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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竹舍相認

  第二天一早,何慧從客棧出來,到市集上買了一些新鮮食材,用油紙包好了放進包袱,便離開了雍州城。

  出城的人排著長隊,她站在隊列中,一眼便看見前面杜放一行人的馬車隊。幾輛馬車排成一列,車身上掛著絹花和彩綢,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子弟出遊的排場。杜放坐在第一輛馬車裡,帘子半掀著,他正靠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街景。

  守城門的士兵看他們一行人的衣著和談吐,知道是城裡有根基的公子哥,不敢為難,隨便翻了翻隨行攜帶的東西便放他們出了城。何慧輕裝簡行,只有一個包袱、一柄劍和一小兜子米麵蔬菜,也很快通過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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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外,那幾輛出遊的馬車在路邊停靠,隨行的小廝正重新規整隨行物品。幾個公子哥和隨行女眷在一旁歇腳,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何慧只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打算走到人少的地方再御劍返回竹山。她沿著官道走了不過幾十步,身後便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姑娘請留步。」

  何慧駐足回眸。那群公子哥中,一個身材瘦高的身影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柄摺扇,扇墜是一枚圓潤的青蓮佩玉——正是杜放。他身後那幾個人見他上前搭話,紛紛交頭接耳起來,有人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這位公子有何貴幹?」何慧開口問道,臉上仍然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中透出清晰的提防。

  杜放笑了笑,那笑容並不輕浮,反倒透著幾分與他的浪蕩名聲不相稱的誠懇:「姑娘別緊張。聽口音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在下杜放,是雍州杜氏大宗嫡子,隨行的也是城中有頭面家族的公子,並不是什麼宵小之徒。某看姑娘也是往西走,沒有車馬也沒有隨從,順路的話,不如與某等結伴,這樣於姑娘周全一些。等到不順路了,姑娘離開便是,某等絕不多做叨擾。不知姑娘覺得如何?」

  何慧心中有些不屑——她並不需要什麼同行,也知道他這分明就是搭訕。不管他是個普通的登徒子還是另有隱情,她都不想與他糾纏。

  「謝公子美意,我走不了幾步就到了。告辭。」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步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頭也不回。

  身後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嘖嘖,沒想到以杜六郎的身份和容貌,也有碰壁的時候。剛離了譚行首你就受不了了?」

  隨即是一行人的鬨笑聲。

  何慧沒有理會,繼續沿官道走著。她想著等到了沒人的地方,拐進小路御劍便好。可走了沒多遠,身後便傳來車輪轆轆的聲響——杜放那輛馬車從後面追了上來,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也不催她,也不喊她,就那麼緩緩跟著。

  何慧皺了皺眉,加快了些腳步。馬車也加快了些。她慢下來,馬車也慢下來。始終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姑娘去哪裡?」杜放從馬車裡面掀開帘子,探出半個身子,語氣倒是客氣,「某等是去竹山中秋賞月,如果順路的話,不妨同行。某車裡還有位置。」

  「不必了。」何慧頭也沒回,心裡嫌他煩,甚至有些後悔剛才在城門邊沒有租一匹馬——那樣的話早把他甩開了。可問題是,她也去竹山。現在她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直接御劍飛走,也不能憑空隱了身形。眼下被他馬車跟著,甩也甩不掉,前面還有五百多里路,總不能一路走到竹山吧。

  但要是上了馬車,她也去竹山,豈不是要一路同行?

  實在惱人。

  「姑娘有劍,某手無寸鐵,又手無縛雞之力。」杜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言辭懇切,「如果某膽敢圖謀不軌,姑娘一劍了結了某便是。」

  何慧腳步微微一頓。她回頭看了一眼——杜放那輛馬車已經和同行的其他馬車拉開了不少距離,孤零零地跟在官道上。他一個人坐在車裡,探出半邊身子,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幾分認真,不是在說笑。

  何慧心頭一橫。罷了,反正雲裳從三十六天來回還需要些時日,這煩人的凡人又能把她如何?到時找個分岔口,下車甩掉便是。

  她停下腳步。杜放的馬車也隨之停了。

  杜放沒有直接伸手拉她,而是將手中的摺扇遞了過來,讓她握著扇柄借力上車。

  何慧微微一怔,心中倒是有些意外——他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人起碼的分寸還是有的。不過轉念一想,他是個在清樂坊常駐的浪蕩子,大概表面功夫總是做得漂亮的。

  她接過摺扇,借力上了馬車。

  馬車裡鋪著錦墊,空間不大,剛好容兩個人相對而坐。杜放沒有坐到她對面,而是靠左邊的窗戶坐著,把右邊寬敞的位置留給了她。

  何慧上車後,杜放沒有再問她去哪裡、在哪裡把她放下之類的話。他也沒有主動搭話,只是靠窗坐著,手裡仍然握著那柄摺扇,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欣賞沿途的風景。

  何慧坐在另一側,確定了眼前這人不過是個凡人,並不能把她如何,便也放鬆了幾分。她坐在右邊的窗旁,目光投向窗外的田野和遠山。

  不過她能感覺到,那個人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她一眼。不是那種令人不適的打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注視,像是想確認她還在不在,又像是在端詳一件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何慧本想等到中午吃飯時下車離開,但這輛馬車並沒有停。正午時分,杜放打開車上一個食盒,取出了一碟食祿糕、一碟牛肉脯和一碟用油紙單個包好的柿餅。

  何慧一上車就已經看清了車內所有的物件——她如今已是上仙修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杜放打開了一個油紙包,隔著油紙把柿餅遞了過來:「姑娘要不要嘗嘗?這柿餅是雍州特產,甜得很。」

  「謝謝杜公子,在下不餓。」何慧沒有接。

  杜放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化解尷尬,把手收了回來,自己吃起了柿餅。他沒有再執意給她遞食物,只隨口說了一句:「這食祿糕和牛肉脯也是雍州城最好吃的,姑娘覺得悶得慌可以吃點兒解悶。」說完便自己又拿了些食祿糕和牛肉脯,慢慢吃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杜放把嘴裡的東西吃乾淨了,才又開口道:「某等此行去竹山,是為了趕在中秋賞月,怕誤了行程,前面就多趕了些路。某等都是提前約定好了,中午便不停車,晚上到了沿途館驛再休息。不過姑娘如果覺得累了,某也可以叫車夫稍微停一會兒。」

  何慧打定主意晚上到了館驛就趁夜色離開,於是說:「不必了,快些趕路也好。」

  杜放見她並不願意搭理自己,也沒有再搭話。他吃好後把剩下的食物又放回食盒,便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馬車裡安靜下來後,何慧反倒是注意到了之前疏忽了的細節。

  車內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是杜放身上散出來的——應該是常年吃藥的緣故。那氣味有明顯的熟地香甜味,帶著溫補的底子。

  「果然是個放蕩的登徒子。」何慧心中暗想,像他這樣常年住在煙花柳巷裡的人,吃些滋補的藥倒也說得通。

  可很快,她又在那股藥香中聞出了一絲不同的氣息——一股分明的辛烈土腥味,是當歸和川芎獨有的氣味。這兩種藥是散瘀理舊才會用到的,那他吃的不是滋補方子。

  何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正在這時,杜放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顆丸藥,剛要送入口中。

  「公子且慢。」何慧脫口而出。

  杜放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在下正在學習醫術,對草藥略懂一二。」何慧語氣儘量平和,「公子的藥可否讓在下看看,學習一下?」

  杜放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藥丸遞給了她。

  何慧接過來,放在鼻端仔細聞了聞。氣味很正——是內傷調理、化瘀養氣的藥,不是坊間傳聞的那種房勞腎精虧虛的滋補藥。她又想起了昨天在茶鋪聽那些茶客說的——他十四歲那年得了大病,差點沒挺過來。或許這藥與那場大病有關,而不是因為什麼放蕩的生活。

  她沒有多說什麼,將藥丸遞還給了杜放。

  杜放接過藥丸,送入口中,用茶送服了,才開口道:「沒想到姑娘還通醫術。」

  「略懂一二,還在學習。」何慧答了一句,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杜放說:「某等這次要去的竹山上,聽說有些珍奇藥材。姑娘不會是去竹山採藥吧?這樣的話……」

  「不是。」何慧沒等他說完,「我不去竹山,前麵館驛我下車自己走就行了。」

  杜放臉上露出些許失落,不過也沒有再說什麼。馬車裡又恢復了沉默,兩個人各自看窗外的風景。

  傍晚時分,馬車終於到了沿途的館驛。杜放的車和同行的其他馬車會合了,幾個公子哥和女眷們紛紛下車,互相招呼著,一片熱鬧。

  何慧下了車,朝杜放禮貌地一拱手:「多謝杜公子順路帶了我一段,下面不順路了,我自己走便好。」

  杜放站在車邊,沒有挽留,只是朝她也拱了拱手,道了聲「姑娘慢走」,便沒有再多說一句客套話,也沒有說什麼「後會有期」之類的話。

  何慧轉身朝岔路口走去。走出了一段距離,確認四下無人,她便掐了個訣,御劍而起,朝竹山的方向飛去。

  竹山在暮色中靜靜地臥著,山間的霧氣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何慧落在竹舍院外,看著那扇熟悉的竹門,心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與東華當年就是在這裡定情的。那時候中秋月圓,東華做了一桌團圓飯,她帶著一摞罰抄來找他。兩人澄清了誤會,在此定情,確切的說是再續幾百年前的緣分。

  又到中秋了。

  這次是她一個人來竹舍,做那一桌團圓飯。儘管對面那個位置,沒有那個人。

  何慧推開竹門,走了進去。東華當年設下的結界還在,把竹舍圍得嚴嚴實實——地上地下,滴水不漏——只有她和東華能進。結界外,新搭起了一座不大的竹屋,是何慧每次回竹舍時雲裳的住所。

  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依舊立在原處,葉片已悄悄染上淺黃。樹下小石桌完好如舊,桌面上零零落落積了幾片枯敗的葉。何慧抬手掃去落葉,落坐在石凳上。她什麼都不去想,就這般靜靜坐著,聽山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聲響。

  山風漫捲而來,裹著幾分初秋的涼意。除了竹林獨有的清潤草木氣,還混進一縷陌生、淡淡的異香。何慧微微蹙鼻細辨,想來是些道行淺薄的小妖,趁她不常年不在竹山,尋到此處落腳修行。她心裡清楚,並非世間所有妖皆為惡。無名小妖若守善道、不擾生靈,她身為上仙,也不會刻意去為難。

  八月十六日,晌午。

  杜放一行人的中秋賞月之行結束了。幾個公子哥陸續下山,隨行的小廝把行囊收拾好,馬車已經整裝待發,準備返回雍州城。

  杜放走到馬車前,正要上車,忽然伸手去摸扇墜——那枚青蓮佩玉。

  手指落了個空。

  他臉色驟變,將摺扇翻過來一看——扇墜的穗子還在,但玉佩已經不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杜放站在馬車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同行的人見他忽然不動了,有人喊他:「子遙,怎麼了?上車啊。」

  杜放沒有回答。他轉身就往山上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

  「子遙!你去哪兒?」

  「你們先走。」杜放頭也不回,聲音很急,「我的玉佩掉了,我回去找。你們不必等我。」

  「那東西有什麼要緊的?先回城,再派人來尋就是了!」

  「不行。」杜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硬得讓同行的人愣了一下,「那玉佩我從不離身。」

  他不再多說,轉身便往山上跑去。幾個同行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嘀咕了一句「至於嗎」,但也有人知道杜放那枚青蓮玉佩的來歷——他出生時就握在手裡的東西,從不離身,連譚若兒想看看他都捨不得摘下來。於是也不再勸,只說讓他找到後到山下驛站找他們,便坐上馬車先走了。

  杜放獨自一人往山上跑去,邊跑邊思忖著這幾日有些蹊蹺。前天一行人剛到竹山半山腰,他在一處溪邊駐足時,腰間繫著的青蓮玉佩不知怎麼鬆了繩扣,滑落在地。他彎腰撿起,見繩子斷口齊整,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齊齊割斷了一般,心中略覺奇怪,只以為是剮蹭到鋒利樹枝也沒有多想,重新系好便繼續與友人前行。如今正要離開,這玉佩偏偏又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他沿著昨日走過的路,一處一處地找——草坡、石階、溪邊、涼亭的欄杆旁……他蹲下來撥開草叢,又趴在地上看石縫,手指在泥土和落葉間翻找,全然不顧那身月白色的長衫被泥土和草汁染得狼狽不堪。

  他的腳步越來越焦急,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隨著時間流逝,身體的不適開始蔓延,像一根根細針從臟腑深處扎出來,慢慢變成一種劇烈的脹痛——那種痛不是外傷,而是從身體內部向外撕裂的疼,像是五臟六腑和經脈都在被什麼東西撐開,要破體而出。

  他咬著牙繼續找,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沾濕了鬢髮。胸口劇烈起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終於在半山腰一片草坡上,他在一叢矮灌木的根部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青色——那枚青蓮佩玉安安靜靜地躺在落葉間,穗子上沾了幾片枯葉。

  杜放眼睛一亮,踉蹌著撲了過去,想伸手去夠那枚玉佩。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那股從內部撕裂的疼痛達到了頂峰,像是一團烈火在胸腔中炸開。杜放雙膝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在地上,還是沒有夠到那枚玉佩。

  他倒在地上,眼耳口鼻中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溢出。視線開始模糊,山間的景物在眼前褪成一片灰白。

  就在這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遠處跑了過來,步子極快,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到了他面前。

  那人蹲下來,將他從地上扶起,抱在懷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遲疑的果斷。

  杜放費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到一張帶著面紗的臉。那雙眼睛——他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風,卻還是拼盡全力說出了那句話:「我的玉佩……」

  說完,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杜放再次睜開雙眼時,已經是幾天以後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環境——竹舍的臥房。屋頂是竹子搭成的,牆面是土坯和竹片編的,案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上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窗子半開著,山風帶著竹葉的氣息從縫隙間透進來,輕輕拂動著床邊的紗帳。

  杜放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那枚青蓮佩玉,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被他握得緊緊的。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總算沒有錯過。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熟悉的藥香味,是小爐上煎著的湯藥散發出來的。他認得這個味道——是他多年來一直吃的治療內傷的方子。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身體雖然還很虛弱,但那股從內部撕裂的劇痛已經消退了大半。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竹舍的陳設上——這間臥房,他認得。或者說,東華認得。他在這個屋子裡住過很久,久到閉著眼睛都能數出牆面上竹片的紋路。

  結界還在。東華當年設下的結界,把整座竹舍圍得嚴嚴實實,只有兩個人能進。

  他進來了。

  這意味著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杜放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臥房的門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語氣平淡,帶著幾分關切:「你醒了?先把藥喝了吧。」

  杜放沒有問這是什麼藥,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救他。他只是伸手接過了藥碗,溫度正好,他一飲而盡,不過還是露出些許難色。

  「如今竟還怕吃藥了不成。「何慧淡淡問道。

  「喝的太多了,也有些受不住。」杜放坦然道。

  「上神下界的事情雲裳也不知道。不知所為何事?」何慧問。

  太一坦然答道:「我是為你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