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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紫金霞光

  太一帶著何慧自崑崙懸圃返回了三十六天。

  四位神使列於宮門之前,見太一和何慧落地,齊齊行禮。太一頷首,牽著何慧的手往裡走,邊走邊吩咐雲松:「為前往長樂界妙嚴宮做準備。清點日常起居和公務所需的一應物資,列好單子,傳信給妙嚴宮那邊置辦。」

  雲松應了一聲,又問:「天極宮這邊的東西,搬多少過去?」

  「夠用就行。」太一腳步未停,「不必全部搬走。」

  何慧跟在他身側,手臂搭在他的臂彎上,聽他一樣一樣交代下去,心裡覺得這位神尊做事確實利落——說走就走,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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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松和鈞衡接了命令,便各自去忙了。千機跟著太一和何慧往後殿走,雲裳則先一步去寢殿收拾何慧的隨身物品。

  「雖然以後要在妙嚴宮住一陣子,」太一側過頭看了何慧一眼,「不過天極宮才是我的正宮。偶爾可能還會回來小住。」

  何慧聽了只是「嗯」了一聲。

  太一便帶著她在天極宮裡四處轉一轉,熟悉環境。

  何慧受封元君後在三十一天住過一段時日,拜訪過玉華元君,去過天后娘娘那裡喝過茶,也參加過三十二天凌霄殿的朝會。她原以為自己算是見過些世面了,可走進天極宮的那一刻,她還是被這座宮殿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天極宮與凌霄殿不同。凌霄殿是朝會之所,威嚴莊重,處處透著天規天條的森嚴。而天極宮是太一的居所——殿宇高闊,廊柱上雕著流轉的雲紋和星辰圖,腳下的青玉石板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靈力浸潤了數萬年。整座宮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紫氣之中,那紫氣極薄,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走在其中,能感覺到一股沉靜而磅礴的力量在流轉,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的呼吸。

  何慧手臂搭在太一的臂彎上,邊走邊聽他介紹各處殿宇的名字和用途。太一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但何慧聽得出來,他對這座宮殿的每一處都很熟悉——畢竟,這裡是他住了數萬年的地方。

  走到內書房時,何慧的目光被桌案上的幾件器物吸引住了。

  書案上東西不多,一方硯台,幾支紫毫筆,一卷攤開的空白捲軸,旁邊擱著一方印璽和一把鎮尺。印璽不大,通體墨色,質地溫潤沉厚,印紐雕成一隻伏臥的麒麟,姿態安詳,氣勢內斂。鎮尺是青木所制,色澤深沉,紋理細膩,像是一段被歲月浸潤過的老木。

  何慧走過去,拿起那方印璽端詳了片刻,忽然認了出來,脫口道:「這個不就是十方鎮世至寶里的坤輿印璽!」

  太一微笑點了點頭。

  何慧又指著旁邊的青木鎮尺,問道:「這個莫非就是那個青木鎮尺?」

  太一又點了點頭,說:「其實不過是日常用的物件罷了。」

  何慧之前聽雲裳說起過,那些被下界奉為至寶的法器,對於太一來說只是日常用品。今天聽他親口確認,感覺又不一樣了。她看著手中的印璽,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把它擺回原位,還特意扶正了。

  太一看在眼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想起她在崑崙修道時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如今在這天極宮裡,竟變得如此小心翼翼。他語氣隨意地安撫道:「沒關係,隨意便好。雲松過後會收拾。」

  何慧這才鬆了口氣,又走到一列多寶閣前,好奇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拿起一柄玉如意,才想起來回頭問:「我可以看看這個嗎?不會摔壞吧?」

  太一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

  何慧自己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太沒見過世面了。」太一這才說:「你以後便是天極宮的女主人了——當然還有妙嚴宮。所以不必拘謹。」

  何慧聽他說「天極宮的女主人」,耳根發熱,連忙把玉如意放回原處,轉身去看別的東西。

  多寶閣的角落裡,放著一隻紫檀木的盒子。盒蓋邊角刻著細密的雲紋,打磨得光滑細緻,一塵不染。何慧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這隻盒子和其他物件不一樣——它安安靜靜地放在角落裡,不顯眼,但她就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有了太一的應允,她便自然地拿起來打開。

  盒子裡裝著一隻白玉手串。

  玉是極品的崑崙瑤玉,瑩白溫潤,光澤內斂。每一顆珠子上都鑲嵌著金色的鱗紋,與玉石結合得十分自然,外表打磨得光滑圓潤,渾然天成。何慧看得有些著迷,指尖摩挲過一顆珠子上的金色鱗紋,忍不住輕聲問道:「這是……」

  太一的神色稍變。

  他很快掩飾住了,看似自然地從何慧手中拿過盒子,合上盒蓋,放回了原處,語氣平淡地說:「是故人所贈的物件。我們去別處看看吧。」

  然後他拉起何慧的手,往外走。

  故人。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何慧的心田,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方才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她看得分明——他在掩飾什麼。

  何慧走在他身後半步,低聲問了一句:「什麼樣的故人?對你很重要嗎?」

  她的聲音很輕,透著幾分不自信。

  沒有回答。

  太一走在前面,腳步沒有停頓,像是沒有聽見。

  何慧想,他大概是真的沒有聽見。那就算了吧。

  太一聽到了。但何慧的聲音足夠低,低到他可以裝作沒有聽到。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回答她——現在還不想讓她知道祁瑛的事,越晚越好。現在說重要,她必要追問;現在說不重要,日後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翻舊帳。

  他拉著她的手,加快了腳步,往騫林苑的方向走去。

  騫林苑是天極宮後院的一片園林,不大,但靈氣充沛,草木蔥蘢。

  何慧一踏進苑門,便看見九頭毛茸茸的幼獅在草地上打鬧。有的自顧自地玩著靈草編織的繡球,用爪子撥來撥去;有的在陰涼處打盹,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有的相互追逐嬉戲,你咬我的尾巴,我撲你的腦袋,滾成一團。

  何慧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這九頭幼獅的毛色隱約泛著五色光華,雖然此刻憨態可掬,但那股天生的威壓氣息還在,只是被收斂了。她想起之前在崑崙懸圃太一九色蓮花座邊簇擁著的九頭五色火獅子,氣勢逼人。

  「這是……你那九頭火獅子?」何慧轉頭看向太一,眼睛亮了起來。

  太一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何慧果然一掃方才心境上的陰霾,想上去逗弄,又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太一。

  「沒關係,它們很乖。」太一說。

  何慧這才走上前去。九頭獅子見她走近也不認生,那隻玩繡球的幼獅把繡球拱到她腳邊,仰頭看著她,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何慧蹲下身,試探著摸了摸它的腦袋,那獅子便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腦袋往她手心裡蹭。

  何慧忍不住笑了起來,和它們玩鬧了好一會兒,心裡那點鬱結散了大半。

  不過最吸引她的,還是騫林苑裡種的各種神木靈花。

  何慧本就在醫藥治癒方面頗有修為,此刻見了這些神木靈花,眼睛便移不開了。她發現了幾株只在典籍上見過的珍稀藥材,每認出一種,便是一副如獲至寶的表情,蹲在植株前看了又看。

  太一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這時雲裳端著一隻玉盤走了過來,笑意盈盈地向何慧行禮:「元君,這是飴崧甘,請您嘗嘗。」

  何慧直起身來,看向玉盤。盤中有三顆果子,比蟠桃略大一些,果皮是溫潤深沉的赤紅,泛著一層淡淡的玉色柔光,表皮光滑,肌理細密,像是凝鍊成一層薄釉。果蒂處帶著一點極淡的霜白。

  「飴崧甘?」何慧沒聽過這個名字。

  雲裳解釋道:「這果子原是崑崙峚山丹木上的果實,萬年一熟,一顆丹木上每次只結九枚。於神魂最是滋補。當年天庭建立時,帝俊把峚山丹木移來了三十六天的紫微宮和天極宮。如今峚山上的丹木已經不知何時凋零了,只剩下三十六天這幾株還活著。」

  何慧聽得認真,伸手拿起一顆,掰開薄皮。果肉通透如熔金,內里沒有硬核,僅有一枚細小、墨色如玉的果核。汁水豐沛,果皮裂開之時,一縷淡淡的金輝自果肉間漫出,清香縈繞,不濃不烈,只在這一方天地之間。

  何慧看了一眼太一,又看了一眼雲裳,這才開始品嘗。

  入口綿柔,初味似飴糖蜜甜,卻絕不膩人。緊跟著一層清冽冷香漫上舌尖,中和了果肉的甘潤。汁水滑入喉間,後味生出一絲極淡的玉膏清苦,轉瞬消散,餘下悠長的回甘。

  何慧吃完一顆,忍不住點了點頭。

  「喜歡嗎?」太一問。

  何慧說喜歡。太一便又遞給她一顆,然後自己才吃了盤中剩下那顆。

  入夜。

  何慧由雲裳伺候著沐浴更衣後,穿著一身素色明衣,獨自坐在天極宮寢殿的床頭。她的頭髮已經半干,鬆鬆地垂在肩上,沒有束起。

  寢殿很大,比她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大。殿內沒有點燈,但牆壁上嵌著的夜明珠泛著柔和的暖光,將整座寢殿籠在一層淡金色的薄光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沉香味,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安神,卻又讓人心跳加快。

  從太一緩步走進來的那一刻起,何慧的心就開始難以抑制地狂跳。

  她暗暗告訴自己:冷靜,不要那麼沒出息。可心跳半分也沒有緩和。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臉紅了,只希望別紅得太厲害。

  太一也沐浴更衣過了,穿著一身淡紫色鎏金雲紋的明衣,頭髮在腦後束成了一股,沒有戴冠,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隨和。他走到床邊,在何慧身旁坐了下來。

  他看到她臉上泛起的紅暈,在她白皙的膚色上顯得恰到好處。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輕柔。然後他的手落下來,握住了她的手——修長而柔軟,帶著微微的涼意。

  何慧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有掙開。

  太一低下頭,將唇覆了上去。

  這是他真身第一次與她親近。他壓抑著內心的緊張,按照凡界歷劫中經歷過的那些,讓自己顯得儘量自然而熟練。

  何慧與在凡界時不同。此刻的她順從,順應著太一的動作,沒有半分推拒。

  可就在唇齒相交的那一刻——「故人」兩個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她的識海之中。還有他小心翼翼掩飾的緊張。

  何慧心裡翻起了一股莫名的醋意,鬼使神差地,她使勁一咬。

  一絲混著蓮子清香的腥甜味入口——是太一的神血。

  何慧知道自己過頭了,睜開眼時,正對上太一訝異的眼神。一滴赤金色的神血正從他的唇上滲出,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有些慌亂,呼吸急促起來,想開口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一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又湊近到她的唇邊,溫和地說:「我能給你的更多。」

  話音落下,他的唇再次覆了上來。

  噼啪一聲,燭花爆了一聲,打破了寢殿的寧靜。

  太一從身後將何慧攬入懷中。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依偎著,回味著剛才的滋味。何慧能感覺到太一的心跳,沉穩有力,從後背傳來,像是一面鼓在敲擊。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忽然感覺到丹田處有一股溫潤、厚重的純陽靈力,正在漾開,順著周身經絡流淌,與自己的氣息相融。那股靈力並不霸道,無聲無息地滲入她的經脈之中,溫和而綿長。

  何慧一怔,還沒想明白這是什麼。

  太一便扣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說:「把它收好。」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認真。

  何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不知道的是,那滴神血也已經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她的魂魄之中。

  有些事太一不會告訴她——他說不出口。

  他在點化神使時給過他們一滴神血,那是點化也是賜予,是讓他們成為他的護法神使,從此聽命於他,以他為尊。那是從上到下的給予,伴隨著職責與從屬。

  但何慧的這一滴神血,是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被她咬破嘴唇飲下去的。不是他給的,是她自己取的。

  太一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件事。

  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她像神使一樣。他不要她聽命於他,不要她以他為尊,不要她因為這一滴血而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她已經是元君了。她不需要再被任何人「賜予」什麼身份。

  所以他不說。

  由她去吧。反正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只當是一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嘴唇,嘗到了一絲帶著蓮子清香的腥甜。

  這樣也好。

  太一在她耳後吻了一下,然後將她往懷裡攏了攏,兩人在愛意中睡去。

  天極宮庭院裡,四位神使端立守護著寢殿。

  夜已深了,三十六天的星辰比凡界明亮許多,像是無數顆嵌在穹頂上的明珠,光芒清冷。庭院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

  忽然——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從寢殿內射出,穿透了殿頂和牆壁,像是被什麼力量推動著,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極其明亮,帶著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氣息,如同一朵盛大的花在夜空中綻放。紫光與金光交織在一起,從寢殿內湧出,衝上三十六天的穹頂,然後向著更低的天界層層擴散而去——三十五天、三十四天、三十二天……一路向下,穿透了三十六天的結界,瀰漫到凡界的大地之上。

  雲松和鈞衡並肩站在庭院中,看到那紫金光芒從寢殿射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八卦意味。

  千機站在他們旁邊,愣頭愣腦地看著那道光芒,又看了看雲松和鈞衡臉上那副神秘的笑容,一頭霧水,問道:「你們兩個笑什麼呢?」

  鈞衡負著手,咳了一聲,說:「不懂就不要亂打聽。」

  千機更加困惑了,追問道:「剛才那光是怎麼回事?」

  雲松但笑不語。

  鈞衡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神主在下界補全了七情六慾,有些奇景,我們以前沒見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了。」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寢殿的方向。

  千機皺著眉,還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連雲裳都看不下去了,走上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千機聽了,眼睛倏地睜大,臉上騰地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你們怎麼這麼八卦啊!」

  雲松和鈞衡對視一眼,邊笑邊搖頭。

  三十五天,玉清境,紫雲之閣。

  白鶴童子立於結界之外,躬身行禮,再次稟報導:「師尊,三十六天突現異象,射出紫金光芒,縈繞凡界,數月未散。」

  結界之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響起:「既然是三十六天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白鶴童子諾諾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紫雲之閣再次恢復了慣常的寂靜。

  那道紫金色的光芒依然在夜空中流轉,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這座沉寂了兩萬多年的神域,終於真正地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