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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穹霄壽誕

  妙嚴宮一切安置妥當後,太一帶著何慧和四位神使一起搬去了三十二天的長樂界。

  太一當初化身四道行十方救苦之責,如今來了東極長樂界,本尊卻過上了深居簡出的神仙日子。不過該批的公文還得自己批,半點馬虎不得。不忙的時候,他會獨自進煉器室,把東皇鍾徹底重塑一遍——當初拿去崑崙懸圃的那隻,外表雖然修葺好了,可若哪天真的要用,還是重鑄一個完好的穩妥。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何慧的元君是個虛職,沒什麼公務纏身,她也在妙嚴宮找到了自己的事做。妙嚴宮後山有片園林,已經按照太一的要求種滿了和天極宮騫林苑一樣的上古仙樹——騫樹。何慧又親手在這裡種了不少珍稀藥草和仙界靈花異草。騫樹林與這些花木相映成趣,遠遠望去,泛著七寶光澤。

  太一見了,大筆一揮,題了四個字——七寶芳騫林。

  妙嚴宮的仙官、宮娥、天兵侍衛都是天庭那邊撥過來的。四位神使按照天極宮的規矩一一教化,沒過多久,底下的人便都學會了那些規矩,也摸清了這位妙嚴宮主人太乙救苦天尊的脾性。而且口風也極嚴,妙嚴宮裡的半點消息都傳不出去。就連去東嶽大帝那裡遞送公文的仙官,也是半個多餘的字都不說。

  天庭那邊也只當是妙嚴宮太遠,又或者確實沒什麼事情可傳。

  太一深居簡出,倒不覺得怎樣。可日子久了,何慧漸漸覺得有些憋悶。她有點兒想和昭珩元君、玉華元君她們聊聊天,書信往來總覺得隔了一層,說不夠盡興。有時她也想回崑崙看看那些同門,看看師父雲霄。

  雲裳依舊照顧何慧的起居,日子一長,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雲裳之前受太一之命照顧過她不少時日,對她的性子已經摸透了——活潑,喜歡和好友相聚,也喜歡到處走走看看。於是雲裳便把這事告訴了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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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得很,天庭即將舉辦穹霄壽誕,為天君慶生,向三十二天以下的各位仙君都發了請柬。太一便決定帶著何慧去赴宴。

  太一和何慧提早到了。

  宴席還沒開始,先見到了塗山昭珩。昭珩是狐族族長,因交接這次壽誕採買的一應仙物靈材,提前到了場。她向太一和何慧規矩行禮,口稱:「天尊、尊后。」

  太一頷首,自己入座去了。

  何慧拉著昭珩在自己旁邊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有些訝異。

  昭珩沒等她開口問,便主動說了:「這肚裡是老二。老大是兒子,隨了他爹,是個魔族,還沒走穩,小衛就要教他習武。小衛說多些孩子才熱鬧,這不就有了肚裡這個。他盼著還是兒子,能熱鬧些,我倒想著最好是個女兒,有個能說體己話的。」

  說著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既然碰到你了,還想再向你討些安胎丸呢。上次吃著不錯,大哥兒生下來筋骨也結實。」

  何慧聽罷說:「之前沒得著你的好消息,也沒準備什麼。回頭讓仙官給你送到青丘府上去。」

  昭珩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如今他已經歸位,又受了仙職,你們在一起也算安穩了。有沒有想過……」

  何慧不由得緊張起來,低聲回道:「看機緣吧……」說罷不自覺地瞟了太一一眼,發現他恰好也在看她們這邊,心頭又是一陣發緊,移開了目光。

  這時玉華元君也到場了。宴會還沒開始,昭珩向太一示意過後,便拉著何慧過去找她敘舊。

  太一獨自坐著,面上依舊平靜如水。可昭珩和何慧方才那幾句低語,他一個字都沒漏,全聽進去了。

  太一和何慧入主長樂界妙嚴宮已經有段日子了,兩人十分恩愛。可何慧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何慧沒提過,太一也就沒提過。他暗自做了蕭珵當年做過的事——每每溫存過後,不動聲色以術法避免子息。

  他如今已經回歸神位,不存在蕭珵當年擔心照顧孩子會耽誤修煉和飛升的困擾。可他拿不準的是何慧。

  何慧終歸有一天會像他一樣回歸神格。到那時候,她可能又會變成那個當眾頂撞他、反對他的樣子。到那時候,他們之間會怎樣相處?她又會如何看待和自己的關係?她還認不認先天菩提樹那場證婚?那個龍族的儲君——會不會覺得自己趁著她神識被封,誆騙她生了孩子?

  何慧的歸位神劫什麼時候到,他不想去算,也不敢去算。

  以後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他不能不考慮,可也知道自己考慮不明白——她太難預料了。這一點,在她還只是凡人何瑤的時候,他就深有體會。至於她兩萬年前以命換命的事,他更是想不明白——她是治癒世間的神,就算獻祭生命,也該把神力普撒三界、恢復萬靈生機,那才是她該做的事。可她耗盡了神力來救自己——那個她當眾反對過的神——這難道不算背棄了自己的神格嗎?

  太一想到這,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自己如今神齡尚淺,不過是成年不久的神。子息這事,她若不主動提,他就只能拖著。

  這時司命星君朝他走來,齊眉拱手,深施一禮,笑意盈盈道:「司命見過青華大帝。」

  太一收了思緒,抬手,虛扶一禮,頷首示意免禮。

  司命星君是南極長生大帝座下南斗六司之首,主管凡人命簿。當年東華護何慧轉世歷劫時,他曾幫過忙。如今太一領了救苦天尊之職,主九幽拔罪、超度亡魂,和他也有公文往來。不過他深居簡出,司命也不便經常往東極長樂界跑,那些公文往來都是由仙官代勞的,兩人確實許久未見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沒說上多少話,天君、天后便入了席。穹霄壽誕即將開始,眾仙各自返回了座位。

  宴會開始。

  仙官仙娥執雲璈、玉磬、靈簫、銀瑟,奏響了太清雅樂,曲調清和莊重。隨後仙童登階,誦念三界各處仙府、名山、水府遞上來的賀箋。

  接著,一眾仙娥身披羽袂,足踏流雲,隊形在半空中舒捲開來,演化出壽山福海、祥雲萬疊的虛影,動作嫻靜典雅。

  正當靈禽仙獸在殿庭中獻藝時,不知怎麼回事,一陣靈風裹著一簇木槿花瓣,在殿中亂竄起來。

  那花瓣來得蹊蹺。先是驚擾了正在獻藝的仙鶴和彩鳳,接著仙娥仙官也被亂飛的木槿花瓣灼傷了——那花瓣上帶著靈力,沾到皮膚便是一道紅痕。殿中頓時亂了起來,仙娥四散躲避,天兵近衛護住了天君和天后。

  那簇木槿花在殿中打了個旋,沒有沖向天君和天后那邊,卻轉而襲擾了幾位仙官。火德星君等人還沒來得及出手,手裡的法器便被靈風裹走了。

  花簇行蹤飄忽,在殿中左衝右突,突然轉向了太一和何慧這邊。

  千機拔劍便迎了上去,一劍劈向那花簇。花瓣被砍碎成幾瓣,可在靈風裹挾之下,又迅速重新凝聚。千機越是揮劍,花簇重新凝聚後的威力就越強,他的攻勢越是無從著力,外袍被花瓣劃出了好幾道破口。

  以有形攻無形,最是棘手。這花簇還沒化形,根本無從下手。若是個化形的妖魔,早就死在千機劍下了。

  花簇穿過千機,再次朝太一和何慧襲來。太一起身,不緊不慢,正好在第一朵花瓣飛到桌前大約一尺時,伸出右手二指,指尖一縷紫金色的神力打入花簇內部。神力注入的一瞬間太一眉頭微蹙,但很快恢復如常。

  這花靈既然無形,那便讓它有形。

  只見那簇木槿花以這道紫金光芒為核心凝聚,在神力催動之下化出了人形——是個木槿花妖,跪在地上,被神力懾住,動彈不得。

  殿中安靜了片刻。在座仙君面面相覷,有幾人不自覺地交換了一下目光。火德星君望著地上的花妖,又看了看太一,沒有開口。幾位品階較低的仙官低聲議論,說青華大帝竟能以一道神力逼得花靈化形,又瞬間收服,這手段當真聞所未聞。

  天后端坐席上,法相莊嚴,目光卻在那花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沒有多看一眼。

  太一開口:「今日襲擾天君壽宴,你可知罪?」

  那槿花妖渾身哆嗦,伏在地上道:「上神息怒。奴本是剛具靈識的木槿花,因為朝生暮死,仙官們覺得奴出現在壽宴上不吉祥,便把奴搬得遠遠的。剛才奴聽見仙樂悠揚,便生了想湊近瞧瞧、開開眼界的心思。不知道怎麼靈識突然就不受控制了,襲擾了天君壽宴。請上神恕罪。」

  太一知道她沒有說謊。他轉向天君,替她求情道:「這花妖修為尚淺,無力控制靈識。若是個化形的妖魔,必當重罰。可她不過是神力催化之下才得了化生的機緣,若收了神力,她便只是一地碎花瓣罷了。既然算不得有修為的妖,又是無心之失,還請天君網開一面。」

  天君看了太一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花妖,沉默了片刻,才頷首道:「既然是青華大帝替你求情,那便算了。」

  壽宴繼續。仙鶴又飛了回來,繼續表演。

  太一私下問那槿花妖,方才為何襲擾他。

  花妖伏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回上神,奴……實在記不清剛才的事了。奴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已經跪在這裡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奴覺得,上神旁邊這位女上仙,身上的氣息十分親近。」

  何慧常年侍弄靈花仙草,想必是沾了不少花木氣息,所以讓花木覺得親近。

  太一想,何慧如今已是尊后,卻還沒有自己的近侍仙官。於是問那槿花妖:「你可願意做何慧元君的近侍仙娥?」

  槿花妖跪在地上,卻沒有答應。她抬眼看了太一一眼,又低下頭去,開口道:「奴在被移到天庭御花園之前,旁邊有一棵同樣未化生的仙竹。奴一直把他認作弟弟。奴被搬到這邊來,弟弟還在那邊。」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請天尊把奴的弟弟也一同點化。奴願意一輩子侍奉這位女上仙,絕無二心。」

  太一聽了,沒有多言,只抬手在一旁的空地上畫了個圈。槿花妖所說的那處地方,便在圈內顯現出來,仿佛近在眼前。太一單手結印,將一束紫光神力注入那株仙竹。

  仙竹化形了——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目清秀,身量還帶著幾分少年的單薄。他原地站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見了槿夏,先是一愣,然後向前一步,便從下方仙山來到了壽誕當場,走到槿花妖身邊,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姐姐。」

  槿花妖沒有應聲,只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一起跪下。

  少年會意,向太一下拜。

  太一問道:「你如今因得我神力而化形,可願聽命,做何慧元君的近衛仙官,從此保護她的安全?」

  少年道:「願聽天尊安排。」

  太一給槿花妖賜名「槿夏」,給仙竹妖賜名「竹昇」,讓他們姐弟做了何慧的專屬仙官。

  槿夏和竹昇一同向何慧再拜,然後便站到了她身後。竹昇站定後,目光掃了一圈殿中的仙官仙娥,面色平靜,但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

  太一坐回何慧身旁,心想:她日後回歸神位了,便可以自己點化他們姐弟做她的神使。

  何慧低聲說:「其實我有雲裳就夠了。」

  太一握著她的手,說:「你都是尊后了,有自己的仙官還是更合身份。」然後捏了捏她的手。

  何慧覺得心頭一暖,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群仙向天君進獻生辰禮的環節。

  太一如今與天君同為六御,算是平級。他起身,向天君奉上了一對青華靈犀如意——乃是以東極先天靈犀雕琢而成,通體泛著淡淡的青輝,如意頭部刻著九幽渡化紋,不帶一絲戾氣。

  太一拱手道:「這對如意寓意諸事順遂,災厄不侵。恭祝天君聖壽無疆,長安三界。」

  天君笑意盈盈,拱手道:「青華大帝有心。」

  天后也面露得體的微笑。

  司命星君代表南極長生大帝上前呈遞壽簿賀章。之後眾仙依次獻禮,場面隆重而有序。

  此後,一眾仙娥獻舞,場面盛大。諸仙君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壽誕結束後,眾人皆盡興而歸。

  太一帶著何慧返回了長樂界妙嚴宮。

  夜深了。

  寢殿內,太一和何慧沐浴更衣後,並坐在榻上。

  何慧攬住太一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尊上,我們何時也能有機緣……有自己的孩子呢?妙嚴宮也能熱鬧一些……」

  她其實知曉,太一每一回都以術法化解子息之事。他手指划過她小腹的痕跡,和蕭珵那時一模一樣。可她想起雲裳說過,太一是個年輕的神。又想起在竹舍時,杜放毫不猶豫地說還沒有想過要孩子的事。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提過。

  可今天見了昭珩肚裡這麼快又懷了老二,她心裡對孩子的那份渴望,像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而且今日太一特意為她點化了兩位仙使,她覺得他是在意她的,於是才鼓起勇氣,把這句話問出了口。

  「這……」太一眉頭微蹙,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提了這事。

  何慧見他猶豫,心裡一緊,收了回來:「你若沒準備好,便罷了。」

  太一僵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我倒是沒什麼。只是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何慧看到太一的目光,忽然覺得他好像在看另一個人。自從竹舍見過杜放之後,她便時不時有這樣的感覺。她不太懂——和他有個孩子,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心愿,他為什麼要問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那個孩子沒有生下來……你是不是怨我?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何慧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兩個沒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心裡一道難以抹平的疤。

  太一將她攬入懷中,安慰說:「不,當然不是。你很好,比我以為的還要好。」

  他低下頭,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當然願意。」

  何慧抬起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夜,她第一次主動覆上了太一的唇。

  殿內靜謐。太一將她攬在懷中,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指腹緩緩摩挲她的肩胛骨。衾被掩著,兩人緊緊相貼,都默然不語,只有交織的呼吸在寢殿裡輕輕迴蕩。

  何慧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面頰貼在他胸口,像一隻倦極了的小獸,蜷在他懷裡,不動了。

  太一低頭看了她一眼,覺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安靜。不吵不鬧,不頂撞,不反駁——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五色火獅。他忽然覺得,如果她一直這樣,該多好。

  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一圈,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便從嘴裡滑了出來。

  「如果你一直如此溫和順從,不那樣當眾反對我就好了……」

  何慧的身體在他懷裡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困惑,問道:「我何時當眾反對過你?」

  太一猛然清醒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何慧,她正仰著臉看自己,眼神里沒有惱怒,只是困惑,一種「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的困惑。

  太一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何瑤從來沒有當眾反對過蕭珵。何慧也從來沒有當眾反對過東華。

  只有祁瑛。兩萬年前,那個龍族的儲君,在天庭議事殿上當眾和他爭執,當著滿殿仙官的面,一步不退。

  他剛才那句話,是對祁瑛說的。

  他把她當成了祁瑛。

  太一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可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儘量放得平穩溫和:「你聽錯了,我說的是——『如果你一直如此溫和順從就好了』。」

  何慧眨了眨眼,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困意上來了,腦子也有些暈乎,琢磨了一下,覺得「當眾反對」這話確實不像自己做過的事,可能真的是自己聽岔了。她「哦」了一聲,又往他懷裡縮了縮,沒再深究。

  太一沒有動,摟著她的手也沒有鬆開。

  他望著寢殿頂上的承塵,過了很久,才把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