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生意識回籠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清潤的蓮香，混著淡淡的湖水濕氣。
他緩緩睜開眼，頭頂是花船的紅綾船頂，細碎的陽光透過船篷縫隙漏下來，在眼前晃出淺淺的光斑。
「我這是……」
他動了動手指，零散的記憶慢慢拼合——湖心對決，一拳砸暈林昊，靈力枯竭縱身回船，而後脫力昏倒。
雲生無奈地勾了勾嘴角。還真是狼狽。若不是林昊自恃修為高、一上來便傾盡全力放大招，又輕敵不加防備，以兩人的修為差距，正面硬拼他本就沒幾分勝算。
他試著拱起身，腰腹處忽然傳來一陣酥麻的暖意，像是溫和的靈力正緩緩浸潤傷口。低頭一看，上身赤裸，各處傷口都整整齊齊纏著雪白的繃帶，繃帶下透著溫潤的靈光，顯然是用靈液反覆浸潤過的。
識海里響起白澤懶懶的聲音，帶著幾分咂舌的調侃：「醒了？你小子運氣倒是不差。你昏倒之後，那小丫頭一直給你處理傷口、渡靈力療傷。人家是水靈根，本就自帶療愈之效，可看那手法生澀得很，明顯不常做這事，硬生生耗了自己大半靈力，累得趴在邊上睡著了。」
雲生目光一轉，才看見船桌邊趴著的少女。
江雨眠側著頭，臉頰枕著手臂，睫羽長長的垂著，呼吸勻淨。鬢邊的碎發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平日裡清冷銳利的眉眼柔和了許多。桌上還擺著打開的靈液瓶，瓶口凝著未乾的液珠，想來是給他處理完傷口，又守了片刻，撐不住才睡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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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為了給自己處理傷口，才耗靈力累成這樣。
他放輕動作，從墟絡匣里翻出一件乾淨的玄色長袍，起身輕輕披在江雨眠肩上。少女身子動了動，卻沒醒。他又取出兩枚翠心蓮瓣——是早上驗靈材時自己留下的，最是補神養氣、平復靈力。
他指尖捏著一片，輕輕遞到江雨眠唇邊。
少女迷迷糊糊的，鼻尖動了動，下意識舔了舔唇，便將蓮瓣含了進去，輕輕嚼了兩下咽下去。蹙著的眉頭舒展了些，臉色也紅潤了幾分。
雲生見狀，便打算挪到船的另一角，打坐調息恢復靈力。
他剛要起身，手腕忽然一緊。
垂眸看去，江雨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半分，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袖，眉頭微蹙，嘴裡小聲嘟囔著：「別走……」
聲音軟乎乎的，像沒睡醒的夢囈。
雲生動作頓了頓，終究沒掙開。他順勢在她身邊坐下，將另一片蓮瓣含進嘴裡，閉目入定。
湖風輕輕拂著船篷，四周靜得只剩水波輕晃的聲響。靈力在經脈里緩緩流轉，滋潤著枯竭的丹田，雙靈核慢慢恢復光澤。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雲生睜開眼，正撞上江雨眠懵懵懂懂的目光。她剛睡醒，眼底還帶著水光，雙臂舉著伸了個懶腰，聲音軟乎乎的：「睡得好舒服……奇怪，今天靈力恢復得比往常快好多。」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視線落在自己緊緊攥著的衣袖上，又落在肩上披著的玄色長袍上，再對上雲生含笑的眼睛，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耳尖。
「我、我……」她慌忙鬆開手，指尖都蜷起來，低著頭小聲囁嚅，「嗯……你醒啦。」
雲生倒是沒太在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靈力恢復了七八成，傷口也只剩淺淺的癢意。
「差不多該走了，下午還有拍賣會，趕過去正好。」
「……嗯。」
江雨眠低著頭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兩人下了花船，沿木棧道走到雲梯處，一路下樓。雷爺爺早已駕著玄豹車在醉仙樓後門候著。
上了車，車廂里又恢復了安靜。
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還隔著一拳的距離，卻比來時更沉默了。
雲生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也沒刻意找話題。沉默了半晌，他才隨口說了句：「下午的拍賣會，木龍精血是壓軸？」
「嗯。」江雨眠輕輕點頭，聲音細細的，「還有幾樣四階靈材，都挺少見的。」
說完又沒了話，江雨眠眼睫垂著，時不時偷偷抬眼瞟一下雲生的側臉，每次剛對上目光，又飛快低下頭，臉頰紅一陣。車廂里飄著淡淡的蓮香，混著少女身上清潤的氣息，有種說不清的侷促，又有種軟軟的暖意。
玄豹車穩穩停在江河拍賣行的側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雲生身上這件長袍，比早上來時那件還多了幾道褶皺，算不得體面。可沿途的夥計、侍女見了，無不躬身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轉角處兩個世家子弟側身讓過，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就是他？中午在湖心跟林少動手的那個？」
「看著也不怎麼樣啊……江大小姐怎麼跟他走這麼近？」
一來早上江磊主管親自招呼，明眼人都知道這少年來頭不小；二來江家大小姐就跟在他身後半步，神色溫情，誰也不敢怠慢半分。
有青衣侍女上前，恭恭敬敬領著兩人往四樓最內側的包間走。
雲生本就不想太過招搖。韓鍔和楊庭安早前特意叮囑過，帝都水深，過早暴露天資與實力，並非好事。中午湖心一戰，他也刻意留了分寸，沒出殺招，更沒顯露全部底牌。林昊心高氣傲，想必也不會對外聲張自己栽在一個「啟靈境散修」手裡。
包間裡垂著厚重的遮靈紗，又布了隱匿禁制，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也探不出靈力波動。雲生這才放下心來。
靠窗坐下，兩人一時還是無話。
江雨眠臉上的緋紅遲遲沒退，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目光落在杯沿上，就是不看雲生。偶爾眼角餘光掃到他，心跳就快半拍。
雲生也沒什麼破冰的法子。他長這麼大，大半時間都耗在修煉和淬靈上，哪裡應付過這種場面。只能也轉頭望向樓下的拍賣大廳。
居高臨下望下去，這拍賣行大廳竟比玄朔州的總盟拍賣行還要大上三倍有餘。
底下人頭攢動，都是修士打扮，腰間掛的、手裡拿的，無一不是靈飾寶物，當真往來無白丁。
三樓四樓的包間沿著廳壁圍成一圈，此刻燈火通明，沒有一間空著，想來都是帝都有頭有臉的勢力。人聲鼎沸，卻又秩序井然，只等拍賣正式開始。
沒過多久，台上的拍賣師朗聲開口，拍賣會正式開槌。
一件件靈材、靈器依次拍出，價格一路走高。又過了幾輪，拍賣師抬手示意，兩名侍女捧著一個朱紅錦盤款款走上台，盤中整整齊齊碼著十隻羊脂玉瓶。
「下一件拍品——三階上品翠心蓮子，一共十瓶，每瓶十粒。淬靈養脈、療傷續氣，提升修為，啟靈境修士沖關也可做輔材。常年供不應求。」
話音一落，底下立刻響起一陣騷動。
「十瓶翠心蓮子？江河拍賣行這次手筆不小啊。」
「可不是，平時一瓶都難求，這回十瓶打包，淬靈師得瘋搶。」
拍賣師敲了敲木槌，聲音洪亮，響徹全場：「起拍價，兩百萬靈石！每手加價，不得少於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