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洞內,不見日月星,只有噬魂的微光。
張小凡繞過那兩尊石像,前方的通道漸漸收窄,又向下傾斜了數十丈,腳下地勢忽然一平。
兩人終於來到了洞窟的最深處。眼前,是一間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比方才小了些,卻更高,穹頂垂下幾根粗大的鐘乳石,在噬魂的青光下泛著濕冷的光澤。而石室的正前方,也就是整座洞窟的底部,是一面巨大的青色石壁。石壁滿布歲月侵蝕的裂痕,表面卻依舊平滑如鏡,隱隱泛著一層幽冷的、像是被鮮血浸透過千百年的暗光。
緊貼著那面底部石壁,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台。石台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具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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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枯骨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黑色,連最為緻密的頭骨與腿骨都泛著一層幽暗的色澤,像是被某種霸道魔功浸染了千百年,竟沒有半分朽爛的跡象。
它脊背挺得筆直,臂骨平平搭在膝頭,十指骨節分明,指尖微微向內扣著,像是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仍在死死捏著某個未完成的法訣,參悟什麼大道。
它的頭骨微微低垂,下頜骨半張,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洞口的方向。那兩窟漆黑的孔洞裡沒有眼珠,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又像是兩簇燃了千年也不肯熄滅的磷火,像是在死去之前,還在凝視著什麼。
枯骨身上,還披著一襲早已腐朽成縷的黑袍。袍上繡著的血色紋路早已褪成暗褐,卻依舊能勉強辨認出那猙獰的圖案——煉血堂的標記。
張小凡站在數丈之外,仍能感覺到一股陰寒的氣息從枯骨身上散出,像是有一位沉睡的魔道巨擘,即便死去八百年,依舊不肯散去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黑心老人。
他看著那具枯骨,心中微微一凜。這就是當年魔教煊赫一時,煉成噬血珠的那位魔道巨擘,八百年過去,也只剩下了這一具枯骨,守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背上的碧瑤忽然輕輕「咦」了一聲,聲音本就虛弱,此刻更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黑心老人……煉血堂的祖師,八百年前聖教最可怕的人物,傳說重傷後回到了滴血洞,再也沒出來……原來真的枯死在這。」
張小凡沒有接話。他背著她,噬魂的青光向石台前照去,照亮了枯骨身前的地面,那裡擺著一張石桌。
石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隱約能看到幾樣東西的輪廓,是幾卷泛黃的冊子。
張小凡正要細看,目光卻被石室左右兩側的岩壁猛地拽了過去。
左右兩側岩壁上,開著兩個黑漆漆的通道口。洞口約莫一人高,呈不規則的圓形,內壁光滑,像是天然形成,卻又隱約看得出人工開鑿的痕跡。兩個洞口一模一樣,並排而立,幽深得望不見底,像兩張沉默的、吞噬光線的嘴。
張小凡背著碧瑤,站在石室中央,噬魂的青光將那具烏黑的枯骨、那張空蕩的石桌,以及左右兩個幽深的洞口,一併照亮。
他喘了口氣,激動得有些顫抖——天書第一卷,就在某一條隧道里的石壁上鐫刻著。
後背上,碧瑤察覺到他氣息的紊亂,還以為他是舊傷復發,揪著他肩頭衣料的手指微微鬆了些,聲音貼著他耳畔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安靜:「放我下來吧……你快撐不住了。」
張小凡看了看她斷了的左腿,又看了看左右兩側的隧道,沉默片刻,背著碧瑤走到石室中央,找了塊乾淨的岩壁邊,緩緩蹲下身,將她放下,讓她靠坐在石壁旁。
背上一輕,他喘了口氣,伸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碧瑤靠在岩壁上,斷了的左腿伸直擱在地上,疼得她輕輕吸了口氣,卻沒吭聲。
「我去找找,看有沒有出路。」他的聲音很平,帶著一絲安撫,「你在這裡等我。」他想了想,又道:「對了,你不害怕吧?」
碧瑤看著他,那雙帶著媚意的眼睛在青光下微微閃動。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虛弱,卻依舊帶著她慣有的俏皮:「你怕我害怕?還是擔心我?」
張小凡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他愣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低聲道:「……隨口一問。」他說完,便要起身。
「餵。」碧瑤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張小凡停下,看著她。
碧瑤靠在岩壁上,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具端坐的枯骨上,又緩緩移到他臉上。那張蒼白的臉在青光下顯得格外柔弱,與她平日裡那副靈動狡黠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裡黑不溜秋的,我腿又斷了,動都動不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服軟,「你別找太久……找不到就回來。」
張小凡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他站起身,握緊噬魂,轉身向左側那條隧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碧瑤靠在岩壁上,抱著自己那條斷腿,目光正望著他,像是在等他回頭。
四目相對。
「我很快回來。」他說。
碧瑤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張小凡不再多言,握著噬魂,鑽進了左側那條隧道。青光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隧道的拐角處。
石室中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那具枯骨端坐在石台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凝視著前方,和一個靠在岩壁邊,斷腿的綠衣少女,在青光散盡後的黑暗裡,安靜地等待。
左側的隧道不長,走了約莫十幾丈,便到了盡頭。
一面石壁。
死路。
張小凡握著噬魂,青光照亮石壁的邊緣,前方再無通道,只有一面平整的,濕漉漉的岩壁,將隧道封得死死的。
他正要轉身,噬魂的光芒卻無意間掃過石壁的中央,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石壁上,刻滿了字。
那不是任何一部尋常典籍上的字跡。那些字古樸、蒼涼、筆畫迂迴如龍蛇,一筆一划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道韻,像是千百年前,有人以指代筆,以石為紙,將這些文字一寸一寸地刻進岩壁深處,刻進了時間的長河裡。
每一個字都約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從石壁頂端一直排到腳下。字跡的凹槽里積了薄薄一層塵土,又被滲出的水珠浸成泥漿,在青光下泛著幽幽的暗金色微光。
張小凡站在石壁前,瞳孔驟然收縮,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滯了。
體內,經脈中那三股還在激烈衝突,幾乎要將他撐爆的力量——太極玄清道的清靈、大梵般若的渾厚、噬魂魔氣的陰戾,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同時翻湧了一下,像是三條被困在籠中的巨龍,同時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
他死死咬住牙,才沒有悶哼出聲。
天書第一卷,萬法總綱。
他體內三法混亂、經脈崩裂,若不能得到天書第一卷,遲早有一天會經脈盡斷、爆體而亡。而此刻,它就刻在他面前的石壁上,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塵土。
他激動得指尖都在發抖,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但他不敢露出半分異色——碧瑤還在外面。
她雖看不見這裡,可他若是一回去便表現得對魔教聖地了如指掌,或是突然說出「這是天書第一卷」,那才真是惹下天大的麻煩。他一個從未下過山的青雲弟子,憑什麼認得魔教奇書?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狂喜,一寸一寸地壓回丹田深處。
面上,他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他舉起噬魂,讓青光一寸一寸地掠過石壁,像是在「辨認」這些文字。目光隨著那些古樸的筆畫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將它們刻進識海最深處。
那些字句玄奧晦澀,明明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是隔著一層霧。但他體內那三股衝突的力量,卻在這些字句入心的瞬間,隱隱安定了一分。像是暴躁的孩童聽見了母親的搖籃曲,雖不懂其意,卻本能地安靜下來。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又看了一眼那面石壁,這才緩緩收回噬魂,轉身向隧道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面刻滿文字的石壁靜默無聲,像是一位沉睡了千年的老人,在幽暗的地底守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他握緊噬魂,向右側的隧道走去。
右側的隧道,比左側要短一些。走了一會,前方豁然開朗,又是一間石室。
這間石室比方才那間大上不少,四壁鑿得平整,顯然經過人工修整。石室中央,靠著三面牆,立著一排排木架。
那些木架不知是什麼木料做的,歷經千年竟未腐朽,只是蒙了厚厚一層灰。每一層架子上,都擺著一方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硃砂寫著幾個字。
張小凡舉起噬魂,青光掃過那些木牌。
「五嶽神戟。」
「觀月索。」
「離人錐。」
一個個名字從他眼前掠過。這些名號他大多聽都沒聽過,但從那硃砂字跡的古樸,和木牌下方空蕩蕩的架子來看,這裡曾經陳列過的,都是魔教歷代搜集的奇珍法寶。
只是如今,大多空空如也,只剩一些沒有名字的普通鐵質刀槍劍戟,還有一柄巨大的鐵斧。張小凡看著那把鐵斧,目光一凝。
他記起來了。這確實是一把很普通的鐵斧,但卻是這滴血洞裡至關重要的一把鑰匙,只是他現在還不能碰。
目光最後掃完了那些空架,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法寶散盡,人骨空存。黑心老人縱橫一世,到頭來也不過是這地底一具枯骨,連陪葬的法寶都未能留住。
他的目光流轉,落在了架子最深處的角落。那裡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個白色的小瓶,約莫拇指粗細,瓶身光潔,不知是玉還是瓷,瓶口用一方小小的紅布封著,白瓶在青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右邊,則是一個小方盒。
那方盒只有巴掌大小,鐵質暗沉,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盒蓋上嵌著一枚小小的暗扣,像是某種機關,周遭落滿灰塵,看不出有什麼出奇。
但張小凡的目光,落在那個小方盒上,卻再也沒能移開。
原著里,這小方盒中藏著的,就是魔教四大至寶之一的合歡鈴。也是碧瑤此後隨身不離的法寶,更是……他心頭微微一跳,想到那個能抵擋誅仙劍陣主劍一擊的痴情咒,與這枚鈴鐺千絲萬縷的關聯。
但他更記得的是,這盒子有機關。
原著中,這盒子一旦打開,便會冒出一片古怪的黑霧。他記不清黑霧究竟是什麼,有沒有毒,但既然記得有這一出,他便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何況,碧瑤還在外面等著。若他冒冒失失打開,被黑霧傷了,那斷腿的少女可就真要困死在這裡了。
他站在架子前,沉吟片刻。然後,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個盒子。而是先伸出手,將那個白色小瓶拿起,拔開紅布封口,湊到鼻尖下輕輕嗅了嗅。
一股極淡的辛辣之氣,帶著一絲溫熱,不似毒物。他不敢亂服,便將瓶口重新封好,收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小方盒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盒蓋邊緣那枚小小的暗扣,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將那個小方盒,猛地向前扔了出去。
「啪。」方盒撞在石室的岩壁上,盒蓋被這一撞彈開,翻落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噗」的一聲悶響,一片濃稠的黑霧從盒中猛地湧出,像是一團被禁錮了千年的墨汁驟然炸開,在半空中迅速瀰漫,將整間石室的半邊都吞了進去。
張小凡早有準備,在黑霧湧出的那一刻便已向後急退數步,退出石室門口,雙手在身前凝起一層薄薄的靈力屏障,擋住那股蔓延過來的黑霧。
黑霧觸到屏障,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腐蝕。片刻後,那霧氣便像是耗盡了一般,漸漸稀薄,緩緩散去,最終化為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張小凡站在門口,等了半晌,見黑霧散盡,四下再無異動,才緩緩放下手,重新走進石室。
他走到那岩壁下,低頭看去。
那個翻開的鐵盒躺在一地灰塵中,盒中空空,唯有盒底鋪著一層早已褪色的紅綢。而在紅綢之上,兩枚小小的金鈴,靜靜地臥在那裡。
那兩枚鈴鐺只有拇指蓋大小,通體金黃,在噬魂的青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鈴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精巧得近乎詭異。而最奇的是,那兩枚鈴鐺並非各自獨立。它們之間,連著一根極細的金鍊,鏈身纖細如髮,卻隱隱透著一股堅韌的氣息。
兩個相連的小金鈴。
張小凡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兩枚金鈴從紅綢上拈起。鈴鐺入手,冰涼。
金鍊從他指間垂下,兩枚鈴鐺輕輕相碰——
「叮鈴。」
一聲極輕極脆的鈴聲,在這寂靜了千年的石室中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穿透力,直直鑽入人的耳中,又在心底深處盪開一圈漣漪。張小凡握著鈴鐺的手微微一顫,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將那兩枚金鈴收起,又彎腰拾起那個空了的鐵盒,一併收入懷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堆滿空架的石室。那些寫滿名字的木牌,那些空蕩蕩的木架,都積滿了灰塵。
這個八百年前煊赫一時的教派,在時間的長河裡褪盡了顏色,只剩下這些沉默的遺蹟,在黑暗中證明著它們曾經存在過。
張小凡握緊噬魂,轉身向石室外走去。
青光搖曳,懷中那枚沉睡了八百年的金鈴,正等待著它的下一個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