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八十章 萬法同源

  張小凡走回來時,左側隧道里靜得只剩水珠滴落的聲音。

  噬魂還嵌在石壁頂端的岩縫裡,玄青色的光暈穩穩地照著整面石壁,也照亮了石壁下那個靠著岩根的人。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她仰靠著冰冷的石壁,斷了的左腿伸直擱在身前,雙手還下意識地攏在胸前。那兩枚相連的小金鈴被她攥在掌心裡,貼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八百年才尋回的舊夢。

  碧瑤睡著了。

  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青光下投出兩道淺淺的影,呼吸綿長而輕,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方才以神識烙印天書,耗盡了她本就所剩無幾的心神,此刻支撐不住,便這樣毫無防備地睡了過去。

  張小凡在隧道口站住了。

  他望著她,沒有立刻上前。

  水珠從洞頂滴落,打在她身側的石地上,發出單調的「嗒」聲。她睡得很沉,連眉頭都舒展了,不再是方才強撐著的,帶著幾分狡黠與倔強的模樣,只是一個疼極了累極了的少女。

  他慢慢走過去,在她身側蹲下。抬手解開衣帶,將身上那件溫熱的外袍脫了下來。

  之前濕透的衣料已經被靈力和體溫烘乾了。他不敢動作太大,怕驚醒她。只是將那件外袍抖開,輕手輕腳地搭在她身上,從肩頭一直蓋到她那條斷腿的膝上,將那抹水綠連同那兩枚金鈴一起,籠進自己這件尚帶體溫的外袍里。

  指尖掠過她肩頭時,不可避免地觸到一絲冰涼的肌膚。

  他動作一頓,像被燙到似的收回了手,耳根在青光下悄悄熱了一瞬。然後重新直起身,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她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往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里縮了縮,掌心裡的金鈴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脆響。

  那一聲極輕,卻像是一根針,輕輕扎在他心口上。

  他垂下眼,將那點不該有的漣漪壓了下去。然後,他走到石壁前,在她身側三步之外盤膝坐下,面朝那面刻滿天書的石壁。

  噬魂的青光從頂端灑下,將那些古樸蒼涼,筆畫迂迴如龍蛇的字跡,一寸一寸地照得清晰。

  那些字此刻也在他識海中一一浮現,與他體內那三股力量隱隱呼應,像是乾涸的河床聽見了遠處春雷的滾動,像是困在籠中的獸嗅到了故土山林的氣息。

  越看,越是心癢難耐。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他體內的經脈還在隱隱作痛,三股力量雖被魔氣強行壓住,卻仍在暗處互相撕咬,每一次流轉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他知道每多拖一刻,經脈便多裂一分。

  而此刻,解藥就刻在他面前的石壁上。

  他終於按捺不住。

  張小凡緩緩閉上眼,盤膝,雙手結印,擱在膝上。

  識海深處,那些古樸的文字一一亮起,如同星辰在天幕上依次點亮。他不去理解它們的含義,也不去推敲它們的玄奧。他只是按照天書第一卷開篇那幾句話的指引,將自己那具殘破的身體,當作一座爐。

  萬法同源,殊途同歸。

  以心為爐,以身為鼎,納萬法於一身而不悖。

  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鬱已久的迷障。

  他一直以為,三法匯集,是要將太極玄清道、大梵般若、噬魂魔氣三者壓成一股,就像他此前在妖樹林中強行做的那樣,將它們揉成一團,塞進同一條經脈里。

  所以他才會經脈崩裂,神識欲碎。可天書總綱告訴他的,恰恰相反。

  不是壓成一。

  是各歸其位。

  三法不必相融,只需並行。如同三條本就同源的河流,不必擠在同一條河道里互相衝撞,只需各自尋回自己的河床,便能同歸大海。

  他心念一動。

  丹田之中,筋骨表里,血脈深處,那三股原本糾纏撕咬的力量,像是聽見了某種古老的召喚,同時安靜了一瞬。

  隨即,青色的太極玄清道靈力,自丹田升起,如一股清泉,沿著他背後那條最古老的道家督脈緩緩流轉,所過之處,滯塞的經脈像是被春雨潤過的乾渠,一寸一寸地甦醒。

  金色的佛門大梵般若,自他肉身筋骨中滲出,如一層薄薄的金輝,覆蓋在那些被撐裂的經脈絡膜之上,溫養、修補、彌合,像是佛者垂目,以掌心撫過傷者的額。

  而那一縷玄黑的噬魂魔氣,則沿著他的血脈遊走,不占經脈,只行血絡,所過之處,將被毒血侵蝕,被寒氣凍僵的血液一一清理,又反哺出一絲精純的力道,匯入丹田。

  青、金、黑。

  三色在丹田之上緩緩聚攏。

  這一次,它們沒有互相撕咬。

  青色在左,金色在右,玄黑沉在下方。三者構成一個微妙的三角,彼此牽連,又彼此不犯。青生金,金御黑,黑養青,如環無端,周而復始。

  一個三色的漩渦,在他丹田中緩緩成形,旋轉。極慢,卻極穩。

  隨著那漩渦一圈一圈地轉動,他體內那些被撕裂的經脈絡膜,開始被一種溫潤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彌合。他內觀到自己的經脈,像是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舊圖,那些縱橫的裂痕在青、金、黑三色光芒的交替拂過下,緩緩癒合,重新變得柔韌而通暢。

  滯塞的丹田,重新湧出了第一縷靈力。

  那靈力不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它不是純正的太極玄清道,也不是佛門的渾厚,更不是魔氣的陰戾。它是三者並行不悖之後,自然生出的一種全新的圓融的東西,溫潤、厚重、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靈性。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三種靈力,竟開始自行恢復了。

  不需要他刻意去運功吐納,不需要他引天地靈氣入體,那三色漩渦每轉一圈,便有一絲新的靈力自然生出,匯入各自的河流。青色的更清,金色的更厚,玄黑的更醇,如同三眼被天書總綱重新點活的泉,源源不絕,自行流淌。

  他體內的傷,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後背年老大那一掌留下的骨裂,被金色佛光溫養著,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接續。經脈中殘留的樹妖毒血,被玄黑魔氣一絲一絲地吞噬同化,化為一縷黑煙,自他毛孔中滲出。而丹田中枯竭的靈力,則在青色清泉的滋潤下,重新蓄滿。

  滴血洞中沒有日月。

  張小凡沉浸在了天書道韻對他的改造中,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旁的碧瑤。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夜,也許已是一天。洞頂的水珠依舊不緊不慢地滴落,噬魂嵌在石壁頂端,玄青色的光暈不曾暗過一分,照亮那面刻滿天書的石壁,也照亮石壁下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盤膝而坐,一個裹著他的外袍沉睡。

  張小凡盤膝坐在石壁前,已經入定了不知多少周天。

  三法漸漸平衡之後,他的修行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渾然忘我的境地。

  那座以自身為爐、以天書總綱為引的鼎,已經自行運轉了起來。

  他的經脈在溫養下徹底癒合,後背年老大那一掌留下的骨裂接續如初,丹田枯竭之處重新蓄滿。

  比受傷之前,更要強上一分。

  可就在他以為可以一路順遂地提升下去時,瓶頸出現了。

  三色漩渦旋轉到某一處,忽然一滯。

  他內視己身,清晰地看見了體內的那幅圖景。

  青色的一股最盛,如一道清澈長河,從容流淌,那是他自幼在青雲門修習的太極玄清道,根基最厚,幾近玉清境頂峰的渾厚。

  金色的一股次之,如一層溫潤的薄輝,覆於經脈絡膜之上,那是天音寺大梵般若在他肉身中紮根多年的佛門根基,雖不擅攻伐,卻最是堅韌綿長。

  而那一股玄黑的魔氣,最弱。

  它細得像一條將斷未斷的絲線,在青與金的夾縫中艱難遊走,每一次轉過漩渦的那一處,都會微微一頓,像是拉車的老馬在陡坡前喘了口氣。

  張小凡心中一動。

  道、佛、魔三法,他前兩者皆有師承,有完整的法門可循:太極玄清道自幼修行,大梵般若因緣際會練就金身。唯獨這魔,他壓根不會任何一門魔教功法。

  他體內那點魔氣,全靠血煉噬魂,僅是一門不倫不類的法訣。沒有法門,沒有根基,沒有系統的修行,只是那根燒火棍與他心意相通,自行反哺出的一縷陰戾之氣罷了。

  魔太弱了。

  三法之中,兩強一弱,便如同三條腿的鼎折了一條,那三色漩渦轉得再穩,也終究只是在原地打轉,無法再向上沖開分毫。

  而前方,正是他卡了許久的關口。

  玉清境八層巔峰。

  他本就在這一層瓶頸前困了許久,此番重傷之後更是跌落,如今三法初衡傷勢盡復,修為重新回到了八層巔峰的舊地,卻無論如何也沖不過那道門檻。

  因為那條鼎腿,太短。

  張小凡緩緩睜開眼。

  青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靜的黑。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抬手從懷中取出了一物。

  那本以暗褐色皮革裝幀的厚冊子。

  煉血真經。

  黑心老人以噬血珠為引,參天書總綱所創,修行一生的上古魔功。

  他方才在枯骨石桌前翻過它,知道這門功法的根基與起點,正是噬血珠。而巧之又巧,噬血珠在他手裡。這門功法於他而言,竟像是早早就為他備好的另一半道途。

  他重新翻開煉血真經。

  面前的石壁上,那些古樸蒼涼的天書文字一一亮起,如同明燈懸於夜空。他將煉血真經上的字句,一字一句地置於這天書總綱的光下對照、梳理、印證。

  原本晦澀的魔功法門,在天書總綱的映照下,竟一寸寸地褪去了那層邪異的外殼,顯露出內里與道、佛並無二致的真意。

  以身為爐,以血為橋,以魂為契。

  不是嗜殺,不是採補。

  是以自身精血溫養本命法寶,將己身與法寶血煉合一,人即是器,器即是人。

  張小凡看到此處,心中最後一絲遲疑消散了。

  他本就血煉過噬魂。這門功法於他,不是從零開始,而是舊路重修。那條路他早已懵懂走過一遍,如今只是有人將路上的迷霧撥開,將坑窪填平,將燈火點亮。

  他閉上眼,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在齒間一咬。

  一縷刺痛傳來,一滴殷紅的精血自指腹滲出,凝著他魂魄里的一縷氣息。

  他並指如劍,以煉血真經所載的法門為引,將那一滴精血凌空托住,心念一動,懸於石壁頂端的噬魂便微微一顫。

  那根黑不溜秋的燒火棍自行飛落,穩穩懸停在他身前,棍身上幽暗的魔氣緩緩流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那聲音里,竟帶著一絲近乎親昵的歡喜。

  張小凡將那滴精血,緩緩按入噬魂棍身。

  以血養器,以魂為契。

  他在心中默念法訣,將一縷神識沉入噬魂深處。

  剎那間,他看見了。

  噬魂的內部,不是實心,而是一片幽深無底的血色空間。攝魂的陰戾與噬血珠的凶煞在其中糾纏了多年,此刻被他這一滴精血落入,像是投入滾油的水,轟然沸騰起來。

  他的精血在棍身內部散開,一寸一寸地滲入每一道紋路,與攝魂、與噬血珠、與八百年血煉留下的每一縷殘念相融。而噬魂亦同時反哺,一股遠比此前濃郁,遠比此前精純的魔氣,順著那滴精血的橋樑,倒灌回他體內。

  這就是血煉。

  不是索取,是交換。不是吞噬,是共生。

  他給噬魂一滴血,噬魂還他一條河。

  張小凡渾身一震。

  他體內那股原本細若遊絲的玄黑魔氣,在這一刻猛地漲大。如同乾涸的溝渠驟然引來了上游的洪水,黑沉沉的魔氣自丹田深處奔涌而出,沿著血脈經絡瘋狂蔓延。

  而變化不止於此。那魔氣本該是純粹的玄黑,陰戾寒冷,不帶半分活氣。

  可此刻,隨著以血養器的法門不斷運轉,隨著他自身精血與噬魂反覆交融,那股魔氣之中,竟一寸一寸地滲出了血色。

  先是暗紅,如凝固的舊血。

  再是殷紅,如鮮活的心頭血。

  到最後,那股魔氣已不再是單純的黑,而是黑中纏紅,紅里透黑,黑紅相間,如同一條在暗夜中奔涌的血河,表面浮著一層幽暗的玄光,內里卻翻滾著滾燙的,屬於活物的血色。

  魔氣變了。

  張小凡能感覺到,這股黑紅相間的魔氣與噬魂之間的聯繫,比從前緊密了何止十倍。

  他心念一動,噬魂便自行震顫。他意念所指,魔氣便如臂使指。那根燒火棍不再是一件外物,而像是他身體延伸出去的一根骨頭,一條血脈。

  丹田中,三色漩渦的第三條邊,終於補齊了。

  青色在左,金色在右,黑紅沉於下方。三條邊等長,三個角均衡,那原本滯澀難行的漩渦,驟然一輕——

  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徹底打通。

  三色漩渦猛然加速旋轉,青、金、黑紅三道光芒在他經脈中奔涌沖刷,所過之處,八層巔峰那道橫亘了許久的瓶頸,如同被洪水衝垮的朽堤,轟然崩塌。

  靈力如潮水般倒灌而入,撐開他的丹田,填滿他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拓展開那片原本已到極限的天地——

  玉清境,第九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