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安靜得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
張小凡靠在岩壁邊,閉著眼,腦海中飛速翻攪著那些早已模糊的原著記憶。
滴血洞。他記得這是碧瑤得到合歡鈴的地方,天書第一卷,也藏在這洞中的某個角落。
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原著里這扇石門究竟是怎麼打開的。
他只記得,原版的那個張小凡,似乎是被碧瑤摸索著帶著進來的。而此刻的碧瑤,正靠在不遠處的岩壁上,左腿斷著。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道石門上,眉頭緊緊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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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靠坐在他對面,見他久久不語,只盯著石門出神,忍不住開口:「喂,你盯著那扇門看了半天,到底在想什麼?想得連我這麼個大活人躺在這兒都不管了。」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絲虛弱,卻依舊靈動。
張小凡回過頭。
碧瑤靠在岩壁上,濕透的水綠衣衫貼在身上,長發凌亂地披散著,那張白皙的臉在噬魂的青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看著他,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探究。
「想怎麼出去。」張小凡答得平淡。
碧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騙人。」
張小凡一愣。
「你從剛才進來,眼睛就一直盯著那扇門,」碧瑤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你不是想出去,你是想進去。」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碧瑤看著他這副模樣,笑意更深了幾分,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你這個青雲門的小弟子,為什麼對我們聖教的密洞感興趣得很,總不能就為了進去搞破壞吧。」
「姑娘說笑了,」張小凡站起身,走到石門前,「我只是覺得,這門後面,或許有出去的路。」
碧瑤哼了一聲:「你繼續編。」
張小凡沒有再接話。他站在石門前,噬魂的青光將門面照亮,那些斑駁的暗紅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在光芒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伸手撫過門面,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卻什麼機關也沒摸到。目光順著石門向下移,忽然定住了。
石門前,有一個水潭。
那水潭不大,約莫丈許見方,潭水清澈見底,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像是凝固的鏡面。而水池的底部,嵌著數不清的石頭。
其中五顆石頭,正閃著紅光。
張小凡瞳孔一縮。他蹲下身,噬魂的光芒照亮水池邊緣。那五顆石頭呈手掌托舉之勢嵌在池底邊沿,每一顆都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此刻正泛著一層幽幽的紅光,像是五隻沉睡的眼睛,緩緩睜開。
而他的目光再向旁邊移去,水池左側的岩壁上,還嵌著兩顆石頭。
那兩顆石頭與池沿的五顆一模一樣,只是並不發亮,黯淡無光,像是死了一般。
七顆石頭。
張小凡盯著那七顆石頭,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原著中的記憶模糊不清,但此刻,那七顆石頭的位置,隱隱與他腦海中某個殘破的片段重合。
五個在潭底,兩個在一旁。七個,同時按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碧瑤在身後看著他的動作,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你看出什麼了?」
張小凡沒有回頭,只是伸出雙手,左手五指按在池沿那五顆發光的石頭上,右手兩指按在岩壁上那兩顆黯淡的石頭上。
七根手指,同時按下。
「咔——」
一聲低沉的機關聲從石門深處傳來,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終於被喚醒。
那五個發紅光的石頭驟然光芒大盛,而岩壁上兩顆原本黯淡的石頭,也隨之亮起紅光。
石門上的暗紅紋路,像是被點燃了一般,一寸一寸地亮起,從上到下,從暗紅變成刺目的血色。
在兩人注視下,那道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陳舊而腐朽的氣息從門後湧出,帶著千百年的塵埃,撲面而來。
張小凡收回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緩緩敞開的石門,胸口微微起伏。
碧瑤在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你怎麼做到的?」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猜的。」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好笑。但事實確實如此,他只是憑藉著那一丁點模糊的記憶,賭了一把。
而他賭贏了。
石門徹底敞開,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黑漆漆的,深不見底。通道兩側的岩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斑駁的刻痕,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千年前某人留下的字跡。
張小凡握緊噬魂,回頭看向碧瑤。
碧瑤靠在岩壁上,左腿斷了,根本無法行走。她看著他,那雙帶著媚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東西。
兩人對視了片刻。
張小凡最終還是走上前,蹲下身,將手臂遞到她面前:「我背你。」
碧瑤愣了一下,看著他,沒有動。
「你的腿離能走還早著呢。」張小凡的聲音很平,「要麼我背你進去,要麼你留在這裡等死。」
碧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她伸出右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撐起身子,整個人靠在他背上。
她的呼吸拂在他頸側,帶著一絲溫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你這個青雲門的小子,」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說好話還這麼難聽。」
張小凡笑了下,背起她,握緊噬魂,一步步向那道敞開的石門走去。
青光在前,暗紅色的門框在身後漸漸遠去。兩人一前一後,一傷一殘,並肩走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穿過那道石門,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窄道。
張小凡背著碧瑤,一步步往下走。通道很陡,石面濕滑,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腳試探了虛實,才敢把重心壓上去。
後背的傷早已疼得麻木,每走一步,斷裂的骨頭仍會互相摩擦,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他咬著牙,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卻一聲不吭。
碧瑤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他胸腔里那顆跳得又快又沉的心臟。
她的左腿垂在他身側,雖已接好固定,但斷骨處稍一顛簸還是疼得她倒抽冷氣,只能死死咬著唇,指尖揪緊他肩頭的衣料,臉埋進他肩窩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你走穩些,我腿還受著傷呢。」她的聲音貼著他耳畔,呼吸撫在他頸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少女清香,溫熱而濕潤。
「大小姐,我也疼著呢。」張小凡咬著牙,腳下不敢有半分大意。經脈中的裂痕還在隱隱作痛,後背的傷被她壓著,更是疼得他額頭滲汗,但他沒有吭聲,只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回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窄道忽然一寬,視野豁然開朗。
張小凡停下腳步,握緊噬魂,玄青色的光芒向前照去,竟照不到盡頭。
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穹頂極高,垂掛著無數根鐘乳石,像是倒懸的利劍。地面平滑如鏡,石壁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鮮血浸透過,又風乾了千百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血腥氣,混雜著冰冷的潮意,聞久了令人作嘔。
石殿正中,正對著他們的,是一座高約三丈的石台。
石台上並立著兩尊巨大的神像。
左邊是一尊女像,高約丈許,雕工極盡精細。她面容慈祥端莊,眉眼低垂,似在俯瞰芸芸眾生,嘴角帶著一絲悲憫的笑意。她身著華麗神袍,左手托著一隻玉淨瓶,瓶中插著一枝楊柳,右手結印,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寧靜與悲憫——幽冥聖母。
右邊卻是一尊男像,與左邊截然相反。他怒目圓睜,獠牙外露,面容猙獰兇惡到了極點,周身似有煞氣繚繞,雖是石頭雕像,卻讓人看上一眼便覺胸口發悶,心生敬畏與恐懼——天煞明王。
石台前有一座青銅香爐,爐中香火早已斷絕,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噬魂的青光在兩尊神像上緩緩流淌,將那慈悲與猙獰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張小凡看著這兩尊神像,心裡暗道一聲:果然是這裡,天書第一卷近在咫尺了。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這才是他拼死也要進來的真正原因。
背上,碧瑤原本因傷痛和疲憊而蔫著的眼睛,在看到那兩尊神像時,忽然亮了起來。
她掙扎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快放我下來。」
張小凡一怔,托著她腿彎的手臂立刻收緊:「幹什麼?」
「那是我聖教歷代供奉的聖母和明王,」碧瑤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虔誠,「我得拜一拜。」
她說著,便要往下掙。
張小凡哪裡肯放?他臂上的力道一緊,硬生生將她往上託了托,不讓她滑下去,沉聲道:「別動。你左腿斷著,跪下去是嫌骨頭長得太齊整了?我可背不動你第二個來回。」他不肯放她下地,也不肯讓她拜。
碧瑤掙了兩下,左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疼得她嘶地抽了口冷氣,臉色更白了幾分,只好重新伏回他肩上。
她氣喘吁吁,眼巴巴地望著那兩尊神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不甘:「那你背著我……鞠三個躬總行了吧?」
張小凡差點沒被她氣笑了。
他側過頭,看了背上的人一眼。碧瑤噘著嘴,濕漉漉的眼睛望著那兩尊神像,一副虔誠信徒的模樣,仿佛那兩尊雕刻真能聽見她的心聲似的。
他心裡嘆了口氣,目光卻冷冷地掃過石台上的兩尊神像,語氣一沉:「讓我給魔教的邪神鞠躬?我師父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斷。」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青雲弟子刻在骨子裡的執拗與不屑:「我不把他倆砸個稀巴爛,都算給你面子了。」
碧瑤愣住了。她伏在他背上,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她才明白過來——這人根本不會拜,非但不會拜,對這兩尊她自幼敬若神明的神像更是毫無敬意,甚至恨不得砸個粉碎。
她又氣又好笑,抬起右手,在他完好的右肩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拳:「你敢!那是……」
「你看我敢不敢。」張小凡淡淡打斷她。
這話純屬嘴硬。他此刻靈力幾近枯竭,經脈寸寸欲裂,真要動手砸神像,怕是連舉起噬魂都費勁。但他心裡卻也清楚,若非這兩個石像還有大用處,又兼著實在提不起半分力氣,否則憑他心頭那股屬於青雲弟子的執念,真不介意把這兩尊魔教祖師的泥胎給拆了。
碧瑤被他一句話噎住,半天說不出話來。胸口震動牽動傷處,又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最後只能悶悶地伏回他肩上:「張——哎?你叫張什麼?」
「張小凡。」張小凡面不改色。
「張小凡,你給我記著。」碧瑤咬牙切齒地小聲嘀咕。
張小凡沒有接話,只是背著她,繞過那兩尊石像,向洞窟深處走去。
身後,幽冥聖母依舊低眉悲憫,天煞明王依舊怒目而視。兩尊石像沉默地立在黑暗中,目送著那個背著綠衣少女的背影,一步步走進滴血洞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