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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湖心風波

  雲生先一步踏下車,回身撩起垂落的車簾,伸手遞向車內。

  指尖懸在光影里,骨節分明,姿態從容。

  江雨眠看著那隻手,微微頓了頓,便輕輕將指尖搭了上去。微涼的觸感傳來,她借著力道下車,鬢邊碎發被風拂起,清冷的眉眼間漾開淡淡的粉意,像落了片桃花瓣。

  雲生收回手,抬眼望向眼前這座名動帝都的酒樓,目光微微一凝。

  並非尋常的獨棟樓宇,而是三座樓閣依山勢錯落而立,低的在前,高的在後,層層疊疊往上鋪開,飛檐翹角都描著鎏金邊線,看著便氣勢開闊。正中最高的那座樓懸著黑檀木匾,刻著「醉仙樓」三個鎏金大字,筆鋒遒勁,右下角鈐著一方朱紅印璽,竟是先皇的御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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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前鋪著丈寬的猩紅地毯,兩排青衣侍女垂首立在兩側,容貌皆是清秀。往來賓客都要先遞上請帖,侍女核驗過後才躬身引路,規矩森嚴。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靈草、珍饈的香氣便撲面而來,醇厚綿長,聞著便讓人心神一振。

  「走吧。」

  江雨眠輕聲說著,邁步走上紅毯。

  沿途的侍女、夥計見了她,無不躬身低頭,齊聲喚著「大小姐」,恭敬得一絲不苟。

  雲生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聽她隨口介紹著樓里的規制,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尋常小事。

  進了正門,迎面便是一汪半月形的清泉,泉水清冽見底,水面上浮著朵朵翠心蓮,粉白鵝黃,開得正好。泉邊種著成片的水銀竹,竹影婆娑,葉片泛著細碎的銀光。

  雲生目光掃過,心中暗自訝異。

  這翠心蓮、水銀竹,全都是三階靈材,一株便值數千靈石,在這裡竟成片種著當造景?這手筆,未免太大了。

  繞過清泉,便是第一座矮樓。只有四層,飛檐都樸素些,樓里人聲最是熱鬧。

  「這座樓叫聚仙樓,都是散席和小隔間,尋常修士和小世家來的多,餐標也親民些。」江雨眠輕聲解釋。

  雲生點頭望去,樓里桌椅排布疏密有致,欄杆邊都擺著盆栽靈草,造景處處考究,雖是最普通的樓座,也透著精緻的底氣。

  往前幾步,面前橫著一道光帶,一架白玉般的梯子浮在光帶上,穩穩往前移動。

  雲生腳步微頓,愣了一下。

  「這是雲梯,靠陣法驅動,往來三座樓用的。」江雨眠見他詫異,便側身解釋,「後面兩座樓不設樓梯,都靠雲梯接送。」

  雲生心中暗嘆。

  果然是世家地界,連代步的梯子都用陣法驅動,這般排場,從前真是想都想像不到。

  兩人踏上雲梯,光帶穩穩托著梯身,順著山勢緩緩往上飄。不過片刻,便落在第二座樓前。

  這座樓高了一倍,飛檐斗拱都華麗許多,門前站著的侍女也更周正。樓里是一個個獨立的雅間,不時有談笑聲傳出來,都是世家子弟的語調。

  廳堂中央設著圍欄,裡面養著幾隻毛色鮮亮的低階靈禽,還有溫順的玉面狐,供人觀賞逗弄。

  「這裡叫宴仙樓,帝都世家的宴席、聚會大多擺在這。」江雨眠說著,腳步沒停,領著他繼續往雲梯走。

  再往上飄了數十丈,雲梯穩穩停下。

  踏出雲梯的那一刻,雲生著實愣了一下。

  不是想像中的廳堂樓閣,眼前竟是一汪碧綠的湖泊,湖面波光粼粼,沿岸種滿了各色靈草靈花,風一吹便漾起層層靈韻。湖面上浮著幾座小巧的水榭,連水下都飄著細碎的螢光藻,靈力濃郁得幾乎凝成霧。

  雲生體內的木靈根微微躁動,透著幾分愉悅的親近感。他忽然想起昨夜淬靈時靈力枯竭的窘境,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若是在這種地方冥想,怕是靈力恢復的速度都能快上三成。

  湖水深處還有幾尾色彩斑斕的靈魚游過,偶爾躍出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沿岸繞著一圈木棧道,每隔幾步便擺著一盆盛放的靈花,看得人目不暇接。

  「這是醉仙樓的頂樓,叫湖心榭。」江雨眠的聲音軟了幾分,目光掃過湖面,像是在找什麼。

  她隨即停下腳步,對著岸邊不遠處的夥計招了招手。

  那夥計生得壯碩,見狀立刻小跑過來,到了近前躬身低頭,聲音洪亮:「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常用的那隻花船,擺過來吧。」

  「哎,小的這就去!」

  夥計應了一聲,轉身便快步跑向岸邊船塢。沒片刻,便拖著一艘小船過來。

  那船並非木質,而是用整株靈花藤編織而成,船沿鑲著細碎的金箔和暖玉,船身雕著纏枝蓮紋,船頭還綴著兩盞琉璃燈,精緻得像件藝術品。

  雲生跟著江雨眠踏上花船,腳尖剛落下,船身便微微一盪,竟不用人劃,自顧自緩緩離開了岸邊,朝著湖中央飄去。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濕潤的靈氣和花香,拂得人衣袖輕揚。

  船身慢悠悠蕩著,一路穿過成片的浮蓮,直往湖心去。風裹著水汽撲在臉上,潤潤的,滿是靈草的清香氣。

  到了湖中央,水波平緩下來,花船穩穩停住。江雨眠才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名錄,遞到雲生面前。

  「這是菜品名錄,你看看想吃些什麼。」

  雲生伸手接過。名錄是用淡青色的鮫綃箋做的,薄如蟬翼,上面用工筆手繪著一道道菜品,旁邊還注著靈效與食材。什麼紅燒刺靈參、碳烤金紋虎魚、鹽焗巨靈蟹,光看圖便覺色澤鮮亮,令人垂涎,旁邊標註的「補元氣、養靈脈」之類的字樣,更顯不凡——尋常酒樓哪有用靈材入饌的道理。

  他隨手翻了兩頁,便合上將名錄遞了回去,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我不挑,點你愛吃的就好。」

  江雨眠望著他,也沒推辭,微微側身便坐到了他身旁的軟墊上。

  這一下挨得近了些,她鬢邊的碎發垂下來,隨著船身輕輕晃,掃過雲生的手臂。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過來,不是胭脂水粉的濃艷,是像靈草一樣清潤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到鼻尖里。

  雲生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指尖下意識蜷了蜷。

  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和女子挨得這麼近。從前在雲府,同齡的女眷都繞著他走,後來天資盡毀,更是少有人近前。這般近的距離,連髮絲拂過皮膚的觸感都清清楚楚,讓他莫名有些侷促。

  江雨眠卻沒察覺他的不自在,垂著眸認真翻著名錄,指尖點在箋紙上,輕聲念著菜名,時不時還抬頭問他一句「這個可以嗎?」。雲生要麼點頭,要麼應一聲「好」,聲音都比往常輕了些。

  前前後後點了七八樣,雲生忙道:「夠了夠了,太多了吃不完。」

  「沒事的,每樣分量都不大。」江雨眠抬頭看他,眼尾彎了彎,「你是修士,又要淬靈,耗損大,得多補些。」

  說著又點了兩樣,直到第十樣,雲生伸手輕輕按了按名錄,笑著搖頭:「真夠了,再點就浪費了。」

  江雨眠這才抿了抿嘴,停下了手,將名錄放在一邊,對著岸邊輕輕拍了拍手。

  沒片刻,遠處便有一葉小巧的送餐花船悠悠划過來,船舷邊站著青衣侍女,手裡端著朱紅木托盤。船靠過來,侍女屈膝行禮,將菜品一樣樣擺到兩人中間的矮几上。

  每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盤邊還點綴著新鮮的靈草花。紅燒刺靈參燉得軟糯,澆著金紅的濃汁;碳烤金紋虎魚外皮焦脆,魚肉卻嫩得像凝脂;鹽焗巨靈蟹掀開殼,裡面的蟹肉雪白,泛著淡淡的靈光。

  菜是一道接一道上,吃完一道撤下一道,溫度剛好,不涼不燙。熱氣混著湖面上的濕潤水汽,氤氤氳氳的,格外舒服。

  雲生慢慢吃著,每一口下肚,都有一股溫和的靈氣順著喉嚨化開,散到四肢百骸里。丹田處的木靈核微微轉動,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靈氣,竟比打坐半個時辰收效還明顯。他心中暗嘆,不愧是醉仙樓,連飯食都有滋養靈脈的功效,這哪裡是吃飯,分明是另一種修行。

  桌上的菜雖多,分量卻果真精緻,兩人吃著也不費力。

  起初還有些拘謹,聊著聊著便放開了。江雨眠跟他講帝都的趣聞,講醉仙樓每年花朝節的燈市,講淬靈大賽往年的奇人軼事。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彎彎的,露出淺淺的梨渦,和平日裡清冷的樣子判若兩人。

  雲生也偶爾接兩句話,說些玄朔州山林里的靈草趣事,聽得江雨眠滿眼好奇。

  湖面風輕,花香陣陣,時不時飄來兩人低低的笑聲,閒適得不像話。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悶響,船身猛地一晃!

  矮几上的茶杯晃了晃,灑出半盞茶水。

  笑聲戛然而止。

  「誰?」

  雲生眉頭微蹙,扶著船舷直起身,抬眼望向來處。

  只見側後方一艘更大的花船正緩緩靠過來,船身鑲金嵌玉,比江雨眠這艘還要奢華幾分。

  船頭站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為首一人搖著摺扇,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倨傲,正目光沉沉地往這邊看。

  看清船上的人,江雨眠臉上的笑意瞬間褪了個乾淨,眉頭輕輕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