕星關,至少兩日,途中也可能斷糧。
一名老赤羽問:「殿下選什麼?」
「我走獵場。」
「那我跟。」
「我問的是你。」
老赤羽笑了:「我一輩子聽王旗。現在讓我突然有自己的話,想不出來。」
緋月蹲下來,與他平視:「那便先別選。最後一炷香再說。」
一炷香後,八十七人留石谷,六十一人隨隊,四十一人折返關城。沒有一種選擇顯得勇敢,只有不同的怕。
赤青選擇留谷。
「你該隨我。」緋月說。
「這是命令?」
「不是。」
「那我留下。總得有人讓北朔知道這裡不是一群等死的傷兵。」
緋月把王帳剩餘祖火晶留給他一半。
赤辛低聲道:「殿下,七部會說你又把族產給了不能打的人。」
「傷兵也是族人。」
「他們會說能飛的才是赤羽。」
緋月抬眼:「那就讓他們來當面說。」
隊伍進入獵場前,寒鴉網的赤羽密哨追上來,送來北朔伏擊圖。蘇照影在圖角寫了四個字:許六轉北。
赤辛問:「什麼意思?」
「關城糧劫的人,可能把我們的路線賣了。」緋月說。
「夜梟守不住自己城裡的人,還要給我們送圖。」
緋月把圖折起:「圖是真的便用。送圖的人是誰,不改變箭從哪裡來。」
獵場入口掛著成排骨鈴。過去赤羽族會把罪人送進這裡,稱為「還火」。灰殼聞到體溫,便會從地下爬出,把人拖進星砂。
第一批灰殼在黃昏出現。
它們保留著人形,有些穿北朔軍衣,有些披妖族皮甲,臉卻像被火烤平。它們不怕疼,只追逐最亮的祖火。
緋月下令熄旗。
赤辛一驚:「王旗熄火,後隊會亂。」
「用羽哨。」
「獵場風會吞聲。」
「那就貼地飛。」
赤羽軍第一次沒有以火焰照亮道路。他們壓低翅膀,在灰暗雪原上掠行。每一隊只保留一枚被骨罩遮住的微火,像一群不敢呼吸的鳥。
灰殼仍追上來。
它們不是被火吸引,而是被糧車中三百石星谷的生機吸引。
赤辛看懂後,臉色變了:「棄糧。」
「不能棄。」
「不棄,全軍被拖住。」
「幼巢等糧。」
「軍死了,糧也到不了!」
緋月握緊赤羽槍。
這一次沒有第三條路等著她。她可以分糧誘開灰殼,意味著減少幼巢口糧;也可以帶軍硬闖,意味著更多赤羽死亡。
她將三百石糧分成六車。
「第一車向東,第二車向西。」
赤辛明白了:「用兩車引開。」
「每車誰駕?」
沒人出聲。
過去這種任務由軍令指定。現在緋月問了,沉默反而更重。
一名年輕赤羽舉手:「我去東。」
「名字。」
「赤禾。」
「為什麼?」
「我妹妹在青羽幼巢。」
第二個人遲遲沒有出現。
赤辛跨前一步:「我去西。」
緋月看著他:「你是副將。」
「所以?」
「所以你死,後隊誰管?」
「赤青不在。」
「我問你誰管。」
赤辛回頭看了一圈,叫出一名百夫長:「赤連。」
赤連臉色發白,仍上前接令。
緋月沒有說「活著回來」。那句話在獵場裡只是安慰。
兩輛糧車分開。灰殼果然被引走大半。赤禾駕車沖向東坡,最後一次回頭時朝緋月舉起兩根手指,表示車上有兩百斤糧,希望有人記住。
片刻後,東坡燃起大火。
赤辛那邊沒有火。西面的羽哨響了三次,隨即斷掉。
緋月帶主隊衝出獵場時,三百石只剩二百石。赤禾沒有回來,赤辛也沒有。
隊伍不能停。
後方灰殼仍在追。緋月讓赤連接任副將,赤連第一句話便是:「回去找赤辛。」
「不能回。」
「他可能活著。」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回?」
緋月看著前方。越過赤嶺,幼巢只剩一日路程。
「因為糧先到。」
赤連眼裡浮出憤怒:「若那裡是沈夜,你會回嗎?」
周圍赤羽都聽見了。
緋月沒有拔槍,也沒有用王名壓他。
「會想回。」她說。
「我問會不會。」
「可能會犯錯。」
這不是赤連想聽的答案。
他咬住牙,轉身帶隊。
夜裡,隊伍在赤嶺背風處休整。沒有人唱戰歌。緋月獨自坐在王旗旁,取出赤辛留下的羽哨。她吹了一次,風裡沒有回應。
第二次,仍沒有。
第三次,遠處雪谷終於傳來很輕的一聲。
緋月站起。
赤辛拖著一條折斷的腿從黑暗裡走來,身後只跟著三個人。他們沒有保住糧車,卻把灰殼引進一處舊火坑,活著繞了回來。
赤連衝上去扶他。
赤辛先看緋月:「你沒回。」
「沒有。」
「很好。」
「為什麼?」
「你若回,我就白留下了。」
他說完便昏過去。
進入幼巢前,緋月先經過一座空掉的育翼洞。
洞壁上刻著每個幼崽第一次展開翅膀的高度。最低的一道只到她膝蓋,旁邊寫著「赤雀,三歲」。如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枚黑點,表示孩子已在兩日前因寒症死亡。
看守育翼洞的老嫗認出緋月,先行王禮,隨後把一隻空碗摔在她腳下。
「殿下還記得赤雀嗎?」
緋月記得。上次離開祖地前,赤雀曾抓著她殘缺的左翼問,公主是不是也會掉下來。
「記得。」
「她等過你的糧。」
赤辛想上前,被緋月止住。
老嫗又問:「人族城裡死了多少孩子?」
「不知道。」
「你救了幾個?」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緋月看著空洞裡一條條高度刻痕:「知道糧晚了。」
老嫗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七部護衛同時拔槍。緋月沒有動,只彎腰撿起那隻空碗。
「赤雀的半碗,從我的配給里補到帳上。」
老嫗尖聲道:「死人喝什麼?」
「不是給她喝。」
「那給誰?」
「讓帳上別寫她沒領。」
老嫗愣住,隨即哭了出來。她哭得很難聽,像翼骨被一寸寸折斷。
緋月把空碗交給糧官,要求所有未領到最後配給的死者都保留名字。赤燼的人說這樣會讓帳目難看。
「帳不是為了好看。」緋月說。
次日下午,二百石糧抵達青羽幼巢。
幼崽們排著隊領粥,每人只有半碗。赤燼站在祖火台上,身後是七部長老。他沒有迎接緋月,只看了一眼少掉的糧車和傷兵。
「為了人族關城,你帶走八千七百騎。」他說,「回來不足七百,糧也只剩二百石。」
「其餘留守關城,或在石谷。」
「王旗之下不該有留守外族城池的兵。」
緋月把祖火晶帳冊扔到他面前:「王旗之下也不該讓幼崽吃祖骨。」
赤燼沒有低頭看。
「七部已決。你若不交祖火種,暫奪王名。」
緋月抬手解下王冠。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交。
她卻把王冠放在糧鍋旁。
「先分粥。」她說,「王名等孩子吃完再奪。」
青羽幼巢的第一鍋粥分完後,一個混血幼崽端著碗走到緋月面前。他一邊翅膀是赤羽,另一邊只有細軟灰毛,在配給冊里排在最後。
「公主,明日還有嗎?」
緋月看向剩餘糧袋。按今日份量,還有四日。
「四日。」她說。
「第五日呢?」
「不知道。」
孩子舔淨碗底:「那第五日再問。」
他走回隊伍,赤燼站在高處聽見,沒有出聲。
赤辛醒來後第一件事,是問赤禾有沒有回來。沒人回答。他把自己的糧碗放到空位上,直到粥涼,也沒有動。
祖火台下,沒有歡呼。
赤燼沒有立刻奪冠。
他命人把七部的配給冊抬到祖火台上。冊子顯示,過去三個月王庭優先保留了戰士、祭司和擁有完整雙翼的幼崽。殘翼、混血與無法化形者被排在最後。被磨成骨粉的所謂「祖骨」,其中一部分並非祖先遺骨,而是近年死去、沒有資格入火冢的族人。
緋月翻到第三冊時,左翼輕輕顫了一下。她在名單里看見隕星關戰死赤羽的名字。那些人在隕星關替人族擋過星弩,回到族譜里卻只被記作「外戰耗損」,骨灰劃入可用祖材。
「誰定的?」她問。
赤燼道:「七部共同。」
「共同里有死者嗎?」
「死者不會說話。」
「所以你替他們把骨頭也用了。」
赤燼目光不動:「活人先活。」
這句話緋月在隕星關聽過太多次。
她把王冠從糧鍋旁拿起,卻沒有戴回頭上,而是扣在帳冊上。
「王名可以奪。」她說,「這些帳先公開。」
七部長老同時變色。祖火台下的普通赤羽開始往前擠,他們第一次看見幼巢配給之外的完整數字。
有人罵緋月把族丑給外人看,有人問自己的孩子為何被列為殘翼,有人沖向祭司。赤燼抬手要封台,赤辛拖著斷腿擋在台階前。
「先讓他們看完。」他說。
祖火燒得很旺,台下卻比獵場更亂。
緋月知道,糧只夠多撐幾日。帳冊公開也不會讓祖火井重新燃起。
可王旗歸來後的第一把火,沒有燒向人族,也沒有燒向幽墟。
它先照亮了赤羽自己藏起來的名單。
只有一隻只木碗伸向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