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凡翻開最後一本冊子。
紙頁脆黃,一翻便簌簌掉屑,像是八百年時光都壓在了這幾張薄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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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頁之上,是幾行略顯潦草的字跡,筆鋒雖不如煉血真經那般蒼勁霸道,卻透著一股修行之人特有的細緻與耐心——這是一本黑心老人煉製丹藥的心得。
冊頁之上,寫著許多丹藥的名字,張小凡聽都沒聽過,「蝕骨散」、「斷魂引」、「血影丸」……大多是大毒之物,或是邪門秘藥,讀來令人心驚。
一味味丹藥的名字依次排開,每一味後面都跟著詳盡的記載:藥材、火候、煉製時辰、成丹品相,乃至服下後的種種效驗與禁忌,密密麻麻,批註極細。有的丹藥名字旁還打了叉,批著「火候過烈,廢」或「藥性相衝,棄」,像是這位八百年前的魔教巨擘,曾在爐火前枯坐無數個日夜,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來。
張小凡一頁頁翻下去,越看越是心驚。這黑心老人,竟還是一位煉藥的大宗師。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冊子後半段的一行字上。
那一行字被硃砂圈了兩道圈,筆跡也比別處重得多,像是黑心老人寫到此處時,自己也頗為得意。
「血魄,取萬人精血為元,佐以九幽寒蓮、血人參、赤馬髓等十二味奇藥,以文武火交替煉足九九八十一天,成丹九顆。此丹非為增功,乃為續命。服之可激發生機,全身舊血盡換新血,筋骨經脈如初生之嬰,縱是半隻腳踏入鬼門關者,亦能拉回。」
張小凡的呼吸,驟然一滯。
萬人精血,這四個字刺得他心頭髮寒。為了煉這九顆丹,竟要屠戮萬人,這是何等殘忍的手段。
可緊接著那一行「全身舊血盡換新血,筋骨經脈如初生之嬰」,卻又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頭的另一重陰霾。
他猛地從懷中摸出那個白色小瓶。拔開紅布封口,將瓶中之物倒在掌心。
三粒紅色的丹藥,約莫豆大,通體血色瑩潤,在青光下泛著一層暗紅的光澤,隱隱透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像是凝固的血,卻又沒有半分腥臭。
三顆。冊子上寫的是九顆,他眼前是三顆。
剩下的六顆,想必早被黑心老人自己用了,或是消散在了八百年的歲月長河裡。而這三顆,是他方才在右側石室收來的。
原來,這就是血魄。
張小凡握著那三粒丹藥,掌心傳來一陣溫熱的脈動,像是三顆沉睡的心臟,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地,緩慢地跳。
他的心頭,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波瀾。激發生機,舊血盡換,經脈如初生之嬰。
他此刻是什麼狀況?經脈被三法衝突撐得處處裂痕,丹田滯塞無法引靈氣入體,體內還殘留著樹妖的毒血,黑水玄蛇一戰牽動了內傷,後背年老大那一掌留下的骨裂。這一身傷,換了尋常修士,早已死過三回。
而這三顆血魄,竟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若服下一顆……不。
他的手指緩緩收攏,將丹藥重新倒回瓶中,塞緊紅布。
現在不是服的時候。
一來,他不知這萬人精血煉成的丹藥,是不是真的——黑心老人可是在盛放合歡鈴的鐵盒裡,布下了黑霧機關。
若此丹藥也是為了殺死闖入者而設下的陷阱,服下便是自尋死路。
二來……
他的目光,越過隧道那頭遙遙的青光,仿佛看見了那個靠坐在石壁下,斷了一條腿,正以神識烙印天書的綠衣少女。
他沒有再想下去。
將小瓶小心收入懷中,他將那本煉藥心得也一併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這間石室。
還差一樣東西。
痴情咒。
他緩緩轉身,環顧四壁。
四壁是天然的岩層,除了那具端坐在石台上的枯骨、石桌、以及左右兩條隧道的入口,便再無他物。他方才翻遍了石桌上的冊子,也未找到任何與痴情咒三字相關的記載。
難道不在這裡?
他不信。
原著里,碧瑤正是在這滴血洞中,得到了合歡鈴與痴情咒。既然合歡鈴已歸位,那痴情咒,必然也在這洞中某處。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壁,最後落在了枯骨身後的那面牆上。
石台上的枯骨正對著他,盤膝端坐,黑洞洞的眼窩凝視著地面。而在它的身後,那面原本被骨架遮擋了大半的岩壁,此刻卻因他角度的變化,露出了一片平整的石面。
張小凡繞到枯骨身後。
噬魂的青光被他留在了左側隧道里,此處光線不足,他便凝起一縷微弱的靈力,點在指尖,權作照明。靈力剛一動,經脈便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牙忍下。
微光照亮那面岩壁。石壁之上,刻著字。
字跡與天書石壁上的古樸蒼涼不同,這一首詩的字跡娟秀婉轉,筆鋒柔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纏綿與哀婉,像是一個女子,以簪為筆,一滴淚,一滴血地,將這些字刻進石頭裡。
張小凡點著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鈴鐺咽,百花凋。
人影漸瘦鬢如霜。
深情苦,一生苦。
痴情總為無情苦。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得這首詩。原著里,正是這面石壁上的詩,藏著痴情咒的機關。那最後一句的苦字——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苦字上。
苦字下方,有一個口。
而那口字的形狀,竟不是方正的筆畫,而是一個極小的、微微內凹的圓形淺坑。大小、形狀,恰好與那枚合歡鈴的鈴身相合。
機關。
將合歡鈴放入那個苦字的口中,機關啟動,痴情咒便會自石壁中顯現。
張小凡站在詩前,心跳如擂鼓。
找到了。可緊接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合歡鈴,在碧瑤那裡。
方才他將那兩枚相連的小金鈴交給了她,此刻,它們正貼在那個綠衣少女的懷裡,隨著她斷腿處的疼痛起伏,輕輕地貼著她的心口。
若想啟動機關,就得把合歡鈴要回來。可他怎麼要?
他一個青雲門的弟子,剛把魔教至寶親手交給鬼王宗少主,轉頭又要回來,塞進石壁上一個苦字的嘴裡。他要怎麼解釋?說他知道這裡有機關?說他知道痴情咒藏在裡面?
一旦碧瑤起疑,他這從未下過山的青雲弟子身份,便再也圓不下去了。
更何況——
他握緊了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就算他把痴情咒取出來,又能如何?他不打算修習痴情咒,也不想讓碧瑤以後為任何人念誦這段咒文。
張小凡緩緩抬起頭,目光從那個「苦」字上移開,落在整首詩上。
既然取不出來,那就毀了它。
痴情咒藏在機關里,機關在這首詩上。若這首詩沒了,機關自然也就廢了。痴情咒藏在石壁深處,永遠也露不出來。
到那時,碧瑤縱然拿著合歡鈴,也找不到痴情咒。
沒有痴情咒,她便不會——
他不敢再想之後的畫面,只是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緩緩抬起了右手。
劍指尖靈力凝聚。
他沒有猶豫。
「破。」
一縷青光真氣自他指尖迸出,狠狠擊在那面刻詩的岩壁上。
砰——!
碎石飛濺。
那娟秀婉轉的詩句,在青光下寸寸崩裂。「鈴鐺咽」三個字先碎,「百花凋」隨之化為齏粉,最後那句「痴情總為無情苦,」那個藏著機關的「苦」字,在靈力衝擊下猛地凹陷、碎裂,連同那個圓形淺坑一同崩成了石屑。
整面岩壁被他轟出一個半人左右的凹陷窟窿,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
張小凡站在碎裂的石壁前,胸口劇烈起伏,經脈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他沒有管,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窟窿,等了許久。碎石簌簌落下,什麼都沒有出現。
沒有光芒,沒有咒文,沒有傳說中那道能以魂魄為祭,替人擋下天地間至凶一劍的痴情咒。
張小凡緩緩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虛脫,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成了。
他親手毀了那個將來會要了她性命的咒術。
可就在這時——
「喀。」
一聲極輕的聲響,從那窟窿深處傳來。
張小凡一愣,點著微光湊近。
只見那被轟碎的石壁後方,竟是中空的。那首詩刻在一塊薄薄的石板上,石板之後,藏著一個小小的暗格。他方才那一擊非但擊碎了詩,也擊碎了暗格的封板。
此刻,暗格底部裂開,一樣物事從碎裂的石縫中滑了出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一塊金色的令牌。
張小凡彎腰拾起。入手沉甸甸的,約莫巴掌大小,通體金黃,非銅非鐵,不知是何材質,歷經八百年竟未鏽蝕分毫,反而在微光下泛著一層溫潤而尊貴的色澤,像是一輪縮小了的太陽,被誰悄悄藏在了這地底的暗格里。
令牌的正面,刻著花紋。
那是一朵花,合歡花。
花瓣層疊舒展,花蕊纖細如絲,邊緣處還刻著幾道極細的紋路,像是花瓣上凝著的露水,又像是花在風裡微微顫動的姿態。整朵花刻工精細到近乎詭異,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幾乎透明,卻又偏偏在堅硬的金面上呈現出一種柔軟的,活物般的質感。
張小凡的呼吸一滯,將令牌翻轉過來。
背面同樣是那朵合歡花的花紋,只是花心正中,多刻了兩個古體小字。那兩個字筆畫婉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柔靡氣息,與前頭那首詩的筆跡如出一轍。
合歡令。
金鈴夫人,合歡派開山祖師。
傳說中,八百年前,那位以合歡鈴名動天下,創立合歡派,與黑心老人痴纏一生的奇女子。她留下的這塊創派令牌,竟沒有隨合歡派傳下去,反而被藏在了黑心老人端坐的枯骨身後,藏在一首寫給她自己的詩裡面,藏了整整八百年。
張小凡忽然明白了。這首詩,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機關的註腳。
它是一個男人,在心愛之人死後,刻在石壁上悼亡,用來日夜悔恨的靈位。
他把她的令牌藏在她的詩後面,像是把一段不能忘,也不敢忘的舊情,封進了石頭裡。
而那個機關,要放入合歡鈴才能開啟,那是只有她,或持有她信物的人,才能觸碰的機關。
八百年後,來了一個不該來的人,毀了這首詩。痴情咒沒有出現,出現的,是一塊被遺忘在愛恨情仇里的金色令牌。
張小凡握著那枚金色的令牌,站在崩落的石壁前,久久無言。
若他沒有砸毀那首詩,若他按照原著將合歡鈴嵌進那個「苦」字的口中,那麼現世的,會是痴情咒,而這塊合歡令,便永遠藏在石頭裡,無人知曉。
這是……原著之外的變數?
隧道那頭,青光依舊搖曳,將那枚金色的令牌映得流光溢彩。
那個斷腿的綠衣少女,不知此刻還靠在石壁下,以神識一寸一寸地烙印著天書沒有。
她還不知道,那個背她進來的少年,剛剛替她毀掉了日後會要她性命的咒術。
張小凡將合歡令收入懷中,與黑心令貼在一起,轉身向隧道走去。
兩枚令牌貼在一處,一黑一金,一猙獰一柔美,隔著衣料,隱隱透出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得回去了。
她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