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教佛祖的盂蘭盆法會,定在七月初九開壇,為期七日。
靈山早已不是尋常模樣。自山門起,七寶蓮座沿階疊列,高低錯落,香華遍覆虛空。各色寶幢在風中舒捲,纓絡垂珠相擊,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西方教的諸佛、菩薩、羅漢、僧侶,從初九那日便絡繹不絕地趕到,在山頂的講經台前依次落座,聽佛祖開講盂蘭拔濟之法。
仙界與幽冥地府的各位仙君,也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到場。
太一是在七月十四那日抵達的。他沒有張揚,只帶了千機和鈞衡,乘蓮台落在靈山後峰的客院。千機安頓好行囊,便去前頭探了一圈,回來稟報說,后土娘娘、東嶽大帝、酆都大帝都已經到了,十殿閻羅的代表是輪轉王,判官崔珏也來了。
太一聽完,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翌日清晨,法會正日子。
七寶蓮台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的講經台。諸天仙佛各依位次落座,虛空之上,天花紛墜,異香瀰漫。佛陀安坐於七寶蓮台之上,身放光明,聲遍十方,講演盂蘭盆會拔濟餓鬼之法。
太一坐在東側的上首位,手中握著楊柳淨瓶,目光沉靜,聽得很認真。
法會講經畢,便是辯經環節。
佛陀的聲音從蓮台上方落下,平和而通透,像是從虛空深處傳來:「今日會中,拔度幽冥罪魂。然亡魂劫盡,新的罪苦又接踵而至。眾生困於輪迴,皆由貪嗔痴而起。亡魂可仗盂蘭之法救度,那瀰漫三界、生生不息的貪嗔痴濁息,又當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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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寂靜。
太一執楊柳淨瓶,欠身:「世尊所言不虛。只是許多魂靈業火焚身、枷鎖加身,連反觀自心的餘地都沒有。吾先解其當下厄難,予一線生機,而後再傳大道。」
佛陀頷首:「是以天尊重救苦之跡,我重破苦之本。縱使外力拔度,若心念執迷未破,業力依舊輾轉輪迴。」
這時,酆都大帝自后土娘娘身側踏出一步。他抬手,一隻古銅色的混元金斗浮現在虛空之中——斗口不大,卻仿佛裝得下世間一切濁穢。斗內灰霧翻湧,萬千眾生的痴妄業氣在其中沉浮流轉,時不時有細碎的嘶吼聲從斗底傳出,像是被囚禁了無數年的怨魂在掙扎。
「二位所言,幽冥日日見證。」酆都大帝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陰司特有的冷意,「業雖起於心念,可眾生一念貪嗔,不會憑空消散。此斗收納世間億兆貪嗔痴,化作可見濁息,地道便憑此定業報。心念為因,濁息為跡——只破內心迷惑,這已然凝結的濁息,又該歸於何處?」
滿堂寂然。
后土娘娘端坐於黃琮玉座之上,她的目光落在太一身上,聲如厚土沉鳴,語調平和,聽不出半分逼迫,卻令滿堂皆能聽聞:「青華大帝,你發大願,千處有求千處應,三界幽冥,凡有哀苦,你皆拔度。如今這億萬眾生凝成的濁息就在眼前,眾生因它沉淪,亡魂因它輾轉受苦。普天之下,皆仰仗你的慈悲——不知大帝,何以處之?」
滿天皆看向太一。
佛陀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
太一頷首,沒有說什麼。他起身,向佛陀和諸位尊神各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向懸浮在虛空中的混元金斗。
那金斗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震顫了一下,隨即飄起,跟在他身側,一人一斗,一同向更高的虛空中升去。
太一在虛空中央停住,單手結印。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流出,迅速擴散開來,在他和混元金斗周圍形成一道守護結界,將諸天神佛隔絕在外。
他先以神力探明了混元金斗內的情況。
萬載積攢下的貪嗔痴濁息,在斗中沉浮攪動,早已不復往日沉寂。那不再是單純凝滯的業氣——層層濁霧之內,隱隱盤繞著一團朦朧混沌的妄念。沒有面目,沒有骨肉,卻生出了本能的攫取與怨妒。它時而衝撞斗壁,古銅斗身便盪開一圈圈暗啞的震顫;器身原本古樸的紋路,被濁息蝕出絲絲髮黑的細碎裂隙,縷縷灰黑細霧順著縫隙向外洇滲。斗內時不時滾出細碎無聲的嘶吼,非凡耳可以聽聞,唯有在場尊神,方能感知那股混雜著貪念、嗔怒、痴妄的朦朧意志,正在濁息之中孕育,似要掙脫器物的拘鎖。
太一看清了,卻沒有急著打開混元金斗。
他取出了腰間那枚九韶佩玉,向空中一拋。那枚佩玉在空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眨眼間化成千萬枚,密密麻麻地懸於虛空之中。太一單手掐訣,那千萬枚佩玉便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開來,形成一座巨大的困陣,將混元金斗牢牢圍在正中。
然後他又取出了東皇鍾。
那鍾在他掌中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紫金色,鐘身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輕輕一托,東皇鍾便高高懸起,浮於混元金斗正上方,鐘口朝下,對準了那翻湧的濁息。
太一掐訣念咒,東皇鍾轉動,鐘身隱隱現出業火的紅光。
這時他才解開了混元金斗的封印。
斗蓋一開,萬年濁息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斗口奔涌而出。但那濁息並沒有四散開來,而是在九韶佩玉形成的周天星斗大陣的導引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有序地向東皇鍾涌去。濁息觸及鐘口,業火驟然而起,將其裹住,淬鍊,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靈力,縈繞在鐘口周圍,不再散去。
太一盤腿坐下,雙目微闔,開始吸納那些經過東皇鍾淬鍊過的靈力。
紫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越來越亮。
不知過了多久。
純粹的濁息已經被煉化完畢,但那股混雜著貪念、嗔怒、痴妄的朦朧意志,卻還在做著最後的抵抗。它在周天星斗大陣中遊走、衝撞,企圖找到突破口,擺脫被東皇鍾煉化的宿命。但每次碰到九韶佩玉,那股濁息就被削減一分,像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無數細沫。
最後,那股朦朧的意識似乎放棄了抵抗,開始順著困陣的導引,向東皇鍾飄去。
然而,就在它即將進入鐘口前的一瞬——那股意識突然在交界處找到了一個極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縫隙,猛地沖了出來,迅速凝聚成一個沒有面目的邪靈。
那邪靈周身灰黑,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在紫金結界中飄忽。
下方在座的諸天神佛中,不乏露出擔憂神色的人。
太一卻並沒有慌張。他甚至沒有睜眼,依然專心吸納著被東皇鍾淬鍊過的靈力。那邪靈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團尚未成氣候的妄念,還不值得他中斷手上的事。
邪靈在結界中轉了幾圈,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處境——如果不能打敗眼前這個神仙,它就離不開這道紫金結界。好在,這位神仙正在專心吸納靈力,暫時顧不上自己。
它開始在太一周邊縈繞,試圖找到他的弱點。
可它不能一直找下去——等這位神仙吸納完了靈力,就能騰出手來對付它了。它須要抓緊。
它在太一周圍盤旋,那股朦朧的意志竭力探入他的識海,試圖捕捉什麼能用來攻擊的破綻。終於,它找到了——一個女人。
邪靈大喜,立刻將自己化成了那個女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周身帶著水汽,眉目間有幾分冷冽,又有幾分說不清的凌厲。她站在太一面前,衣袂飄動,眼神幽深。
太一確實抬眼看了那邪靈化成的女子。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任由那邪靈繼續在他周圍縈繞,不再理會。
下方在座的諸天神佛,看到那女子的形貌,都沉默了一瞬。他們雖然大多不認識那張臉,但從太一那微微一縮的瞳孔中,誰都看得出來——這女子必是太乙救苦天尊的一個心結。
只有后土娘娘,露出了幾分尷尬和不解。
太一蓮花座邊原本端立的千機沒繃住,笑出了聲。
鈞衡直接給了他一個胳膊肘,低聲道:「注意點兒。」
千機趕緊收了笑,但嘴角的弧度還是壓不下去。
那邪靈卻有些發懵了。它明明變成了這個神仙心中生出執念的女子,為什麼他看了之後,只是瞳孔縮了一下,然後就理都不理了?它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自己變得不夠嫵媚?還是找錯了人?
它還在琢磨,太一已經吸納完了最後一絲靈力。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動作從容。然後,他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將邪靈推到數丈之外。
「既然你變成了玄冥,那便同我打一仗吧。你想幫我解這個心結,我也承你美意。」太一開口,語氣平淡,嘴角卻帶著弧度,像是在說一件有趣的事。
他抬手一指,定住了邪靈的身形。
那邪靈這才明白——自己變成的這個美貌女子,不是他的心上人,而是宿敵。
它心裡那個氣啊,但嘴上還是不服,瓮聲瓮氣地嚷道:「要決鬥,連個武器都不給,神尊贏了又有什麼光彩?」
太一看了它一眼,也不說話,隨手在虛空中一抓,化出一柄寶劍,拋了過去。
邪靈接住劍,就地一滾,拼死一搏,朝太一撲了過來。
它的劍法倒也不算差,畢竟是從萬載濁息中孕育出來的靈物,打架的本能還是有的。但它畢竟不是玄冥——沒有玄冥的修為,沒有玄冥的閱歷,更沒有玄冥那主宰天下萬水的能耐。它的劍招在太一眼中,破綻百出。
太一沒有用全力。
他只是隨手拆解了幾招,等那邪靈把壓箱底的功夫都使了出來,才一指點在它的劍身上。那柄寶劍應聲脫手,飛出去老遠。邪靈來不及反應,太一已經伸手扣住了它的咽喉,將它提了起來,丟進了東皇鍾內。
鍾蓋合攏,邪靈在裡面撞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太一沒有吸納這些剛剛煉化出來的靈力。東皇鍾也需要靈力滋養,他便把這股靈力留在了鍾內,讓鐘身自行吸收。
結界內的濁息已經除淨。他的神力又因此恢復了一成多。
他抬手收了九韶佩玉,重新繫於腰間。又將東皇鍾收入袖中。最後,他托著那隻已經完全淨化的混元金斗,從虛空中降下,回到了下方的佛陀講壇前。
他將混元金斗雙手奉還。
酆都大帝接過金斗,目光在金斗上停留了片刻——斗身光滑如新,那些被濁息蝕出的裂隙已經全部消失,古樸的紋路清晰可見,仿佛從未被玷污過。他呼出一口氣,將金斗收回,神色稍緩,朝太一頷首,算是致意。
佛陀安坐於七寶蓮台之上,蓮瓣從空中簌簌飄落,聲音平和而通透:
「青華大帝以大慈威神,消弭此斗萬古蓄下的災患,解一時三界之危,功德浩大。但要明白,此番只化解了已然凝結的共業濁相。眾生心底無明貪愛未斷,塵寰之中妄念依舊生生不息。今日斗中雖淨,來日眾生再起貪嗔,濁息終會再度匯聚。外力可熄業相之火,卻難熄滅眾生心底無明火種。淨化救度是慈悲方便,破執明心,才是離苦究竟之本。」
后土娘娘頷首,坤厚沉穩的話音接續而起:「世尊所言不虛。大帝施無量慈悲,消解了這團幾欲成形的共業妄氣,免去一場浩劫,功澤幽冥。只是大地承載世間善惡,業跡自有因果來由。今日斗中濁息雖散,可世人一念貪嗔,依舊會沉降地道,凝結出新的業跡。淨化只能消解眼前禍亂,無法斷絕眾生心中妄念。往後,拔度教化、輪迴審判,三者必須相輔而行,缺一不可。」
太一握著楊柳淨瓶,欠身,神色坦然:「世尊、娘娘洞見深遠。我可以消弭已然釀成的禍亂,卻不能強行褫奪眾生本心之念。世間苦難,本就沒有一勞永逸的良方。唯有慈悲不絕,多方並濟,接引沉淪,開導迷愚而已。」
一旁列席的地官大帝開口:「年年中元赦罪,只能寬宥過往罪業,終究擋不住人心新生妄念。今日一番論辯,也算點破三界度世的難處。」
地藏菩薩合掌,悲憫之聲迴蕩在虛空之中:「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縱濁息往復,罪魂不絕,我亦願長住幽冥,度化沉淪。」
虛空之中,諸天仙神、冥司僚屬聞言,皆默然俯首。
佛陀環視滿堂聖眾,聲韻安詳,為這場論道做了收束:「苦由緣生,亦由緣滅。法門萬千,根器各有不同。或以智慧破迷,或以慈悲救苦,或以律條定業。路徑雖殊,悲心歸一。今日盂蘭盆會,既拔濟幽冥亡魂,亦明眾生苦厄本源。法會功德,普施六道一切有情。」
話音落下,漫天天花散落,異香瀰漫虛空。諸佛菩薩同聲誦念,仙樂縹緲,在靈山的山谷之間久久迴蕩。
諸位尊神依次起身,向佛陀行禮,準備散去。
就在這時,東南方的天際傳來一聲火鳳嘶鳴,聲震四野。
那聲音來得極快,眨眼間便到了靈山上空。一隻巨大的火鳳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雙翼展開,火光沖天,將半邊天際映得通紅。火鳳背上坐著一個白衣男子,眉眼俊美,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緋鎏來了。
時間卡得剛剛好。
他縱身從火鳳背上躍下,落在講壇前的廣場上,四下一掃,見了滿天神佛,也不慌張,只是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聽說這次盂蘭盆會十分熱鬧,在下也想來湊湊熱鬧,找諸天神佛探討探討。」
說著,他拔出了佩劍。
劍光如水,映著他那張俊美的臉,倒有幾分風流倜儻的意思。
佛陀安坐於蓮台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開口說了八個字:「南無阿彌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緋鎏還沒來得及接話,太一的聲音便從東側傳來,平緩而清和:「此魔尊於我在凡界歷劫中有些糾葛,不想他竟然尋到此處,打擾了法會清淨。今日便由我出面解決。」
佛陀頷首。
太一於是看向千機,遞了一個眼神。
千機立刻會意,拔劍出鞘,大步走到廣場中央。太一抬手,在二人周邊布下一道紫金結界,將廣場中央的戰場與諸天神佛隔開。
還未散去的諸天神佛見此情形,便紛紛駐足,各自落回原位,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緋鎏見來的是千機,而不是太一本人,心裡多少有些失落,但他也沒說什麼——他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早已不是當年的東華上仙,而是歸了神格的太一。自己一個久疏戰陣的魔尊,確實不配與神主交手。千機,倒也合適。
千機沒有廢話,提劍便上。
兩人在這紫金結界之中,瞬間斗在一起。
緋鎏一出手便毫不留情。他手中的劍燃起赤紅色的烈火,劍身化作一條火龍,攜著焚天蒸海之勢朝千機當頭劈下——空氣被灼得噼啪作響,紫金結界內的溫度驟然攀升,連結界外的諸天神佛都感到一陣熱浪撲面。
千機沒有硬接這一劍。他側身一讓,劍尖貼著緋鎏的劍鋒滑過,在火龍擦身而過的瞬間,回手一劍削向緋鎏的腰側。劍走輕靈,不帶一絲煙火氣,與緋鎏那烈火燎原般的劍法截然不同。
緋鎏大笑一聲,反手一撩,劍身上的烈火猛然炸開,化作千百朵火蓮,從四面八方朝千機涌去。每一朵火蓮都是一道殺招,熾熱的氣浪將千機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千機不退反進,手腕一抖,劍光化作一道銀白色匹練,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那圓中竟生出絲絲寒意,將湧來的火蓮盡數擋在圈外。火蓮撞上那道銀白色的劍圈,發出嗤嗤的聲響,青煙四起,卻始終無法突破。
緋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意更濃:「好劍法!」
他身形一展,整個人化作一道火光,繞著千機急速遊走。劍招越來越快,越來越猛,每一劍都帶著烈火燎原般的氣勢,時而如火山噴發,時而如岩漿奔涌,逼得千機不得不後退。
千機卻始終不亂。他的劍法沉穩老辣,一劍一劍守得密不透風,腳下的步伐穩如磐石,無論緋鎏從哪個方向攻來,他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擋回去。偶爾反擊一劍,劍光如雪,直取緋鎏的要害,逼得緋鎏也不得不收招回防。
兩人在結界之內你來我往,劍光與火光交織在一起,時而銀白如練,時而赤紅如血,將整座紫金結界映得流光溢彩。劍刃碰撞之聲如急雨打芭蕉,連綿不絕,觀戰的諸天神佛目不轉睛,暗自驚嘆。
緋鎏越打越精神。他原本以為千機最多接他十幾招,沒想到這位神使的劍術竟如此紮實,每一劍都穩得住,不貪功,不冒進,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幾十招走下來,緋鎏只覺得暢快淋漓——自他入魔以來,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對手了——上一個是雲書。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劍招也越來越流暢,像是找回了當年一統魔族時的狀態。
千機同樣不輕鬆。緋鎏的劍又重又猛,每一劍都帶著烈火般的氣勢,震得他虎口發麻。但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他知道緋鎏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兩人纏鬥了約莫百招,高低分明。緋鎏的劍雖猛,卻終究是久疏戰陣,到了百招之後,劍勢雖依舊凌厲,後勁卻已不如前。千機察覺到了這一點——緋鎏出劍的間隙,比之前慢了半拍。
千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就在緋鎏一劍劈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剎那,千機身形一晃,貼著緋鎏的劍鋒欺身而進。他手中的劍如一道銀白色的閃電,穿過緋鎏的漫天火光,直刺而入——
劍尖透體而過。
緋鎏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劍,又抬頭看了看千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低聲說了一句「痛快」。然後,他的身體向後倒去,落在廣場的石板地上,不動了。
千機收劍,退後一步,朝緋鎏的屍身拱手行了一禮。
結界散去。
諸天神佛看著這一幕,暗自稱奇——太一這位神使的武力,竟不在那魔尊之下。
太一起身,向佛陀告辭。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他暗中將緋鎏的魂魄收入袖中——那是他答應了緋鎏的,要親自為他接引,護送他重入輪迴,投生人界。
盂蘭勝會並沒有因為這個插曲受到影響,就此圓滿。
各路聖神散去,回歸諸天、幽冥與世間。靈山頂上,天花落盡,異香漸散,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太一帶著千機和鈞衡,乘蓮台離開了靈山。
他袖中的那縷魂魄安靜地沉睡著,等待著下一世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