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糧隊沒有走到隕星關。
第七日午後,西道烽台升起兩股黑煙。第一股代表車隊遇襲,第二股代表護衛中有人倒戈。
沈夜趕到時,三十輛空車已經燒了十二輛。雪地上散著馱馬屍體和破碎糧袋,真正從大曜運來的十萬石糧只到了先行的八百石,其餘仍在邊境。襲擊者搶走了三百石,燒毀兩百石,剩下的被踩進泥里。
最先被抓住的人,是城外棚區的難民。
他們穿著破棉衣,手裡拿的是木叉和短斧。十七人當場被殺,九人被俘。鐵山河的人從一名死者懷裡搜出東坊一號燈的舊燈票。
「關城自己人。」軍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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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槐娘跟著趕來,看清其中一具屍體後,臉色變了。
「他叫周瘸子。」
「你認識?」
「城外第三排棚,女兒剛進孤童院。」
鐵山河問:「為何劫糧?」
沒人能回答死人。
被俘者中,一名青年跪在雪裡,手臂中箭。他看見沈夜後,先喊的不是冤枉,而是:「糧在哪?」
「被誰帶走了?」沈夜問。
「說了給我一袋嗎?」
「不會。」
青年笑起來:「那我為什麼說?」
柳槐娘衝上去踹了他一腳:「周瘸子死了!」
「他自己搶的。」
「誰讓你們來?」
「沒人。」
蘇照影尚未回來,寒鴉網只送到一條模糊消息:大曜糧隊內部有趙守倉舊部,北朔也派了游騎,棚區則有人散布「糧只給舊城戶、不分難民」的謠言。三股人都想碰這批糧,卻未必彼此認識。
沈夜看向戰場。
腳印太亂。北面有制式馬蹄,南面有草鞋,車隊內部還留下刀從車廂內向外砍的痕跡。真正拿走三百石糧的人動作整齊,用的是大曜軍用捆繩。
難民只是第一層。
鐵山河下令封路搜山。
沈夜抬手:「先停。」
「糧在山裡。」
「也可能已經轉走。」
「再等就追不上。」
「城外棚區怎麼辦?」柳槐娘問。
鐵山河道:「封棚清查。」
她臉色立刻沉下去:「一萬人都查?」
「至少把參與者找出來。」
「你的人進棚,第一件事就是翻糧袋。沒參與的人也會反抗。」
「那你說怎麼找?」
柳槐娘指著被俘青年:「讓他帶路。」
青年吐出一口血:「我不去。」
沈夜蹲在他面前:「你女兒在孤童院?」
青年眼神一變。
「周瘸子的。」柳槐娘說,「他沒有孩子。」
沈夜沒有繼續拿家屬威脅。他轉而問:「你搶到糧了嗎?」
「沒有。」
「許你的人呢?」
「說城西舊窯分。」
「見過臉?」
「蒙著。」
「聲音?」
青年不說。
裴硯晚一步趕到。他不適合雪地快行,由陸昭牽著一根細繩引路。走到青年身邊時,他沒有窺命,只聽對方呼吸。
「他認識聲音。」裴硯說。
青年罵道:「瞎子少裝神。」
「你聽見那個聲音時,右手在抖。剛才沈夜問臉,你沒有抖。」
青年把手藏到身後。
「是棚區的人?」沈夜問。
仍不答。
柳槐娘忽然道:「是許六。」
青年猛地抬頭。
許六是棚區負責分粥的人,過去在九面侯糧署當過小吏。九面侯死後,他主動交出糧冊,因沒有直接抽取罪行而被留用。若由他散布消息,難民很容易相信。
鐵山河立刻派人去抓。
許六已經不見了。
他的粥棚下面挖出一條暗道,通向舊窯。暗道里留下大曜軍靴印和兩枚北朔箭頭,像故意把所有線索都擺給人看。
「有人想讓我們同時恨三方。」裴硯說。
「誰得利?」陸昭問。
「偽帝。」蕭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也來了,披風上落滿雪。那封大曜密信仍藏在衣內,沒人知道內容。
「糧被劫後,他可以再送一次。」蕭珩說,「第二次條件會更重。百姓會覺得,只有大曜能讓糧真正到城。」
鐵山河問:「北朔為何配合?」
「他們不必配合。只要有人把消息分別賣給三方。」
「許六?」
「他沒有能力調動大曜軍繩。」
沈夜看向燒毀的車。
九面侯死了,趙守倉這張臉留下的糧官網絡還活著。舊吏知道每條倉道、每個粥棚和每個百姓最容易相信的說法。比起一名無面者,一套仍在運轉的習慣更難殺。
追糧隊分成三路。
鐵山河帶軍走北,蘇晚照帶舊糧官辨認倉道,沈夜與裴硯沿舊窯向西。柳槐娘堅持同行,因為暗道出口在棚區,她不允許軍隊繞過難民代表直接搜棚。
暗道里滿是陳年穀殼。走到半途,裴硯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沈夜沒有聽見呼吸。
「幾個?」
「不知道。星軌太整齊。」
整齊意味著無面者,或者被同一命令控制的人。
沈夜展開領域,黑暗裡立刻浮出十幾根細線。線的源頭不在前方,而在他們腳下。
那些線驟然繃緊。
糧窖四壁同時翻出舊式倉印,印中鑽出的不是守倉兵,而是一隻只由穀殼、灰泥和人牙拼成的飢魘。它們沒有眼睛,腹部卻裂著巨口,口中反覆喊著棚區里最常聽見的話:再晚一步,就輪不到你。
第一隻飢魘撲向柳槐娘。沈夜橫劍擋住,怪物咬在飲霜上,數百粒星谷般的牙齒同時炸開。每一粒牙中都藏著一段飢餓記憶,逆星剛觸及,沈夜眼前便閃過十幾戶空鍋、凍死的老人和孩子舔冰的舌頭。
他立刻收回吞噬。
「不能吃它們。」裴硯在塌口上聽見星軌混亂,「它們用的是這裡所有人的餓。你吞得越多,越分不清誰真的搶過糧。」
許六趁飢魘出現向暗門退去。蘇晚照拋下鎖鏈,鏈尾卻被兩名蒙面糧卒劈開。糧卒身上披著大曜倉甲,腳下又踏北朔冰步,顯然有人把三方術法故意縫在同一支隊伍上。
柳槐娘抄起鐵鍋砸在地上:「餓的是人,長牙的是印!別跟著它喊!」
鍋聲在窖中迴蕩。幾個已經撲向糧袋的人下意識回頭。裴硯抓住這一息,以斷星指點向舊倉印的節律:「每十二息,它會把一句話送進所有人腦中。第十一息時堵住耳朵!」
沈夜踏著飢魘脊背沖向最深處。第一劍斬斷倉印與許六腰間舊印的主線,第二劍削去飢魘聚形的穀殼外殼,第三劍卻故意停在許六頸前。
許六揚手拍下舊印,整座糧窖轟然傾斜。堆疊的糧袋化作一條金灰色長蛇,裹著二十多名百姓撞向暗門。沈夜無法連人一起斬,只能以天罡領域把每個人與糧袋之間的抓握顯出來。
「願意鬆手的,松!」
最先鬆開的只有三個人。柳槐娘衝過去用糧鏟一一砸開他們手上的灰簽。第四個、第五個隨後鬆開。金灰長蛇每少一個人,鱗片便少一層。
許六看見陣勢崩潰,轉身鑽入暗門。蘇晚照的鎖鏈追入半丈,只鉤回一截舊官袍。
沈夜最後一劍落下,將糧蛇釘在地面。飢魘沒有被徹底殺死,它們重新散成穀殼,鑽回每個人腳邊的泥中。
蘇晚照從泥里挑出一顆沒有化掉的人牙。牙根上同樣刻著十二道白痕,中央的空處比井底燈芯更深,已經能容下一枚倉印。
柳槐娘看了一眼,先把鐵鍋壓在牙上:「井裡的東西也長這樣?」
「一樣。」沈夜說。
許六腰間舊印斷裂後,印中白線沒有消失,而是沿糧道向西遁去。寒鴉網隨後查到,糧劫、北朔伏擊與大曜賑糧並非由同一批人合謀,卻都在相同白紋出現後更容易失控。
裴硯把兩件殘物並排放在星盤上。十二道痕跡沒有彼此連接,像是在不同地方重複同一個問題:水、糧、城防和名字,哪一樣最能讓人主動把決定交回去。
「它不是在攻城。」他說,「它在練習怎樣守住一座還沒有出現的總燈。」
裴硯道:「它還會回來。」
「只要還餓。」柳槐娘喘著氣,把鍋重新架起來,「那就邊吃邊防。」
「退。」
話音剛落,地面塌陷。
柳槐娘被沈夜一把推回,自己卻隨碎土墜下。下方不是陷阱尖樁,而是一座舊糧窖。三百石被劫糧整齊堆在窖中,糧袋之間坐著二十多名棚區百姓。
每個人脖頸都套著灰色糧簽。
糧簽連著他們的飢餓記憶。只要有人靠近糧袋,記憶便被放大:孩子餓哭、老人舔鍋、冬夜沒有柴。二十多人雙眼發紅,抓著糧袋不肯放。
許六站在最深處。
「盟主來了。」他說。
沈夜落地時沒有拔劍:「放人。」
「他們不是被抓來的。」
一名婦人抱緊糧袋:「是我自己來的!」
「許六說糧會被舊城戶分完。」另一個人喊,「我們先拿自己的!」
柳槐娘從塌口滑下來,衝到婦人面前:「你家昨晚領了粥!」
「粥夠什麼?」
「那也不能燒車!」
「燒車的不是我!」
爭吵迅速變成推搡。
許六慢慢後退。他腰間掛著一枚趙守倉舊印,印紋里有灰光流動。
沈夜看見黑線從舊印伸向所有糧簽。
他一劍斬斷印繩。
灰光卻沒有散。飢餓記憶已經進入每個人體內,不再需要外部命令。一個男人趁亂扛起糧袋往暗門跑,另一個人追上去,兩人在門口扭打。
「都停下!」柳槐娘喊。
沒人聽。
她抄起糧鏟,先砸破一個袋子。星谷嘩啦落地。
所有人愣住。
「坐下來吃。」她說,「現在煮。誰再搬袋子,我先打誰。」
「這是全城糧!」蘇晚照在塌口上喊。
柳槐娘抬頭:「不讓他們吃一口,誰也帶不走。」
沈夜看向她。
「你是盟主。」她說,「你定。」
沈夜沒有立即答。他能以領域強行顯出許六的操縱,也能讓鐵山河的人封住出口。但飢餓不是命令,不能一劍斬斷。
「開十袋。」他說。
蘇晚照急道:「三百人一人一碗,十袋不夠。」
「先開。」
「其他糧呢?」
「登記,運回。」
「他們會讓?」
「吃完再問。」
窖里點起三口鍋。沒有水,只能化雪。第一鍋粥還未開,鐵山河從北路趕到,看到糧袋少了十包,臉色鐵青。
「這是縱容劫糧。」
沈夜道:「是。」
「以後誰都能搶,搶完就有粥。」
「可能。」
「那你還做?」
沈夜看著那些圍鍋坐下的人:「現在硬搶,先死人。」
鐵山河握拳很久,最後讓軍士把武器留在窖口,只帶空繩進來。
粥煮好後,許六不見了。
他從暗門逃走,只留下趙守倉舊印。寒鴉網後來查到,他被大曜接應,也可能被北朔滅口。
糧運回城時,死者家屬堵住了倉門。
周瘸子的女兒只有十四歲,在孤童院做洗衣。她沒有哭,只指著被俘青年問:「誰讓他去的?」
青年低著頭:「我沒讓你爹。」
「你們一起走的。」
「他自己說要去。」
「他為什麼知道舊窯?」
青年不答。
方既明把許六散布的名單、棚區傳話和糧簽殘片擺出來,仍無法證明誰直接組織了周瘸子。女孩聽完只問:「那誰賠?」
羅萬金說行會可以先付一筆撫恤。
她搖頭:「我不要你們替他認罪。」
柳槐娘說棚區會給她留一個固定粥位。
她仍搖頭:「我能幹活。」
最後她提出一個要求:讓她親自看被劫糧入倉稱重。
於是十四歲的女孩站在倉秤旁,二百七十一石糧每過一袋,她便報一聲數。報到第一百九十袋時嗓子已經啞了,仍不肯讓人替。
被俘青年也被押來搬糧。兩人沒有說話。最後一袋落秤後,女孩忽然問:「你搶糧時,我爹在前還是在後?」
「前。」
「他怕嗎?」
青年想了很久:「怕。他一直問回去後還有沒有粥位。」
女孩點頭,把秤桿放下。
蘇晚照只在記錄後補了一句:家屬已聽取同行者證詞,責任未定。
三百石糧最終運回二百七十一石。十袋煮了粥,九袋在爭搶中破損,十袋不知去向。
被俘青年帶著傷回到棚區,沒有被立即關押。方既明要求逐人調查是否參與殺人,柳槐娘則把所有領過窖中粥的人名字寫在自己的欠糧冊上。
「他們以後要還?」沈夜問。
「有的還,有的不還。」
「那記什麼?」
「記我看見過。」
文書進城時,糧窖里開出的十鍋粥剛吃完。那名先前喊「看見也要吃」的瘦漢也在其中。他喝完後主動把藏在腰裡的兩捧穀粒交出來,只留了十幾顆。
軍士問他為何留。
「給我兒看。」
「看什麼?」
「看糧不是從皇榜上長出來的。」
軍士想沒收,柳槐娘讓他留下。十幾顆谷不能救人,卻能讓一個孩子知道,今日的粥里混著泥、血和別人沒吃到的份。
當天夜裡,大曜第二封賑糧文書送到。
條件果然變了。
偽帝願意派軍護糧入城,但要求接管西倉、恢復趙守倉舊制,並由大曜糧官重新核驗所有人的星籍。
牆上那句「夜梟救了天下,誰來救冬天」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皇帝有糧。
牆邊一個老人問他更信哪一句。沈夜說都信一部分。老人罵他滑頭,仍把自家僅剩的半截炭遞給後面排隊寫字的人。
沈夜看完兩行字,把偽帝新文書貼在正中,沒有蓋住任何一句。
有人當場朝文書磕頭,也有人撕下一角擦鼻涕。守牆軍士問要不要保護皇榜,沈夜說只護住上面的調糧數字,其他地方隨他們。
到午時,文書只剩「十萬石」和「恢復星籍」兩處還能看清。
許六的畫像也貼在牆角。有人認出他曾替自己多發過半勺粥,便拒絕提供線索;另有人說他偷過寡婦家的糧。兩種證詞都被蘇晚照記下,沒有先擦掉其中一種。
次日清晨,另一行字被人寫在旁邊。
糧從誰碗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