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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喜脈

  一

  自從穹霄壽誕回來之後,太一便吩咐了雲裳和槿夏,說早上不必叫醒何慧,只等她睡到自然醒就好。

  他自己倒是作息如常,天不亮便起身,先同千機在七寶芳騫林旁邊的空地上練一會兒劍術,偶爾也隨手挑一頭五色火獅,在長樂界的雲海中兜上幾圈。

  千機如今領了教導竹昇的差事。每次和神主練劍的時候,他便讓竹昇站在一旁看著,叮囑他好生學著,以後才能護好尊后。竹昇應得乾脆,全神貫注,目光追著太一和千機的招式。

  雲裳這邊也沒閒著。她趁著空閒,把何慧的起居習慣、脾氣秉性、口味偏好,一樣一樣細細地講給槿夏聽,還有從天極宮帶過來的規矩——哪些事能做,哪些話能說,什麼時辰該做什麼,一一交代清楚。

  末了,雲裳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要記在心裡——不要對神主動不該有的心思。不但不會得到恩眷,惹怒了神主,便是重罰。」

  槿夏聽了,垂首稱是。

  她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太一神力催化之下才得了化生的機緣,直接有了三十二天仙娥的仙祿。多少修仙者修煉一輩子,到死都沒有飛升的機緣,有些人只能做個沒有官職的散仙,在天地間飄著。她有這樣的福分,已經知足了,哪裡還敢有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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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雲裳是個思慮周全的神使,嘴上教了,手上也沒全放。何慧的起居,還是她帶著槿夏一點一點地熟悉和適應。何慧起床時,她先讓槿夏在旁邊看著,回去自己慢慢練熟了,才讓她接手一些簡單的活兒——端茶、遞帕子、鋪床疊被——一樣一樣,不急不躁。

  何慧倒是沒怎麼留意這些。她這些天睡得沉,每天醒來都是妙嚴宮的晌午,槿夏服侍著更衣洗漱,用些清淡的吃食,再到七寶芳騫林里走一走,日子過得安穩而緩慢。

  關於孩子的事,她如今反倒看得淡了。

  不是不想要了,而是有了那夜之後,太一沒有迴避,沒有敷衍,他說了「願意」,她心裡便踏實了。剩下的便只是機緣的事了。她自己是醫修出身,知道這種事急不得,順其自然反倒容易些。

  或許就是這份從容,半個月後的一天早晨,何慧用了一碗清粥,剛放下碗,忽然覺得一陣反胃。她忍住了,沒有聲張,但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二

  那天雲裳端著一盤仙果飴崧甘,從膳房往七寶芳騫林旁邊的靶場走。

  飴崧甘是天極宮丹木上萬年才結一次的仙果。這一批統共也沒剩幾顆,最後一顆現在就在這玉盤中盛著,泛著淡淡的赤紅光華。這果子對神魂將養、神力的恢復頗有助益,眼下太一吃著最合適不過。

  雲裳端著玉盤走到靶場時,太一正好歇了弓,正低頭整理臂彎上的綁帶。他看了一眼那果子,沒有接,只說:「給何慧端過去吧。」

  說罷,便又拿起弓,搭箭,瞄準了遠處的靶心。

  雲裳沒有多問,應了一聲,端著玉盤轉身回了寢殿。

  這時已是妙嚴宮的晌午,何慧剛在槿夏的服侍下更衣洗漱完畢。她見雲裳端了果子進來,又聽說是太一執意要給她送過來的,心頭一暖,拿起來咬了一口。

  可那甘甜一到嘴裡,便覺得甜得發膩,她皺了皺眉,勉強咽了下去,便放下了。

  雲裳見她只吃了一口,問道:「元君,可是不合口味?」

  何慧搖了搖頭:「說不上來,總覺得太甜了,跟以前吃的不大一樣。」

  雲裳以為是三十二天的靈力不如三十六天那樣豐沛,果子放得久了便有些熟過了,於是端了玉盤打算撤走。還沒出寢殿的門,便碰上已經練完箭回來的太一。

  太一見那果子只咬了一口,問道:「怎麼,不好吃?」

  雲裳把何慧的話說了一遍。太一順手拈起那果子,嘗了一口,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他放下果子,對雲裳說了句「嗯,沒壞」,便徑直走進了內殿。

  何慧正坐在榻邊,見他進來,笑了笑,問:「你怎麼回來了?」

  「練完了,便回來了。」太一在她旁邊坐下,隨手把玩著那枚果子,語氣隨意,「飴崧甘我嘗了一口,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何慧愣了一下。

  太一剛才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他是特意來告訴她,那果子並沒有壞。

  何慧心裡「咯噔」了一下,不自覺地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幾日的狀況:嗜睡,胃口時好時壞,以前愛吃的甜食如今碰都不想碰……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但不敢確定,也不願為了一個不確定的事去煩擾太一。

  她穩了穩神,說:「或許是最近酸味果子吃多了,有些吃不了甜的吧。」

  太一沒有多想,換了一身常服,便去書房看公文了。

  三

  俗話說,醫者不自醫。

  何慧私下叫住雲裳,說自己最近身子不大爽利,請妙嚴宮的醫事仙官過來看一看。

  醫事仙官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飛升前在人界便是有名的醫道聖手,到了天庭又修習了仙家醫術,診脈的手段極准。他捻著鬍鬚,凝神號了一會兒,臉上漸漸露出幾分異樣的神色。

  「恭喜元君,」他收回手,拱手道,「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是喜脈。而且這胎元凝聚的靈力非同尋常,似乎……是一個先天的仙胎。」

  何慧聽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但面上沒有顯露出太多,只問:「胎兒可還康健?」

  「胎元穩固,暫無異常。」醫事仙官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老朽飛升之後,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如果需要確認元君所懷是否為仙胎,也可以請上清天醫院再派資歷深的醫仙過來看看。」

  「不必了,」何慧搖了搖頭,「是不是仙胎都不打緊,只要康健便好。不必同天醫院說了。」

  醫事仙官已經了解了妙嚴宮的規矩,知道這話便是「不必外傳」的意思,便拱手告退了。

  何慧在榻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她心裡有了把握,便不再急著開口,一直等到這天晚上,太一看完了公文回到寢殿,她才把這事說了出來。

  太一正在解外袍的帶子,聽到她的話,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何慧,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何慧見他半晌沒有反應,心裡有些發虛,小聲補了一句:「醫事仙官說,是個先天仙胎,胎元穩固。」

  太一這才回過神來,在她旁邊坐下,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相信:「這麼快?」

  他說完,自己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如今是神軀,何慧體內是龍族儲君的元神,兩人都是先天神族,孕育子息本就不該像凡人那樣艱難。他之前之所以沒有特別當回事,是因為他想到了龍後。

  龍後當年和龍君庚辰成親許多年,才生下了祁瑛——三界第一個先天應龍。之後也再沒有其他子嗣。他以為或許是龍族女子的命格本就如此,何慧之前孕育不順,可能也是這個緣故。所以除了不再刻意迴避子息之外,他也沒有抱太大的指望。

  沒想到,這一次竟然這麼快。

  太一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覆在何慧的小腹上,掌心溫熱,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他抬起頭,看著何慧,語氣比方才沉穩了許多:「你以後只管安心養胎,其他的不要多想。」

  何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聲音低低的:「只是怕……有些時日不能侍奉你。」

  太一知道她說的「侍奉」是什麼意思。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說:「欲望並非不可控之事。此前夜夜同寢是因為愛,不是因為欲。不必為這事擔心。」

  他說完,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落了一個吻,像羽毛拂過水麵。

  何慧沒有說話,但心裡暖意融融。她知道太一說出的愛不是只口頭哄哄她,而是確確實實做出了讓她安心的事——從飴崧甘那件事開始,他就已經在了。

  此後太一每日仍然與何慧同榻而眠,什麼也沒有變過。

  何慧的胃口也漸漸好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吃什麼都不對味了。她有時坐在七寶芳騫林里,看著那些她親手種下的花木在陽光下舒展枝葉,心想,這樣過日子,其實挺好。

  四

  自從號出喜脈,又過了大半年。若是凡人女子,此時肚子早已高高隆起,正準備生產了。何慧此前孕育過兩個孩子,肚子都和凡人女子無異。可這一次,她的肚子只是微微突出,大約凡人懷孕四五個月的樣子。

  不過她的身體和脈象都很好,仙胎也十分康健。腹中時不時已經有小魚遊動的感覺——那是胎動,她認得。她心裡清楚這孩子是好的,可想到之前兩次懷孕總不大順利,心裡難免還是有些不踏實。

  這天午後,何慧坐在七寶芳騫林里的石凳上,把手覆在小腹上,看著像是在看九頭五色火獅玩耍,實則出了好一會兒神。

  太一從書房過來尋她,遠遠看見她坐在那裡,便走了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問:「想什麼呢?「

  何慧回過神,把手放下來,說:「也沒什麼。就是……肚子長了幾個月,才這麼一點。妙嚴宮的醫事仙官說仙胎康健,可我心裡總有些打鼓。「

  太一聽了,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感受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仙胎成長需要匯聚天地靈氣,就是要慢一些。我自己的化生,如果不是帝俊用神血催化,還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這孩子大約是像我的。「

  何慧想起雲裳說過太一當年靈胎化生很慢的事情,不過有些將信將疑:「可你是從九色蓮中化生,汲取的是天地靈氣,情況不大相同。而我又沒有孕育過仙胎,哪裡知道你說的對不對。「

  太一被她問住了,想了想,說:「那……我給上清天醫院修書一封,請一位有經驗的天醫過來替你診一診。「

  何慧點了點頭。

  太一回到書房,親自執筆,言辭十分平和地寫了一封書信,請上清天醫院派一位有經驗的天醫來妙嚴宮替尊后看看脈象。信寫好,讓千機親自送了出去。

  沒想到,來的不是普通天醫,而是藥君本人。

  藥君是上清天醫院品階最高的醫仙,輩分極高,尋常仙君請他出診,他多半只派弟子代勞。可這一次,他竟親自帶著兩個仙童,不辭路途遙遠,從三十五天一路趕到了東極長樂界妙嚴宮。

  藥君是個面容清癯的老者,鬚髮如銀,目光卻十分清亮。他向太一和何慧見了禮,便在榻邊坐下,請何慧伸出手腕,凝神診脈。

  診了片刻,藥君收回手,含笑點頭道:「尊后的脈象極好,仙胎也十分康健,天尊和尊后不必擔憂。「

  太一坐在一旁,問:「那為何胎兒成長如此緩慢?「

  藥君解釋道:「仙胎供養與凡胎不同。凡人女子靠自身氣血供養腹中胎兒,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自有其規律。而仙胎除了母體的氣血,更需要的是周遭的仙靈之氣。仙靈之氣供養足了,自然就會順利成長;若是少了,便會慢一些。如今三十二天的靈氣豐沛,供養仙胎綽綽有餘,只不過在尊后體內孕育的時間,要比凡人懷胎十月長一些罷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若是尊后去到三十二天以上,比如三十六天,那麼仙胎便會成長得快一些。不過也只是時間上的差別罷了。「

  太一聽完,轉頭看了何慧一眼,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我就說吧「。

  何慧見他這副得意模樣,忍不住想笑,但當著藥君的面不好太過,只是抿了抿嘴。

  她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藥君前輩,晚輩還有一事相詢。「

  藥君頷首道:「尊后請講。「

  何慧說:「您也知道太一歸位前是東華上仙。晚輩此前在崑崙山修行時,也曾孕育過東華的孩子,但沒有保住。那時東華體內已有神力,不知那次……「

  藥君雖然執掌天醫院但對當時太一神歸位前後的事情早就瞭然,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根據現在了解的情況,天尊當時即將歸位,體內已有神力,尊后當年所孕育的大約也是一個仙胎。不過崑崙山雖然於凡人是修仙聖地,靈氣卻和天庭沒法比,對於仙胎的供養恐怕是不夠的。所以那次孕育不成,大約不是尊后的緣故,只是當時情況特殊,大家都不知道腹中是一枚仙胎,才耽誤了。「

  他語氣溫和,目光中帶著幾分寬慰:「事情過去了這麼久,還請天尊和尊后不要介懷。如今尊后腹中孕育的仙胎十分康健,還是往前看才是。「

  何慧聽了,心裡仿佛有一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原來不是自己的原因。

  她垂下眼,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然後抬起頭,向藥君道謝:「多謝藥君前輩開導。「

  藥君擺了擺手,說了一聲「不敢當「,便起身告辭。

  太一這次親自送藥君出了妙嚴宮,一路送到宮門外,又一再道謝,直到藥君帶著兩個仙童駕雲遠去,他才轉身回了內殿。

  何慧還坐在榻邊,見他回來,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溫柔。

  太一在她旁邊坐下,說:「既然藥君說了三十二天的靈力足夠豐沛,那便讓仙胎按照自己的節奏成長就好,不必著急。「

  何慧點了點頭,把手覆在小腹上,輕聲道:「腹中孕育的是你的孩子,本就十分幸福,快一些慢一些,又有什麼要緊。「

  太一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