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杜放和何慧在竹舍後院互訴心意相擁後,兩人也沒有再親密的舉動。雖然相處得越來越自然,但總覺得還差點兒什麼來往前推那麼一把。
雲裳每天御劍下山給杜放買當日的吃食,再按何慧的藥單把杜放治療內傷、調理臟腑的藥材買好一併帶回。她進不了竹舍的結界,每次都放在結界之外,敲上兩下提醒後便返回自己在結界外面搭的小竹屋,以備杜放和何慧有什麼事情找她可以及時應對。無事時,她便在竹屋內打坐修煉。雲裳在結界外打坐時,偶爾會感覺到遠處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不動聲色地放出神識,卻只捕捉到竹林深處一陣極輕的窸窣聲,或許只是山間捕食的小獸。
隨著杜放身體一天天好轉,何慧覺得可以離開一會兒。竹山上本就有些珍貴草藥,何慧覺得杜放每天吃的藥材雖然可以讓雲裳帶回來,不過有些竹山上就有的,還是用新鮮的藥效更佳,於是在杜放午睡時會稍稍離開結界去採藥,讓雲裳在結界外留意杜放這邊的動靜。
起初杜放也並不說什麼,後來覺得自己能走些遠路了,就提出想同何慧一起去採藥。何慧知道他在這裡待得久了,大概是悶得慌了,出去適當走動於他恢復有益,替他診了脈,確認無大礙便同意了。為防萬一,還讓雲裳遠處跟著他們。
最初幾日,杜放走不了多遠就要休息,十分廢柴。雲裳遠處看著自家主上如今困於凡身,如此遭罪,忍不住心疼,但還是恪守主上命令,沒有危險就不靠近。每當杜放坐在石頭上休息捶腿時,何慧也不催他,不過也沒有很主動去幫他捶腿之類的,只等他休息好了就繼續走。
漸漸地,杜放一口氣能走得越來越遠了,臉色也好了許多,慢慢恢復了些血色。
一天,何慧採藥時,杜放在旁邊大石頭上坐著,青蓮玉佩掛在腰間,系得非常牢固。他忽然又問起:「我如今這樣不爭氣的身體,會不會讓你覺得拖累?」
何慧一邊繼續找著草藥,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也不是拖累一天兩天了,今天才想起來要問嗎?」
杜放苦笑。如今身體比之前強健多了,他才敢開口。之前走了沒幾步就要休息的時候,他著實不敢開口,怕何慧說確實拖累,讓他回去。像是要給自己個台階下,杜放開始自說自話起來:「原本有玉佩在身,我身體也是與常人無異的。只是十四歲那年,玉佩意外離開身體實在有些久了,臟腑受損嚴重,又沒有遇到像你這樣好的醫官,落了病根,才變成現在這樣。要一直吃藥才能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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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慧也順著他的話,問:「十四歲那年發生什麼了?」
杜放嘆了一聲,回憶道:「那年家裡開始給我議親,也安排了一個通房丫鬟。那丫鬟幾次三番對我主動示好。你知道我不喜歡招惹不相干的女子,就說我要準備科舉,一再拒絕了她。沒想到那丫鬟是個心眼小的,想給我添些麻煩,出她心中那口氣。她看我一直玉佩不離身,於是趁我沐浴把玉佩拿走藏到雜物里。等我沐浴好,想找那玉佩時發現不見了,慢慢身體便撐不住了。那丫鬟本想略微給我個教訓便好,沒想到那堆雜物被灑掃婆子扔了。她看我病得越來越厲害,也知道犯了錯,慌了神才招的。那次杜府全家都去找那玉佩了,動靜不小。那次著實兇險,馬上就要元神出竅了,那樣的話我就要再找個凡軀投生,之前那十四年便要浪費了。不過好在還是找到了,身體卻落下了病根,成了藥罐子。」
「那把你玉佩弄丟的丫鬟後來如何了?」何慧問。
杜放目光一沉:「我醒來時,那丫鬟已經被大哥下令杖斃了。說是死前還一口咬定,是無心之失,不知道會鬧成這樣。」
一陣沉默過後,杜放也喘勻了氣息,繼續說:「不過凡事禍福相依。那場大病好了以後,沒人再逼我科舉,原本議親那家聽說我變成了藥罐子,婚事也作罷了。我反倒是得了自由,如今才能順利和你見面。」
何慧知道他刻意略去了他和譚若兒那段,不過今天他沒提,她也沒有再主動去問。「聽你這麼說,杜家兄長還是很在乎你。你如今這般氣他,不會過意不去嗎?」
「杜家待我的好,我自然清楚。不過我此次入凡有我的目的,有些事情很難兩全。」杜放說罷又看了看何慧,然後好似寬慰地說,「我如今雖然是凡身,自身沒有神力,不過有些事情,我能看得明白。杜家兄長的官祿一直到七十多歲,說明不會被我氣死。他連我這樣跳脫的人都見過了,官場上那些體面人對他便不算什麼。」
何慧白了他一眼,卻嘴角微彎說:「巧言令色。」
杜放也自嘲地笑了笑。兩人之間的氣氛輕鬆了一些。
采完藥,兩人一同返回竹舍。何慧才又開口:「說來你能從小帶著這玉佩不離身,倒也多虧了杜家人講究。」
杜放說:「正是。我當時有過考慮,投生這家必不能為生計所困。否則哪天無米下鍋了,便把這玉佩賣了,我便是白費苦心。杜家是雍州望族,而且對道士、和尚的話也是信的。他們見我出生便手握玉佩,專門去找了璞方寺的主持去問。主持看出這玉佩不是凡物,就叮囑他們既然是胎裡帶來的東西,以後都要隨身帶好,不要遠離。杜府上下也確實頗為注意。」
「說來也多虧了那主持提醒。」
「正是。」
回到竹舍,何慧為杜放煎藥。杜放看著被爐火映紅的何慧的臉,竟然有些失神,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在何瑤一世投生在武將世家,按說舞刀弄槍倒也正常,為什麼偏偏喜歡學治癒法術?」心中想的卻是,祁瑛是世間第一條先天應龍,生於善戰的龍族,卻偏偏是個以治癒神力見長的神族,有些不大尋常。
何慧「噢」了一聲,這個近千年前的事情如今說起來,像一件很遠很輕的事情。她一邊煽著藥爐子,一邊緩緩開口:「那個啊,原本我也不懂什麼醫術。不過當時想到你——應該說是蕭珵——作為公府嫡子,以後免不了上陣殺敵。想著學些醫術,興許能幫上你。不過其實也沒怎麼用上。你在南詔負傷時,我不在身邊,也幫不上你。後來你被彌羅枯勒刀所傷,我力所不能及,只能請玉華元君出山。再後來你太能打了,都不怎麼受傷,就更加用不上了。不過後來我反倒是自己覺得療愈術法越看越有意思,就算幫不上你,也還可以幫到別人。後來再遇到已經是東華上仙的你,一開始也有些這種想幫到你的念頭,後來發現大概也用不上,倒是在慶夷叛亂的時候幫了不少其他道門弟子,也算是學以致用吧。」
杜放想糾正她,說:「也算是用上了。你用九韶佩玉幫我剝離了仙體難以承受的神力,救了我一命。」
何慧說:「那主要也是九韶佩玉本身是神器的緣故,不是我的治癒術法有多高深。」
說罷,她想起了那時在萬象鼎中的親近,原本被爐火映紅的臉上更多了一抹紅暈。
杜放看她舉重若輕的淡然,反倒是頗為動容,說:「如果沒有你奮不顧身地一同進入萬象鼎,我身負重傷、仙身無法承受神力,獨自一人是出不了來的,更不會有歸位真身。何況當年你……」杜放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晚,吃過飯後,原本什麼活也不做的杜放主動把碗拿到廚房去洗。何慧說:「不必麻煩,用仙術就好。」杜放緩緩說:「你為我做了很多,而我為你做的還不夠。」
何慧原本並沒有計較過誰付出得更多這個事,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想。不過覺得杜放如今能有這種覺悟,倒是也沒必要阻攔他。如今的她也不會輕易感動。她知道眼前這個杜放的身體裡是完整的太一元神,心眼子比蕭珵和東華只多不少,而她需要的是真心。
之後的數月,兩個人的關係就這樣緩慢地越來越近。
其實兩個人並不是沒有想過讓關係更近一些。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兩人坐在竹舍院內賞月。天氣轉涼,何慧給杜放拿了大氅披上。杜放順勢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緊挨著坐著,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東華與何慧竹舍定情那晚。
氣氛越來越曖昧,杜放的唇自然而然地貼了上去,何慧也沒有閃躲。
那一刻,兩個人感覺一切都對了。
可是就在杜放耳根漸紅時,他卻越來越無法壓制自己的喘息,從椅凳跌落在地,齁喘不止,喉間隱隱作鳴,胸膛起伏愈加劇烈,額角沁出了一層冷汗。
何慧馬上給他診脈,確認他是情緒激動牽動了內傷痼疾,天氣漸涼,肺氣不得宣降才引發齁喘。於是指尖蓄力,快而准地點了頸前天突穴,解開了咽喉憋悶,接著指尖立起,透過胸前膻中向內導氣。她隱約察覺這處經絡並非虛虧之象,而是沉滯鬱結盤踞胸膈之間,果然是舊傷留下的瘀阻。
她低聲叫他側身。
杜放勉力側過身,衣襟微敞。何慧指尖迅速點按後邊肺俞兩處,幫他順散逆亂的肺氣。
片刻之後,杜放急促的呼吸漸漸放緩,喘促被暫時壓了下去。
何慧問:「你之前也有過這種情形嗎?」
杜放搖頭,低聲說:「這是頭一遭。」
何慧說:「外面太涼,回屋吧。」便將杜放攙扶回了屋內臥房休息,自己則和往常一樣回了書房休息。何慧躺在書房臥榻上,心想他十四歲後就有內傷舊疾,情緒激動便會引發齁喘,那他在清樂坊這幾年和譚行首是怎麼過的,莫非……不,應該不會。
此後何慧給他又調了藥方。他十四歲那年傷得太重,積壓了太多年,完全治好是不可能了,不過日常普通的情緒激動不再引發發病,倒是不難。
又過了兩個多月,杜放與何慧牽手和親吻也沒有再發過病。何慧覺得他越來越黏人,去哪裡都要跟著,不過心裡總是暖的。
眼看正月十五將近,杜放邀請何慧共赴雍州城的上元燈會,也算讓他略盡地主之誼。何慧欣然同意。雲裳依舊是跟在二人身後保護。
雍州城的上元燈會連著辦了許多年,今年格外熱鬧。坊門盡開,宵禁解除。錦鴻街萬燈齊懸,萬千紗燈走馬燈沿屋檐一路鋪展,月光落下來,反倒被人間燈火壓得淡了。街上人流如織,遊人摩肩接踵,孩童提著小小的兔燈、魚燈穿梭往來。燈謎紙條隨風輕晃,酒樓畫舫絲竹不絕,食攤騰起陣陣白汽,甜香漫在夜風裡。護城河畔無數蓮燈順水浮蕩,點點燭火碎在水波之上。待到子時,城頭煙火騰空炸開,滿城人齊齊抬首,漫天星火落向喧鬧的錦鴻街。
何慧在一個燈謎鋪子看得津津有味,轉眼間杜放兩手提著各種吃食穿過人群擠回到她身邊,兩人又一起找了一處空桌椅坐下。
兩碗滾燙的桂餡元宵,一紙包剛炒熟的關中小栗,一包雍州特產蜜金棗,一碟捏成花鳥紋樣的花蒸餅,一塊油紙包得嚴實的糖鑄鳳鳥的糖畫,依次在木桌上排開,好不熱鬧。
何慧還沒看完桌上的吃食,杜放又倒了一杯溫熱的蜜棗飲遞到她手裡。
「天冷,喝些蜜棗飲暖身。」杜放語氣溫和地說道。
何慧難掩心頭暖意,會心一笑說:「何必買這許多。」給杜放也倒了一杯遞了過去。
杜放依次把吃食遞到何慧面前,讓她嘗嘗這個,嘗嘗那個。何慧覺得好笑,明明他現在才是那個需要吃些東西的,卻顧不上自己。
眼看杜放就又給她剝了一顆栗子,遞到手邊。還沒等何慧接過去,只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子遙,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這聲音有些耳熟,抬眼一看,是譚行首。
今日她一改清樂坊的花魁打扮,穿著和尋常女子無異,身後還跟著一個丫鬟。
杜放看到譚若兒出現,神情冷了下來。譚若兒自己坐到了杜放旁邊的位置,與何慧對面而坐,卻並沒有和她打招呼。
「子遙,好久不見。」譚若兒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欣喜。
「你怎麼會在這裡?」杜放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爹前陣子被赦免還朝,官復原職了,我也脫了賤籍,恢復了官家女的身份。」譚若兒說著,目光一直落在杜放臉上,「我尋了你很久,沒想到上元燈節竟能遇上,真是天意。杜譚兩家本就是世交,兩位長輩見我們在一處這麼多年,便做主替我們訂了親,三媒六聘都走完了。杜家兄長說等你回來就辦婚禮。」
杜放聞言,面沉如水,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冷淡:「若兒,你我之間的事,你比誰都清楚。當年我花重金買了你的梳櫳,又出銀子替你擋了旁人,你以花名在外幫我擋了家裡的議親——這本就是你我商量好的,逢場作戲,各取所需。你是清白之身,如今既然恢復了身份,大可同你家裡說清楚,不必嫁我。」
譚若兒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但很快又恢復了從容:「子遙,你我自幼相識,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這些年你待我如何,我心中清楚。你替我擋了那些客人,從不曾輕薄於我,我心中是感激的,也是……珍重的。如今我已恢復官家女的身份,也是完璧之身,配得上你。你若覺得我從前身在賤籍,不好向家裡交代,如今這些都不存在了。」
「我心裡有人了。」杜放沒有接她的話,只說了這一句。
譚若兒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對面的何慧身上,她打量了何慧片刻,語氣平靜地說:「我不介意你納妾。」
杜放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一般。他沉聲道:「若兒,我敬你是舊識,不願把話說得太難聽。杜家的三媒六聘沒有問過我,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我杜放如果在這世間真的要娶妻,也只會是何慧一人。不會有別人,也不會有妾室。」
說罷,杜放拉起何慧的手,起身便走。
身後譚若兒又換了幾聲「子遙」。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一直到了城外,沒有人的地方,杜放才停下腳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到路邊一個廢棄的籮筐,一把抓起來,重重摔到地上,又狠狠踢了幾腳。
「原本好好的一個上元燈節……」杜放說罷難掩心中懊惱,怒吼了幾聲。
雲裳跟在後面,看著杜放這副模樣有些擔心,想上前卻被何慧攔下。何慧密語傳音給雲裳:「讓他把情緒發出來反倒是沒事,憋著可能會激發舊傷復發。」
雲裳這才退後了幾步。
何慧看著杜放發了這麼一通脾氣,也沒有喘一下,知道他身體已無大礙,放心了許多。等他脾氣發完了,她走上前去,輕聲說:「走吧,我們回去。」
說罷,她帶著杜放御劍回了竹舍。
兩人坐在竹舍臥榻邊上。杜放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今天本想和你一起好好過個上元節的,沒想到……」
話沒說完,何慧便握住了他的手。
「我今天已經知道了你的真心,我很開心。」她說。
窗外的月光透過竹簾灑進來,地上一片銀白,隨著夜風微微晃動。竹舍里只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握著彼此的手,什麼話都沒有說。
過了好一會兒,杜放反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低聲說:「手有些涼。」
何慧輕輕「嗯」了一聲。她感覺到他的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手背,柔軟溫熱,帶著一絲試探——像溺水的人試探岸邊的泥土是否堅實。她忽然覺得,這個在燈會上擲地有聲說「只會有何慧一人」的人,此刻其實也沒有那麼篤定。
何慧沒有用言語去安慰他,只是把他的手捏了幾下,然後側過頭,靠在了他的肩上。
杜放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下來,也將頭輕輕靠在了她的發上。
何慧靜靜感受著肩上那一點重量——堂堂太一,此刻竟這樣小心翼翼地靠著她,像是怕壓碎什麼似的。她心裡忽然軟得不像話,又覺得有些好笑。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側過頭,主動吻了上去。
杜放微微一怔,隨即回應了她。兩人吻了一會兒,都很投入,不過杜放還是規規矩矩的,沒有多餘的動作。
反倒是何慧先開了口,輕聲問他:「你的身體……沒事吧?」
杜放搖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何慧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幾分溫柔,緩緩將他按倒在榻上。
杜放握住她的手,低聲問:「你真的想好了?」
何慧沒有躲開他的目光,輕聲答道:「你我先天菩提樹下不是早就成親了?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婆婆媽媽的時候。」
杜放沒有再說話。何慧向他親近了一番,情意繾綣,卻也不過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夜色沉沉。何慧躺倒在杜放臂彎里,杜放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等兩人都恢復了平靜,杜放低聲說:「最好用術法化解了,我如今沒有修為,只能靠你自己了。」
何慧微微一怔,以為他是在暗示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杜放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將她攬得更緊了些,說:「我神力恢復還需時日。我不想讓你再一個人面對。」
何慧不由得落淚。她知道,她沒有看錯人。
窗外,竹山的風溫柔地吹過,似也帶著幾分甜意。
竹舍外,月光淡淡地鋪在竹葉上。結界外的暗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中悄悄移動,兩道極淡的影子一前一後,在竹林深處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