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在張小凡體內深處炸開。
那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桎梏被衝破的震顫。
卡在玉清境第八層巔峰上,不知困了他多久的那道瓶頸,在這三色漩渦真正圓滿的瞬間,寸寸碎裂。
張小凡渾身一震,周身毛孔同時張開,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不再是此前的黑煙,也不再是清氣,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血色,在青光下化作一縷赤霧,裊裊散去。
他的氣息,在這一刻陡然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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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境第九層。
突破了。
他來不及欣喜,因為那攀升沒有停下,他也沒有停下。
三色漩渦依舊在轉,而且越轉越快。如同三條河各自奔涌,又同歸大海,將他的根基一層一層地夯實。
黑紅魔氣源源不斷地從噬魂中反哺而來,青色靈力自行吞吐天地,金色佛光溫養筋骨。三法相互滋生,彼此推進,竟生生不息,無有止境。
玉清九層初期。
中期。
接近後期。
他的修為像是從未有過的順暢,一路向上攀升,直逼那玉清境的盡頭,向著九層巔峰一路疾行,勢如破竹,竟無半分滯澀。
天書第一卷的總綱在面前緩緩流轉,將一切功法的至理娓娓道來,像是一位沉默了千年的老人,終於肯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直到——
他的氣息停在了一個極高極險的位置上,再難寸進。
他看見了。在前方盡頭,隔著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膜,那邊是另一片他從未觸及過的天地。更深遠,更浩瀚,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境界。
上清境。
那是青雲門無數弟子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觸及的境界,是正魔兩道多少修士想都不敢想的門檻。
而此刻,它就懸在他頭頂,近在咫尺,只差一線。
那層膜就在那裡,薄如蟬翼,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甚至能隱約聽見膜後那片天地傳來的,如同潮汐般的呼吸聲。他離它如此之近,近到仿佛只要再往前踏出半步,便能將其轟碎。
但他踏不過去。
不是力道不夠,而是火候未到。玉清九層的根基雖已夯實,卻還差最後一點東西。
那一點,不是苦修能補上的,需要的是機緣,是對天地至理更深一層的了悟。
他閉著目,將那點不甘壓回心底,氣息重新沉入丹田,收斂周身翻湧的三種靈力,心神盡數沉入,內視體內的變化。
丹田之上,那三色漩渦已轉至極致,青、金、黑紅三道洪流各歸其位,彼此生養,圓融無礙。而在漩渦的正上方,那層薄如蟬翼,卻又堅不可摧的瓶頸,正隨著他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
玉清九層與上清之間的天塹。
他以內視之法,一寸一寸地審視著它。膜的質地、紋理、其在靈力沖刷下泛起的每一道漣漪,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它並不厚,甚至可以說已經薄到了極限。只要他的三色漩渦再壯大一分,或是對天書總綱的領悟再深一層,便能將其捅破。
可偏偏就差這一分。
他耐心地引導著靈力,一遍遍沖刷那層瓶頸,試圖從天書總綱的字句中再榨出一點領悟。青色清泉、金色佛光、黑紅魔流輪番拂過,那層瓶頸便如水面的薄膜般盪開一圈圈漣漪,顫動著,呻吟著,卻始終不破。
就在他心神盡數沉入體內,與那層瓶頸無聲角力之時——
「娘……」
一聲極輕,極模糊的囈語,從身側傳來。
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夢中的哽咽,像是一個幼小的孩子,在黑暗裡摸索了許久,終於找到了那道熟悉的門。
張小凡渾身一震,心神驟然從識海深處抽離。
他猛地睜開眼。
「娘……娘……」碧瑤還在睡。
她靠坐在冰冷的岩根下,雙眼緊閉,那件外袍被她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她的額頭不知何時滲滿了細密的冷汗,在青光下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她的身體在輕輕地,無意識地顫抖,像是陷在了一個極深極冷的夢裡,怎麼也掙不出來。
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一聲接一聲地,喚著那個字。
「娘……我餓……」
那聲音漸漸染上了哭腔,慘兮兮的,又細又弱,像是一隻被遺棄在雨里的小獸,在黑暗中一聲一聲地喚著那個永遠不會再回應她的人。嘶啞,破碎,帶著一種全然卸下防備的,孩童般的無助。她的眼角有淚滑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淌入鬢髮,洇濕了那縷散落的黑髮。
張小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憑什麼去碰她?
可她還在哭。
「娘……瑤兒疼……娘……」那一聲瑤兒,像是一根針,輕輕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的右手胡亂地在空中輕輕抓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攥著金鈴的左手死死壓在心口,指節泛白。斷了的左腿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在夢中發出一聲悶哼,卻沒醒,只是哭得更凶了些:「娘……你別走……別丟下瑤兒……」
張小凡僵在原地。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碧瑤。
不是那個在岩石上笑吟吟說「人生何處不相逢」的靈動少女,不是那個伏在他背上強撐著說「你走慢些」的倔強姑娘,不是那個撇著嘴要他背她去拜聖母明王的狡黠鬼王宗少主。
而是一個疼極了怕極了,在夢裡找娘的小女孩。
黑暗,寒冷,斷腿的劇痛,八百年前死去之人的枯骨,和無邊無際望不到頭的地底。這一切把一個平日裡武裝得滴水不漏的少女,剝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了這聲撕心裂肺的「娘」。
張小凡咬了咬牙,他不敢碰她,只是壓低了聲音,輕輕喚了一聲:「……姑娘?」
她沒有醒。
那隻胡亂抓著的手還在空中揮,聞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不大,卻抓得死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娘……」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娘你別走……」
她的臉頰上全是淚,整個人在他那件外袍里縮成一團,抖得像一片風裡的葉子。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手,握住了她那隻抓著他衣襟的手。
那隻手冰涼,還帶著微顫。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著,低聲道:「我在。」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猛地一顫。
也許是那點溫度真的傳了過去,也許是這一聲「我在」真的穿透了夢境。碧瑤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緊擰的眉頭緩緩鬆開,抽搐的呼吸也一點一點地平復。
她的睫毛顫了顫,沾著淚珠緩緩睜開。淚眼朦朧中,她看見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模糊,不清,只有一個輪廓。
她怔了怔,那雙帶著水霧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像是還沒從夢裡徹底醒來,眼神里全是破碎又毫無防備的軟弱。
然後,她認出了他。
那點軟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瞬間收縮。她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瞳孔一縮,臉騰地紅了個透,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忘了自己還斷著一條腿。這一動,斷骨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了下去,眼淚反而被疼得又逼出來幾滴。
「別動。」張小凡連忙穩住她,手還握著她的,不敢松,也不敢用力,「你的腿——」
兩人僵在那裡。
四目相對,都是一身的狼狽,都是一身的汗和淚,都是耳根發燙。
碧瑤別過臉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聽見什麼了?」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搖頭:「沒聽見什麼。」
「騙人。」碧瑤咬著唇,聲音裡帶著一絲強撐的惱意,卻連惱都惱得沒什麼力氣,「我方才……喊了什麼,你都聽見了。」
張小凡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的臉,看著她別過去不肯轉回來的側臉,看著她攥著金鈴的左手還死死壓在心口。那兩枚鈴鐺,像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能抓住的東西。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娘也不在了。」
碧瑤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緩緩轉過頭來,眼裡的水霧還沒散,怔怔地看著他。
「草廟村,」張小凡垂下眼,「那年我十一歲。全村人都死了,我娘也死了。」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碧瑤看著他低垂的眼,看著他握著自己手時微微發緊的指節,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石室里安靜下來。
水珠從洞頂滴落,打在石地上,發出單調的迴響。
許久,碧瑤才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娘……還有我姥姥,都被天音寺普方……那個惡僧害死了……他用浮屠金缽震塌了六狐洞……將我們祖孫三人活埋在地底……」
這些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為什麼要對一個青雲門的人說這個?
張小凡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
難道說,我知道她們怎麼死的?我還知道,你娘死前曾割肉餵你續命?才撐到你爹趕來救你?
而且,我娘也是被天音寺的普智殺的?你說荒謬不?
這些話若說出口,碧瑤會怎樣?
她會當場崩潰,會瘋了一樣追問他為什麼知道,會在那雙帶著水霧的眼睛裡,重新燃起懷疑,警惕,甚至恐懼。她會反覆咀嚼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然後意識到,眼前這個「從未下過山的青雲弟子,」從頭到尾都是在騙她。
張小凡閉了閉眼。
他握著她的那隻手,指節在青光下微微泛白。
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將那隻冰涼的手,又往掌心裡攏了攏,用自己全部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捂著。
然後,他低低地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都過去了。」
這是他能說的,最笨拙也最無力的一句話。
碧瑤睜開眼,看著他。
她的眼裡還有水霧,還有恨,還有痛,還有那片黑暗裡怎麼也散不盡的寒。可她看著他這張臉,看著他低垂的眼,看著他緊抿的唇,看著他握著自己手時那點微微發緊的力道。
她忽然覺得,這個「從未下過山」的青雲門弟子,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好像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極輕地,往他這邊靠了靠。
她沒有再說話。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水珠從洞頂滴落,打在石地上,一聲,又一聲。
青光照著兩個人。
一個坐著,一個靠著。中間是兩隻握著的手,一件蓋在身上的外袍。
石壁之上,那些沉默了千年的古老文字,在青光下靜靜俯視著這一切,像是一位慈祥老人,看著兩個在黑暗裡相互取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