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何慧聽到太一說出「為你而來」這幾個字時,心按捺不住地狂跳。那是她壓抑了兩百多年的情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看不到自己的臉頰有沒有紅。
太一——準確地說,是杜放——沒有繼續說什麼,沒有一分多餘的動作,更沒有將她攬入懷中。他手捧著藥碗,仍然平靜地看著她,也有幾分觀察的意味。
片刻之後,何慧稍稍理順了情緒,同樣沒有多餘的動作,脫口而出三個字:「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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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放微垂雙目,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碗,把它遞給何慧後,才緩緩開口:「有些事想必雲裳已經同你講過了。我本在天極宮沉睡恢復神力,原是要沉睡上千年的。沉睡中我整理了凡界歷劫這兩萬年發生的事情,看到了無數次歷劫中如何補全了元神和七情六慾,看到了我作為蕭珵、作為東華和你經歷過的種種。我有些……有些放不下。」
杜放前些天因為丟了玉佩而內傷發作,如今說話多了便有些吃力。他頓了頓,理順氣息,繼續說道:「我聽雲松說了你經歷的變故,卻沒辦法陪在你身邊。可我眼下神力也才恢復了一點,只能繼續在天極宮沉睡。但心裡總覺得不大踏實,所以再次沉睡後,便以元神直接入凡,投生到這凡軀里,想找機會看看你……」
何慧放下藥碗,在床邊與杜放對面而坐,問道:「既然你是以元神下界,杜放不過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我又在各地雲遊,你怎麼能夠確定找到我?」
杜放平靜地說道:「我不能確定。不過竹山總歸與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而雍州城是離竹山最近的州府,我想投生在這裡,見到你總歸機會更多些。」
何慧終於問出了那個困惑:「那天在錦鴻街,我帶著面紗。你那天是怎麼認出我的?」心開始有些無法控制地咚咚猛跳。「是因為……?」
「因為雲裳在你旁邊。」杜放淡然答道。
何慧覺得自己剛才真是好傻,在他面前丟人了。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頭,說:「對哦。」
杜放把話題拉回自己這邊,用關心的語氣問道:「我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是我來晚了。你現在還好吧?」
何慧原本被歲月壓平的心境再起了漣漪,心裡酸了一下,眨了眨眼說道:「如今身體上早就沒什麼了。都怪我當時胡思亂想……你不會怪我吧?」
杜放目光一下子柔和下來,伸手握住了何慧的手,說:「你沒事便好。這種事情本就有機緣在裡面,或許是機緣沒到。」然後理順了氣息,繼續說道:「昔日兄長帝俊和羲和神生了十個兒子,和常羲神生了十二個女兒,又有庶子無數……」
何慧聽到「庶子無數」四個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前幾日清樂坊門前杜放與譚行首親近的畫面驟然浮上來,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不深,卻一直沒拔掉。她原本想問「你同譚行首到底怎麼回事」,話到嘴邊卻變了味,脫口而出道:「你……你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聽雲裳說,你原本是無七情六慾的神,如今補全了七情六慾,是想告訴我,你要和帝俊那樣也納庶妃、生庶子嗎?」
話一出口,何慧覺得自己有些心直口快了,絲毫沒有掩飾自己不想太一有其他人的想法。這在凡界,主母如此便要落下「善妒」之名,通常都不會明著說出來。不過何慧把心一橫,目光絲毫沒有閃躲。
杜放被她跳脫的思緒弄得有些訝異,不知怎的說話都有些磕巴:「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說生孩子對於神來說不是難事,想告訴你別著急,以後機會多得是。」說完不知怎麼臉頰就有些發熱。他如今以元神直接投生到凡身里,有些時候並不能那麼自如地把情緒深深藏起來。他順勢把頭偏向窗外,輕輕咳嗽了幾聲。
何慧發現面對這個容納著東華、卻又經歷遠比東華多太多的神尊,她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低頭「噢」了一聲,然後又扭捏地問了一聲:「上神,你也想像帝俊那樣有那麼多孩子嗎?」
杜放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現在還沒想過這些。」
兩人的第一次開誠布公的談話,就這樣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片刻之後,何慧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上神,你如今只是凡身,昏睡了幾天,要不要吃些東西?」
杜放點點頭。
何慧在廚房熬著小米粥。灶台的火光把她白皙的臉映得有些紅。何慧盯著火光有些失神,想著自己沒頭沒腦的那些話,想著剛才尷尬的對話和氣氛,又想起當年和蕭珵在竹舍的甜蜜、和東華時隔數百年後的竹舍定情,心中一苦,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曾經預想過,一個經歷過數萬年的神不會和東華完全一樣。但至少東華是他的一部分,他或多或少會流露出東華的溫情。可是那無法掩飾的疏離感,此刻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中。
「那個我愛的人,讓我決心等待的人,是東華,是他數萬年生命中的幾千年,卻不是他。」何慧覺得自己或許想明白了,冷靜了下來。
她起身端著剛熬好的小米粥進了臥房,看到杜放,嘴角擠出一個微笑:「你幾天沒吃過東西,先喝點小米粥適應一下吧。我用仙術把溫度弄得不燙口了,你嘗嘗合不合適。」
杜放接過小米粥嘗了一口,溫度正好,喝著很舒服,熬的火候也正好。他禮貌地說了一聲:「有勞了。等雲裳回來,讓她每日從附近鎮子買好一天吃食便好。如今天氣涼了,應該也不會壞掉。你如今自己也不用吃凡間食物,不用每天特意為我費心做這些。」
何慧頷首,也並沒有客氣。
杜放醒來後的第二天下午,雲裳從三十六天返回了竹舍結界之外。這是杜放在竹舍後的躺椅上曬太陽睡著了。
雲裳在結界外布下靜音結界,和何慧說了情況:「主上他前不久確實意外醒來過一次,不過之後又再次沉睡了,如今真身仍然在天極宮。」
何慧其實已經知道了,把太一元神下界,投生為凡人杜放的事情告訴了雲裳。
雲裳本覺得杜放行為和主上差異太大,而主上真身又在沉睡,想告訴何慧,杜放必然不能是太一。「上仙確定嗎?會不會是杜放他……」
「不會。這竹舍結界是當年東華特別加固過的,除了我和他誰也進不來。現在杜放就躺在後院午睡,那就只能是他。」
雲裳喃喃道:「那主上他那樣肯定有他的考量。」
雲裳聽了,沒有立刻應聲。她站在結界外理了理這幾日的事,緩緩開口:「若主上是以元神直接入凡,投生到凡人體內——那他此刻應當沒有一絲神力,卻保留著神的全部記憶。這樣的元神,凡人的身體是承受不住的。」
何慧心頭一緊。
「那枚青蓮佩玉,應當是從神域帶下來的。」雲裳繼續說道,「只要玉佩在身邊,便能護住凡身,看上去和常人無異。可一旦玉佩離了身,護持之力便微乎其微,凡身立時受衝擊,甚至有性命之危。」
何慧怔了怔,想到他一直把青蓮玉佩帶在身邊,就算不帶譚行首也不把玉佩交出去抵押,還有那副病懨懨的樣子,還有十四歲時大病一場以及常年喝治內傷的藥,種種古怪之處就都說通了。不過這些還是推測。
何慧把杜放囑咐每日採買食物的事情轉達給雲裳,說「有勞神使了。」
雲裳笑笑說:「元君客氣,這是雲裳分內之事。」
何慧回到竹舍後院時,杜放已經睡醒了,仍然癱軟在竹躺椅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眼睛盯著遠處發呆。
「如今上神也見到小仙了,內傷也無大礙,打算什麼時候下山?那些狐朋狗友……不對,是至交好友,應該還等著呢吧。」何慧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好似漫不經心地問。
「你也說是狐朋狗友,他們最多等我一兩日,如今應該早就回到雍州城了。如今叫我杜放便好,總叫上神,總歸有些不便。」杜放淡淡道。
「那家裡人總會擔心你吧?」何慧繼續酸他。
「我那大哥覺得我壞了杜家門風,如果不是到了中秋要撐場面,才不願意見我。」杜放不以為意。
「你那若兒姑娘,怕是想你想得緊吧?」這才是何慧真正想問的——杜放和那譚行首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放像是早就在等她開口問,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同她沒什麼,逢場作戲,各取所需罷了。她爹是杜家世交,因為得罪了上面,被誣陷獲罪,流放嶺南。譚若兒也被沒入官伎。我不想被俗事所累。她幫我擋了那些議親,我替她擋了那些客人。我留在清樂坊的銀子,應當夠她撐一陣子。她想必也不願意總聞那些藥味。」
「你是故意自污?」那天在清樂坊門前看到他和那女子親近,心裡像扎了根釘子,以為他如今補全了七情六慾就打算放浪形骸了。何慧聽他這麼說,心裡稍稍踏實了些。
「否則呢?當時我元神下界,在雍州城找了一圈,也就是做杜家的小兒子最合適。一來衣食無憂,投生後長大成人應當不難;二來不會被生活所迫,無從分身。只要有合適的機會,擺脫掉家族安排,去找你便好。說過了,我是為你而來。」杜放的目光此時才移向何慧,意味深長地說。
突然對上杜放的目光,何慧有些不知所措,也覺得這目光看著自己,卻又像看著另外一個人。
「只是你一心要嫁一等一的男子,如今是否還看得上我這無用的病秧子?」杜放依然是那意味深長的口吻問道。
何慧怔住了——這是她在何瑤一世說過的話:她看不上病秧子。而如今太一托生的杜放,是個徹頭徹尾的病秧子。
太一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喜歡上蕭珵,幾百年後又為什麼愛上了東華。因為高高在上的地位,不容置疑的權力,還是鮮有對手的武力修為?他如今雖然是歸位的神,卻是神力還未恢復、形單影隻的神,沒了往日的容光,天帝的尊崇還遙遙無期。「你是如何看待我的?會不會愛上這樣一個我?」太一心想。
何慧緩緩開口:「我確實說過瞧不上病秧子的話。不過我只知道,那天在清樂坊,看到你和別的女子親近,我的心很痛。說我善妒或是什麼,我不在乎。我在乎每次遇到你時內心的感受,也不想看你和旁人那樣親近。你從雍州城見面到現在,一直在試探我,到底又把我當什麼?」說著,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杜放看她情緒有些激動,快速判斷著眼前的情勢。她果然識破了自己的試探,這並不讓他驚訝。祁瑛可以識破帝俊和她父君庚辰都沒看出來的困陣機關,何慧識破他的試探也不是無源之水。他雖然不知道何慧與他的情緣羈絆從何而生,但是並不懷疑何慧對蕭珵和東華情感的真摯。如果她真的在第一眼見到杜放時就有對旁人不同的情緒,那她對自己的情感或許真的和權柄、財富和地位無關。那麼祁瑛本人會不會也是這樣?不過現在還不能確定。
杜放心中念頭一轉,又想到龍族那位龍後——祁瑛的生母。龍後善妒之名六界皆知,當年龍君庚辰和弟弟庚敖進獻的異族美人共度春宵,龍後便能當眾和庚辰吵鬧,罵他沒良心,不給庚辰留半分顏面。祁瑛自幼在龍後身邊長大,耳濡目染,恐怕也差不多。可眼前這個女子,方才脫口而出「說我善妒或是什麼,我不在乎」,坦蕩得沒有半分遮掩。她更像誰?杜放一時說不清,但心中隱隱覺得,這一世能聽到這樣一句話,倒也不枉他元神下界這一趟。
「你還記得萬象鼎里,我和你說過的話嗎?由先天菩提樹認可的婚姻,與天地同壽,牢不可破。」杜放堅定地說。
何慧對於他沒有用「東華」而用了「我」來描述這段經歷,有些訝異。
「這是帝俊為世間定下的神諭。即使我歷神劫歸位,你我也仍然是夫妻,以後都不會再改變。」杜放的語氣和剛才一樣篤定。
隨後,杜放緩和了語氣說道:「我此行並不是有意給你難堪。雲裳可能已經把我的身世同你講過。自帝俊稱天帝後,我便是儲君。如今帝俊已經羽化,我本該繼任天帝,而你便是天后。可如今我神力微薄,世間也有了新的秩序。我不知道能不能給得了你原本該有的地位和榮耀。不過如果你想,我倒是可以想辦法……」
「不必了。」何慧脫口而出,說完後對自己的心直口快也有些訝異。她理了理思緒,才緩緩開口:「我本來不過是追求一世幸福的凡人。因為你的緣故,才入了道門;順利飛升,也是因你替我受了九道天雷;未有尺寸之功又獲封元君,還是因為你的原因。如今雖有的一切遠遠超過我的本心,已經誠惶誠恐。你說的那些,我更加不敢想。也不想你是因為我的緣故去冒什麼險。我想要的從頭到尾,都只是能和你在一起罷了。就算你不顧一切去如願繼承了天帝之位,我得了所謂天后之位——小仙管中窺豹,想必治理三界應該事務繁冗吧?倘若見不到自己的夫君,空有天后之尊又有什麼意義呢?」
太一不知為何想到了嫂嫂羲和神,心中湧起一股惋惜之情。她和兄長帝俊原本舉案齊眉,因為帝俊要建立天庭、稱天帝,先後同其他部族的女子聯姻。羲和神從未說過半點反對,她理解和支持自己的夫君,對那些側妃和庶子也十分得體,被三界稱道。就連龍君庚辰都毫不掩飾對帝俊有這樣一個心胸寬闊的賢妻的羨慕。只是後來,她見到夫君的日子越來越少,感情也淡了,只剩下了相敬如賓。對於像母親一般照顧自己長大的羲和神的境遇,太一全都看在眼中,心中對於聯姻一事十分不屑。旁人只道他是無七情六慾才如此,太一也從不屑於解釋。
眼前這個女子,善妒,坦蕩,不在乎天后之位,只說「想和你在一起」——她不會成為第二個羲和神。太一心中忽然無比清明。
「不論我今後是何身份,都不會有側妃,也不會有庶子。」杜放緩緩站了起來,與何慧對面而立,看著何慧的眼睛說道,目光堅定。
「真的嗎?」何慧欣喜地撲到杜放懷中。
杜放如今不過是個身子骨不佳的凡人,被這突然一撲弄得後退了半步,不過好在還是站穩了,順手將她攬入懷中。
太一心中也知曉了答案——何慧不在乎天后之位,只在乎能不能在一起,那自己也不必急於在此時與三界爭鋒。現在還不是去爭取天帝之位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