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方教佛祖的盂蘭盛會臨近了。
太一做了救苦天尊這些年,常與十方三界打交道,有些心得感悟想和佛祖探討,便打算前往靈山赴會。不過何慧的肚子又大了一些,陪著他走這麼遠的路總歸不大方便。
他吩咐雲裳和雲松留在妙嚴宮,與槿夏、竹昇一起照料何慧,又給正在採辦的昭珩傳了道口信,說方便的話,可以來妙嚴宮陪何慧住上幾日,聊聊天。
昭珩收到信時,正在青丘的庫房裡清點這一季的仙草靈材。她摸了摸自己還沒怎麼顯懷的肚子,笑了笑,把手頭的事交代給族中長老,便輕裝動身了。
說來也巧,她又懷上了老三。
老大是個魔族小子,性子隨了衛魔君,走路還沒走穩,他爹就教他掄木刀。老二生下來又是兒子,又是個魔族。衛魔君高興得合不攏嘴,巴不得再多生幾個,好組一支魔族衛氏馬球隊,跟其他魔族部落打比賽。昭珩倒不是想多生,只是她是九尾狐族的族長,接連生下兩個小魔君,總覺著也該有個小狐狸才好,將來承襲族長之位。夫妻二人本就恩愛,都盼著再多些孩子,於是老三來得也順理成章。
昭珩到妙嚴宮那天,何慧正在七寶芳騫林里坐著,見昭珩來了,喜出望外,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兩個孕婦坐在騫樹蔭下,一個說魔族小子有多皮實,一個說仙胎長得有多慢,倒也有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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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遠遠看了一眼,見何慧難得這麼高興,便沒有過去打擾,只對雲裳說了一聲「照顧好她」,便帶著千機和鈞衡出發了。
他特意提前了幾日動身,沒有直接往西走,而是先繞道往南,去了蒼山洱海。
二
洱海邊上,一片樹蔭底下,過氣許久的魔尊緋鎏正躺著曬太陽。
他面容這麼多年都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俊美模樣,眉眼間帶著幾分懶散,幾分自得。旁邊擱著一壺酒,壺嘴歪在一邊,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他在這個位置躺了不知多少天了,周圍的飛禽走獸都習慣了他的存在,鳥雀敢在他頭頂的樹枝上築巢,松鼠敢從他腳邊竄過去。
等他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太一已經帶著兩位神使站在他面前了。
緋鎏眯著眼,看清了來人,目光便有些挪不開了。
眼前這張臉,有東華的模樣,卻比東華更美——不是容貌上的差別,而是那種氣韻。東華站在人前,你還能用「上仙」來框住他;眼前這位,你找不到任何詞來框。他往那兒一站,天地間的靈氣便自動向他聚攏,連洱海的水波都靜了三分。
緋鎏心裡「咯噔」一下,暗想:這下是徹底比不過了。不過倒也是輸得心服口服。
說來也怪,當年緋鎏和雲書爭六界第一美男,爭得動靜很大,打得火星四濺,雲海翻騰,甚至驚動了天君。可他見到蕭珵和東華,卻從來沒有半點一較高下的念頭,只是覺得賞心悅目。他甚至想過,東華哪天要是墮入魔道了,兩人可以聯手,那該多威風。如今想來,東華那副殺伐決斷的模樣,不過是太一本尊稍稍露了些本色罷了,和入魔沒有半點關係。
太一歸位那天,崑崙山方向的動靜很大。緋鎏當時想去看熱鬧,還沒來得及跨上火鳳,那收服多年的坐騎便自己飛跑了。他覺得自己獨自飛過去,不夠帥,也失了魔尊威儀,索性不去了。等火鳳凰自己回來,化成人形,向他稟報:「剛才上古神祇東皇太一復歸了。不只是我,其他三個瑞獸也去拜見太一神了。」
緋鎏當時還迷糊著,反問:「哪裡就突然多了個神?」
火鳳凰是上古被天帝冊封的南方瑞獸,幾千年前沒打過緋鎏這個邪門的魔尊,才被迫做了他的坐騎。不過緋鎏一直沒有虧待他,他也一直待在他身邊。聽緋鎏這麼一問,火鳳凰有些不耐煩,覺得他清閒久了就有些遲鈍:「原來太一神當年諸神之戰後沒有寂滅,而是元神入了輪迴,還修了仙道——就是東華上仙!他衝破神格的封印,復歸真身太一了!」
緋鎏這才知道,原來這世間又有了神。不過,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自己和那位沒什麼瓜葛,頂多就是看看熱鬧,還有——見死不救罷了。當年自己老巢被端了,見死不救又算什麼。
如今太一站在他面前,緋鎏知道躲是躲不過的。
他搖了搖扇子,沒有起身,悠悠道:「什麼風把上神吹出來了?我這魔窟倒是蓬蓽生輝啊。」
他沒問太一怎麼進來的,守門小妖為什麼沒有通報。因為根本不必問。
火鳳凰倒是十分恭敬,向太一俯首行禮。
太一沒有因緋鎏的無禮而惱怒,反倒是不見外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緩緩開口:「真沒想到,昔日本君冊封的火神,竟然入了魔道。」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雙眼睛卻諱莫如深地看著緋鎏,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緋鎏心頭一凜,問道:「什麼火神?」
太一沒有回答,只是不疾不徐地伸出食指,在緋鎏額間輕輕一點。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沒入緋鎏的識海,解開了那道被魔族神識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元神。
三
數萬年的記憶如洪水般湧來。
緋鎏一時間承受不住這些衝撞,跌落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飛速旋轉——他曾經是神域天庭的火神,名叫景煬。他聽著東皇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傳奇長大。昔日在學宮跟隨東皇太一學習陣法課,他敬仰東皇。上一任火神羽化後,是太一親手將他冊封為新的火神。他跟著東皇太一四處征戰,是他的左膀右臂,在諸神之戰中戰死。
他本該羽化,神力普撒世間。可不知道為什麼,元神沒有寂滅,而是入了輪迴。
他做過螢蟲,做過走獸,做過魚蟹,做過牛馬。當然,輪迴中也做過人,也修過仙,可惜沒有飛升。他無法控制自己每次轉世會入什麼道。不知坎坷了多少世,他又投胎做了人,這次從仙途意外入了魔道,而且在這條路上走得格外順遂。他一統魔族大小部落,被尊為魔尊,一時風頭無兩。他修為高,又生得俊美,自視甚高,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
可惜,他竟然也栽在了情字上。
那些魔族妖族的女子,不過是他漫長生命里的過客。真正讓他心動的,只有那個清麗卻有些傻氣的崑崙女弟子——清芍。
不,如今他看清了。她不只是清芍。她是曾經和他在神域學宮同窗的花神攸芠。自己在學宮時就對她傾心,可惜她當時就傻乎乎的,怎麼也不懂自己的心意。一萬多年後,他竟然又遇到了她。可她還是不懂,嘴裡念叨的,都是她的師父雲書。
那個雲書——他如今明白了,雲書是水神泠御。
在學宮時,他和泠御就彼此看不順眼。自己明明課業和泠御不相上下,攸芠不總找他討論,還會時不時找泠御問問題。泠御對她十分冷淡,他看了就更生氣了。
他和雲書的夙怨,原來萬年前就有了根源。
可如今,清芍最終還是原諒了那個深深傷害過她的雲書,和他做了道侶。而自己的心,再也容不下別人。他就這麼形單影隻了那麼久,空有個魔尊的虛號。
緋鎏跪在太一面前,不知何時,臉上已經淌滿了淚水。
太一早就看清了他這些年來的經歷,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花神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心有所屬,而那個人又不是你。你又何苦在魔道渾渾噩噩。不如回來幫我做些事情。」
緋鎏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逐漸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重新平靜下來,向太一鄭重地行了一禮。
火鳳凰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見過緋鎏這么正經過。
緋鎏抬起頭,說:「我當然願意為東皇殿下效力,只是……」
太一打斷了他:「只是現在的仙庭容不下一個魔尊出任高位,更不要說是輔佐我。」
緋鎏垂下目光。
太一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是不在乎是仙是魔還是妖的。昔日我的陣法師父風神飛廉,就是魔族出身。不過,如今三界的秩序變了。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原因入了魔道,要繼續幫我,都需要回歸仙途。這對於入魔道已久、已是魔尊的你來說,會非常艱辛。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
緋鎏說:「不過是重入輪迴罷了,那些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只是屬下還有一個請求。」
「但說無妨。」
「我這一世為魔,不想默默無聞地死去。」緋鎏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執拗,「臨死之前,請讓我痛快地比試一場,雖死無憾。」
太一想了想,說:「這個不難。過些日子,佛祖的盂蘭盛會快結束時,你過去,我讓千機同你比一場。」
緋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他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早已不是當年的東華上仙,而是歸了神格的太一。自己一個久疏戰陣的魔尊,確實不配與神主交手。千機,倒也合適。
太一又說:「到時我親自為你接引,護送你投生人界。你世世修道,等仙緣積累得差不多了,我會讓人把你引入崑崙道門。你只管專心修煉,等飛升了,再到我身邊任職。」
緋鎏齊眉拱手,鄭重地應了一聲:「諾。」
太一起身,帶著千機和鈞衡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火鳳凰。
「等他入了輪迴,主僕關係便解了。你回你的駐地鎮守去吧。離開了幾千年,有些久了。」
火鳳凰一愣,隨即齊眉拱手,應道:「遵命。」
四
從蒼山洱海出來,太一一行又繞道去了崑崙瑤華峰。
遠處紫金光芒越來越近,雲書知道,是太一神來了。
上一次太一神降臨崑崙懸圃,那天際的瑞相便是這般。他一直避世,崑崙和仙庭都沒有勉強他出席太一神重返崑崙的歡迎儀式。不過,他帶著清芍在瑤華峰遠處觀瞧過,也領略了太一神的紫金瑞相和風姿。
如今太一親自登門,雲書沒有怠慢,親自到門外迎接。
太一見他立於門外,恭謹而不卑怯,心裡便有了幾分滿意。比起入了魔道的緋鎏,雲書確實穩重靠譜得多。
算起來,太一第一世從東華飛升上仙時,雲書這個師兄就對他多有提點和關照。後來重入輪迴,蕭珵差點自焚於噬魂淵業火,也是雲書把他從火海中拉了出來,以本命真元助他飛升。此後他護送何慧元神轉世,遇到困惑時,也是雲書給了他啟示。雲書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匡正了他的回歸之路。
太一欣賞雲書,正如當初欣賞泠御一樣。
他原本以為,勸雲書回來要比緋鎏容易得多。緋鎏性格不羈,又入了魔道,回到自己身邊還要重入輪迴、飛升上仙,再修煉到神劫歸位。雲書則不同,只要他願意,太一可以直接催化他的神劫。雲書如今的修為,突破神劫不過是層窗戶紙。那層窗戶紙,就是清芍當年用神力對他個人下的神諭——永遠活在愧疚里。
清芍不過是花神,把神力用於個人私情,太一其實不大滿意。不過也沒出什麼別的亂子,而且意外地幫雲書延了壽,太一覺得也沒必要苛責她。解除她的神諭,對於東皇太一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太一已經得了緋鎏的許諾,此番來找雲書,覺得應當更容易些。
他告訴雲書,前世他是自己冊封的水神泠御,清芍是花神攸芠。他希望雲書可以回歸神位,繼續輔佐自己。
五
雲書聽完,沉默了。
他垂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俯首答道:「臣為昔日能夠作為水神輔佐東皇殿下,深感榮幸。諸神之戰中,能為帝俊和東皇戰死,是臣的榮耀。」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依然平穩:「不過如今,經歷了那場妖神之亂,臣為了三界蒼生,虧欠了清芍太多。她過了這麼久,魂魄仍然不全,心智還只有十幾歲,無法像成年人那樣看待世事。臣如今看透了滄桑,只想做清芍的雲書。無論餘生還有多久,臣都只想與她相伴。這是臣曾經答應過她的。臣要守住這個承諾,不再相負。」
太一聽了,心頭一涼,眼神也驟然鋒利了幾分。但他很快壓了下去,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問道:「如果我想辦法把清芍的魂魄補全,讓她也回歸神格,你願意幫我嗎?」
雲書說:「如果清芍能夠補全魂魄,自然是好。不過,這也不會改變臣對她的承諾。」
千機站在一旁,聽到雲書一而再地拒絕神主,臉上已經有些掛不住了。他剛要開口,卻被鈞衡一把拉住。鈞衡用眼神告訴他:不要亂來。
太一起身,說:「既然你想好了,便罷了。我此行還要去靈山赴盂蘭盛會,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卻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東華!」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太一腳步一頓,回過頭去。清芍從屋裡追了出來,站在門口,仰著臉看他,笑意盈盈地說:「東華,有時間常來啊。雲書說,我棋藝一直沒什麼長進,還是和你下棋有意思。」
雲書趕緊跟出來,拉住她的袖子,低聲道:「別說了,如今這樣說,不合時宜。」
清芍被他拽了一下,有些不解,但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朝太一笑了笑。
太一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便走了。
六
一行人離開瑤華峰,往西飛去。
靈山方向還有很遠的路,但誰也沒有急著趕路。太一坐在雲頭,沒有說話,千機和鈞衡跟在後面,也沉默著。
飛了一段,千機終於忍不住了,憤憤道:「這個泠御怎麼回事?主上親自登門,那麼誠懇地請他,他竟然一再拒絕。太氣人了。」
他又轉頭對鈞衡說:「你剛才為什麼攔我?讓我教訓教訓他。他還沒有歸神位,打贏他不過稍費些力氣。」
鈞衡還沒開口,太一的聲音便從前面傳來:「你如今還是欠些穩重。」
千機一愣,趕緊閉嘴。
太一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提他昔日在諸神之戰中捨命戰死,單說我從凡人到上仙,再到如今歸位,雲書雖然不知道我的身份,卻都在關鍵時候幫過我。他做的,已經很多了。兩萬多年了,他有自己的經歷,有了自己的牽掛,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千機聽了,不敢再說什麼,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是」。
太一沒有再開口。
他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釋然,每一句都通透。可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空。水神泠御,火神景煬——當年他親手冊封的左膀右臂,一個轉世為魔尊,願意為他重入輪迴;一個轉世為散仙,卻為了一個承諾,甘願留在崑崙,守著那個魂魄不全的女子。
一個回來了,一個沒有。
太一心中五味雜陳,只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前方的雲海上,沒有再看身後的方向。
一行人繼續向靈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