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亂石靜悄悄的,像是一座墳。
陸雪琪跪在石堆前,伸出手,掌心貼在那塊最大的岩石上。石頭冰冷,粗糙,帶著剛剛崩落時還未散盡的餘溫。
她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像是能透過這些石頭,摸到下面那個人的體溫。
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天琊的劍光在她身側緩緩黯淡下去,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心底的絕望,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哀鳴。
她就這樣,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堆堵死了所有去路的亂石,看著那片被徹底封死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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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別的辦法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還能救他嗎?」
齊昊已恢復了些從容的神態,只是握著寒冰仙劍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曾書書站在一旁,眼眶通紅。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墨雪,嘴唇顫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法相低聲念了一句佛號,目光沉重地看了一眼廢墟,閉上眼,沒有再勸。
李洵站在一旁,臉上那副慣有的傲氣早已不見,他看著那堆碎石,又看看陸雪琪,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燕虹擦擦眼角,看著沉默不語的眾人,沉吟片刻,艱難地道:「古窟正門……我們從那裡進去,直下死靈淵,再找到無情海。但那是你們原先墜落的路,要下懸崖,而且……方才山崩,地底震動,那條路恐怕也兇險萬分,死靈淵又大的出奇,能不能找到通向無情海的原路也沒把握。」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是啊,他們三派弟子匯合,本來就是從萬蝠古窟山門進入的。
陸雪琪沒有再說話。她緩緩挺直了背,收起天琊,起身便向古窟正門的方向掠去,白衣在塵土飛揚的廢墟中划過一道孤絕的影子。
「陸師妹!」齊昊連忙跟上,「等等我們!」
曾書書抹了把臉,握緊墨雪,咬牙追上。法相、法善、李洵、燕虹對視一眼,也紛紛御劍而起。
沒有人再說話,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條唯一的捷徑已經斷了,而那片被埋在深淵下的人,此刻是生是死,誰也不敢想。
風聲穿過塌陷的山谷,像是一聲悠長而沉痛的嘆息。
死靈淵下,無情海岸。
那條被樹影遮掩的窄道深處,這裡比外界安靜得多。
穹頂崩塌的轟鳴被厚厚的岩層隔斷,只剩下隱約的悶響,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噬魂頂端泛著一點微弱的玄青色光芒,照亮兩人身周三尺。
張小凡把碧瑤輕輕放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自己靠著石壁坐下,大口喘了幾口氣。後背的傷被冷水泡過,此刻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經脈里那股被魔氣強行壓住的裂痕還在隱隱作痛。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去。
過了一會兒,昏迷的少女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碧瑤先是茫然地看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岩壁,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片刻後,記憶回籠,她猛地想坐起身,身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唔……」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跌回去,臉色瞬間慘白,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咬住嘴唇,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岩石,指節泛白。
張小凡連忙俯身按住她:「別動!」
碧瑤喘了幾口氣,緩過那陣劇痛,才咬著牙低頭去看自己的左腿。小腿不自然地彎折著,濕透的褲管下透出一片青紫,已經腫得老高。
她閉了閉眼,聲音發虛:「我的腿……」
張小凡伸手在她腿上輕輕一探,指尖觸到錯位的骨茬,眉頭緊鎖:「骨頭斷了,好在沒有傷到內臟……」他又快速檢查了一下她的胸口和肩頭,「萬幸,那石頭沒砸中要害,沒有致命傷。」
「你……」碧瑤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問他為什麼要救她,想問他方才那句「還你人情」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你一直……抱著我?」張小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不然呢?讓你沉在海底餵蛇?」
碧瑤耳根一熱,別過頭去,低聲道:「說了不欠你人情……」
張小凡沒有接話,他看得出來,碧瑤疼得厲害,只是嘴硬而已。
「我得把骨頭接回去,不然這條腿就廢了。」他低聲道,「會很疼。」
碧瑤看著他,眼尾微微上挑,明明疼得嘴唇發白,卻還要逞強:「那你……輕點。要是敢弄疼我,我就咬死你。」
張小凡沒接話,只是解下自己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外袍,撕成幾條布帶,又在窄道角落摸了幾根相對直溜的枯枝,這是他能找到的全部「夾板」了。
他跪坐在她身側,伸手去卷她左腿的褲管。布料濕透,緊貼在皮膚上,他指尖觸到她小腿的肌膚,冰涼而細膩。
碧瑤身子一僵,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聲音卻還硬撐著:「你……手往哪兒放呢。」
「得罪了,師姐。」張小凡下意識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碧瑤轉過頭來,眼睛微微眯起:「師姐?」
張小凡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尷尬得耳根發燙:「……認錯人了。」
碧瑤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牽動傷口又疼得抽了口氣,卻還是彎了嘴角,冷笑:「認成誰了?站你旁邊的那個白衣女子?」
張小凡不敢再說話,專心對付那條斷腿。他一手扶住她的小腿,一手托住腳踝,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拉一推。
「咔。」
骨頭歸位的聲響在寂靜的窄道里格外清晰。碧瑤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雙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她死死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喊,只有額角的冷汗大顆大顆滾落,臉色白得像紙。
張小凡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和她整個人繃得像弓弦一樣的身體。他心頭一緊,低聲道:「好了,接上了。忍一忍。」
他迅速用枯枝夾住斷骨兩側,再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固定。動作儘量輕柔,但每纏一圈,碧瑤的呼吸就急促一分。等最後一圈繫緊,她整個人脫力般向後靠去,靠在石壁上,胸膛劇烈起伏,閉著眼說不出話。
張小凡這才鬆開手,自己也疼得悶哼一聲。方才接骨時用力過猛,牽動了後背的傷,眼前一陣發黑,他扶著石壁緩了好一會兒才喘勻。
兩人就這麼並肩靠在石壁上,一個斷腿,一個背折,狼狽得不成樣子。
沉默了很久,碧瑤才緩過勁來,低聲問:「這是哪兒?」
張小凡抬起頭,看向窄道盡頭。
噬魂的微光在前方照出一片空曠的所在。
那是一處人工開鑿的石室,四壁平整,地面上積著厚厚的塵土。石室的正前方,矗立著一道巨大的青石門。
那石門高約丈許,嚴絲合縫地嵌在岩壁之中,門面上刻滿了繁複古老的符文,紋路盤繞,像是一條條乾涸的血脈。
整道石門,緊閉著。沒有門環,沒有縫隙,沒有機關的痕跡,只有石門表面的紋路,像是眾多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張小凡看著那道石門,心裡緩緩沉了下去。
「滴血洞。」他低聲道。
碧瑤微微一怔,隨即挑眉看向他,嘴角噙著一抹虛弱的笑意:「滴血洞?你方才不是還說,對那什麼洞沒什麼興趣嗎?」
張小凡被她噎了一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來都來了……」
碧瑤哼了一聲,也沒力氣再拆穿他,只是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那道巨大的石門上,聲音低了下去:「滴血洞,傳說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埋骨的秘洞,我聖教中人找了幾百年……想不到真的在萬蝠古窟深處。」
張小凡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為了探查她的傷勢,強行運了一絲靈力,此刻經脈中傳來隱隱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他緩緩站起身,轉頭看向那道石門。噬魂的光芒照在門面上,那些斑駁的紋路在光芒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道縫。
他伸手按在石門上,試著推了推。
紋絲不動。
他又運起太極玄清道,試圖將靈力灌入石門,探查其中的機關。但靈力剛一入體,經脈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連忙收手,額角滲出冷汗。
碧瑤靠在岩壁上,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低了幾分:「打不開?」
張小凡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道石門,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打不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這裡既然有門,就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況且,眼下我們也只有這一條路能走。」
碧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道緊閉的石門在噬魂的青光下沉默而古老,像是一道橫亘在兩人面前的謎題。
石室中重新安靜下來。
外面,山崩地裂,天塌地陷。裡面,一扇石門,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和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