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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燼火

  緋月的糧隊在赤嶺前停了三日。

  北朔游騎燒掉第一座木橋,大曜商隊封住第二條山道,第三條路穿過幽墟獵場。獵場裡沒有真正的獸,只有被抽空命星後仍會追逐熱源的人形灰殼。

  三百石糧就在隊伍中央。

  幼巢的消息每天來一次。第一日,赤崖部停了肉湯;第二日,火澤部死了九名凍傷幼崽;第三日,青羽部開始磨祖骨粉。

  赤辛把海螺摔在石頭上:「走獵場。」

  副將赤青立刻反對:「兩營傷兵,過不去。」

  「繞路再兩日。」

  「幼巢也未必撐得住獵場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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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說怎麼辦?」

  赤青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緋月。

  王旗插在雪裡,半輪赤日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緋月左翼舊傷一路滲血,羽根內側結著薄冰。她沒有先看地圖,而是讓人把各營剩餘口糧攤開。

  七百六十六人,夠四日。

  若把一半送去幼巢,軍隊只能撐兩日;若走獵場,至少需三日。

  「傷兵留下。」緋月說。

  赤辛猛地抬頭:「留在哪?」

  「石谷。」

  「石谷沒有火。」

  「留下祖火晶。」

  「祖火晶是換糧的。」

  「糧已經在這裡。」

  「這是把傷兵扔下。」

  緋月看著他:「所以先問。」

  她讓所有無法持續飛行的人站到谷中。共一百八十九人。赤青也在其中,他右翼曾被星弩貫穿,落地後勉強能走,無法高飛。

  緋月把選擇說清:留在石谷,可能被北朔發現;隨隊過獵場,可能死於灰殼;折返隕星關,至少兩日,途中也可能斷糧。

  一名老赤羽問:「殿下選什麼?」

  「我走獵場。」

  「那我跟。」

  「我問的是你。」

  老赤羽笑了:「我一輩子聽王旗。現在讓我突然有自己的話,想不出來。」

  緋月蹲下來,與他平視:「那便先別選。最後一炷香再說。」

  一炷香後,八十七人留石谷,六十一人隨隊,四十一人折返關城。沒有一種選擇顯得勇敢,只有不同的怕。

  赤青選擇留谷。

  「你該隨我。」緋月說。

  「這是命令?」

  「不是。」

  「那我留下。總得有人讓北朔知道這裡不是一群等死的傷兵。」

  緋月把王帳剩餘祖火晶留給他一半。

  赤辛低聲道:「殿下,七部會說你又把族產給了不能打的人。」

  「傷兵也是族人。」

  「他們會說能飛的才是赤羽。」

  緋月抬眼:「那就讓他們來當面說。」

  隊伍進入獵場前,寒鴉網的赤羽密哨追上來,送來北朔伏擊圖。蘇照影在圖角寫了四個字:許六轉北。

  赤辛問:「什麼意思?」

  「關城糧劫的人,可能把我們的路線賣了。」緋月說。

  「夜梟守不住自己城裡的人,還要給我們送圖。」

  緋月把圖折起:「圖是真的便用。送圖的人是誰,不改變箭從哪裡來。」

  獵場入口掛著成排骨鈴。過去赤羽族會把罪人送進這裡,稱為「還火」。灰殼聞到體溫,便會從地下爬出,把人拖進星砂。

  第一批灰殼在黃昏出現。

  它們保留著人形,有些穿北朔軍衣,有些披妖族皮甲,臉卻像被火烤平。它們不怕疼,只追逐最亮的祖火。

  緋月下令熄旗。

  赤辛一驚:「王旗熄火,後隊會亂。」

  「用羽哨。」

  「獵場風會吞聲。」

  「那就貼地飛。」

  赤羽軍第一次沒有以火焰照亮道路。他們壓低翅膀,在灰暗雪原上掠行。每一隊只保留一枚被骨罩遮住的微火,像一群不敢呼吸的鳥。

  灰殼仍追上來。

  它們不是被火吸引,而是被糧車中三百石星谷的生機吸引。

  赤辛看懂後,臉色變了:「棄糧。」

  「不能棄。」

  「不棄,全軍被拖住。」

  「幼巢等糧。」

  「軍死了,糧也到不了!」

  緋月握緊赤羽槍。

  這一次沒有第三條路等著她。她可以分糧誘開灰殼,意味著減少幼巢口糧;也可以帶軍硬闖,意味著更多赤羽死亡。

  她將三百石糧分成六車。

  「第一車向東,第二車向西。」

  赤辛明白了:「用兩車引開。」

  「每車誰駕?」

  沒人出聲。

  過去這種任務由軍令指定。現在緋月問了,沉默反而更重。

  一名年輕赤羽舉手:「我去東。」

  「名字。」

  「赤禾。」

  「為什麼?」

  「我妹妹在青羽幼巢。」

  第二個人遲遲沒有出現。

  赤辛跨前一步:「我去西。」

  緋月看著他:「你是副將。」

  「所以?」

  「所以你死,後隊誰管?」

  「赤青不在。」

  「我問你誰管。」

  赤辛回頭看了一圈,叫出一名百夫長:「赤連。」

  赤連臉色發白,仍上前接令。

  緋月沒有說「活著回來」。那句話在獵場裡只是安慰。

  兩輛糧車分開。灰殼果然被引走大半。赤禾駕車沖向東坡,最後一次回頭時朝緋月舉起兩根手指,表示車上有兩百斤糧,希望有人記住。

  片刻後,東坡燃起大火。

  赤辛那邊沒有火。西面的羽哨響了三次,隨即斷掉。

  緋月帶主隊衝出獵場時,三百石只剩二百石。赤禾沒有回來,赤辛也沒有。

  隊伍不能停。

  後方灰殼仍在追。緋月讓赤連接任副將,赤連第一句話便是:「回去找赤辛。」

  「不能回。」

  「他可能活著。」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回?」

  緋月看著前方。越過赤嶺,幼巢只剩一日路程。

  「因為糧先到。」

  赤連眼裡浮出憤怒:「若那裡是沈夜,你會回嗎?」

  周圍赤羽都聽見了。

  緋月沒有拔槍,也沒有用王名壓他。

  「會想回。」她說。

  「我問會不會。」

  「可能會犯錯。」

  這不是赤連想聽的答案。

  他咬住牙,轉身帶隊。

  夜裡,隊伍在赤嶺背風處休整。沒有人唱戰歌。緋月獨自坐在王旗旁,取出赤辛留下的羽哨。她吹了一次,風裡沒有回應。

  第二次,仍沒有。

  第三次,遠處雪谷終於傳來很輕的一聲。

  緋月站起。

  赤辛拖著一條折斷的腿從黑暗裡走來,身後只跟著三個人。他們沒有保住糧車,卻把灰殼引進一處舊火坑,活著繞了回來。

  赤連衝上去扶他。

  赤辛先看緋月:「你沒回。」

  「沒有。」

  「很好。」

  「為什麼?」

  「你若回,我就白留下了。」

  他說完便昏過去。

  進入幼巢前,緋月先經過一座空掉的育翼洞。

  洞壁上刻著每個幼崽第一次展開翅膀的高度。最低的一道只到她膝蓋,旁邊寫著「赤雀,三歲」。如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枚黑點,表示孩子已在兩日前因寒症死亡。

  看守育翼洞的老嫗認出緋月,先行王禮,隨後把一隻空碗摔在她腳下。

  「殿下還記得赤雀嗎?」

  緋月記得。上次離開祖地前,赤雀曾抓著她殘缺的左翼問,公主是不是也會掉下來。

  「記得。」

  「她等過你的糧。」

  赤辛想上前,被緋月止住。

  老嫗又問:「人族城裡死了多少孩子?」

  「不知道。」

  「你救了幾個?」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緋月看著空洞裡一條條高度刻痕:「知道糧晚了。」

  老嫗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七部護衛同時拔槍。緋月沒有動,只彎腰撿起那隻空碗。

  「赤雀的半碗,從我的配給里補到帳上。」

  老嫗尖聲道:「死人喝什麼?」

  「不是給她喝。」

  「那給誰?」

  「讓帳上別寫她沒領。」

  老嫗愣住,隨即哭了出來。她哭得很難聽,像翼骨被一寸寸折斷。

  緋月把空碗交給糧官,要求所有未領到最後配給的死者都保留名字。赤燼的人說這樣會讓帳目難看。

  「帳不是為了好看。」緋月說。

  次日下午,二百石糧抵達青羽幼巢。

  幼崽們排著隊領粥,每人只有半碗。赤燼站在祖火台上,身後是七部長老。他沒有迎接緋月,只看了一眼少掉的糧車和傷兵。

  「為了人族關城,你帶走八千七百騎。」他說,「回來不足七百,糧也只剩二百石。」

  「其餘留守關城,或在石谷。」

  「王旗之下不該有留守外族城池的兵。」

  緋月把祖火晶帳冊扔到他面前:「王旗之下也不該讓幼崽吃祖骨。」

  赤燼沒有低頭看。

  「七部已決。你若不交祖火種,暫奪王名。」

  緋月抬手解下王冠。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交。

  她卻把王冠放在糧鍋旁。

  「先分粥。」她說,「王名等孩子吃完再奪。」

  青羽幼巢的第一鍋粥分完後,一個混血幼崽端著碗走到緋月面前。他一邊翅膀是赤羽,另一邊只有細軟灰毛,在配給冊里排在最後。

  「公主,明日還有嗎?」

  緋月看向剩餘糧袋。按今日份量,還有四日。

  「四日。」她說。

  「第五日呢?」

  「不知道。」

  孩子舔淨碗底:「那第五日再問。」

  他走回隊伍,赤燼站在高處聽見,沒有出聲。

  赤辛醒來後第一件事,是問赤禾有沒有回來。沒人回答。他把自己的糧碗放到空位上,直到粥涼,也沒有動。

  祖火台下,沒有歡呼。

  赤燼沒有立刻奪冠。

  他命人把七部的配給冊抬到祖火台上。冊子顯示,過去三個月王庭優先保留了戰士、祭司和擁有完整雙翼的幼崽。殘翼、混血與無法化形者被排在最後。被磨成骨粉的所謂「祖骨」,其中一部分並非祖先遺骨,而是近年死去、沒有資格入火冢的族人。

  緋月翻到第三冊時,左翼輕輕顫了一下。她在名單里看見隕星關戰死赤羽的名字。那些人在隕星關替人族擋過星弩,回到族譜里卻只被記作「外戰耗損」,骨灰劃入可用祖材。

  「誰定的?」她問。

  赤燼道:「七部共同。」

  「共同里有死者嗎?」

  「死者不會說話。」

  「所以你替他們把骨頭也用了。」

  赤燼目光不動:「活人先活。」

  這句話緋月在隕星關聽過太多次。

  她把王冠從糧鍋旁拿起,卻沒有戴回頭上,而是扣在帳冊上。

  「王名可以奪。」她說,「這些帳先公開。」

  七部長老同時變色。祖火台下的普通赤羽開始往前擠,他們第一次看見幼巢配給之外的完整數字。

  有人罵緋月把族丑給外人看,有人問自己的孩子為何被列為殘翼,有人沖向祭司。赤燼抬手要封台,赤辛拖著斷腿擋在台階前。

  「先讓他們看完。」他說。

  祖火燒得很旺,台下卻比獵場更亂。

  緋月知道,糧只夠多撐幾日。帳冊公開也不會讓祖火井重新燃起。

  可王旗歸來後的第一把火,沒有燒向人族,也沒有燒向幽墟。

  它先照亮了赤羽自己藏起來的名單。

  只有一隻只木碗伸向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