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磊看著兩人之間飄著的微妙侷促,笑著打了個圓場:「瞧瞧,都杵著做什麼。快到晌午了,你們兩個小傢伙肚子也該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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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下意識摸了摸小腹,還真有點空落落的。
早上只在街邊喝了兩碗粥、吃了一碟麥餅,擱在尋常人身上足夠捱到午後,可對修行者來說卻差得遠。靈力運轉本就耗損元氣,又都是凡俗吃食,沒什麼靈韻滋養,消化得本就快。昨夜連半宿淬靈,今早又打坐調息,早該餓了。
「正好,咱們江家在南街有座醉仙樓,菜色還過得去。」江磊笑著擺手,「雨眠,你陪雲生過去一趟,就當替叔父做東。」
「醉仙樓?」
雲生眉梢微挑,著實愣了一下。
他來帝都這些日子,早聽過這酒樓的名頭。說是天玄帝都最頂級的奢華酒樓之一,一席普通宴飲便抵得上中層世家兩三月的進項,非達官顯貴、名門世家不能進。像他這樣的低階散修,莫說吃,連靠近門樓都怕被人側目。
江雨眠卻沒什麼訝異的神色,只輕輕點了點頭,聲線軟軟的:「好。」
說著便很自然地抬手,指尖輕輕攥住了雲生的衣袖,往門外帶。
對她來說,醉仙樓本就是江家的產業,自小吃到大,早就是尋常去處,實在沒什麼好驚訝的。
雲生被她拉著走了兩步,指尖觸到少女微涼的衣袖,心裡暗自笑了笑。
從前在族裡,長輩提起這樁娃娃親,他還想著等站穩了腳跟便找由頭推掉。如今真站在帝都江家的地界,才真切感受到兩族的差距如雲泥之別。以他現在的身份,莫說高攀江家少主,連進人家一座酒樓都算殊榮。
但他也沒什麼自慚形穢的。
修為天資雖被死劫咒封了大半,可淬靈一道,他敢說是全帝國獨一份。十六歲的三階淬靈師,說出去能驚掉一地下巴。假以時日,站到這片大陸淬靈界的金字塔尖,不過是早晚的事。何況他體內還有蒼靈圖與九靈為助,前路遠比旁人寬闊。
好在方才初次見面,他進退有度,也算沒失了禮數。
江雨眠走著走著,見身旁的少年一直沉默,不由得悄悄抬頭瞥了他一眼。
見他眉頭微平,神色淡然,也不知是願不願意去。她心裡忽然有點發慌——方才第一次見面自己慌慌張張跑掉,實在太失態了,別是讓他覺得自己冒失失禮,不願與自己相處吧。
一想到這,雙腮又悄悄泛起緋色,攥著他衣袖的手指也緊了緊。
旁邊的江磊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裡也提著幾分勁。
雖說是定下了掛名參賽的事,可終究是剛認識,交情尚淺。他貿然安排飯局,就怕雲生覺得唐突,一口回絕,反倒生分了。真要是那樣,他一時還真不好圓場。
就在這時,雲生忽然偏過頭,對著江雨眠彎了彎嘴角,笑容清淺又明朗:「好啊。早就聽聞醉仙樓大名,能有機會嘗嘗,我哪有拒絕的道理。」
話音一落,江雨眠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江磊也暗暗鬆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
「那我們走啦,叔父。」
江雨眠聲音裡帶著點藏不住的輕快,攥著雲生的衣袖又往門口帶了帶,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雲生笑著回頭沖江磊拱了拱手:「江主管留步,我先叨擾一頓。」
「去罷去罷,吃好再來!」江磊揮著手,看著兩人並肩走出長廊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辦公室里一下空了下來,他走到窗邊,望著兩人順著街市走遠的身影,輕聲嘆了句:「唉,還是年輕好啊,滿身的朝氣。」
他看著江雨眠長大,這孩子自小就性子冷,話少,又攤上族內爭鬥、父親臥病,小小年紀便扛著不少壓力,對誰都淡淡的,幾時見過這般腳步輕快、臉頰帶紅的模樣。
「但願這兩個孩子,能好好相處吧。」
他喃喃了一句,目光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欣慰,轉身又坐回了案前。桌上仿佛還留著兩枚暖玉的溫潤餘溫,龍紋鳳紋,隔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湊到了一處。
兩人並肩走出拍賣行的玉石門樓,剛下台階,雲生便頓住了腳步。
門前早已候著一輛獸車,頂蓋是鎏金燙紅的纏枝雲紋,車身上嵌著細碎的暗紋玉片,陽光一照便流轉著華光,連車轅都包著磨得發亮的黃銅,邊角處沒有半分磨損。
拉車的不是尋常駿馬,是兩頭通體黝黑的玄豹,肩頸處生著幾縷鎏金紋路,正慵懶地甩著尾巴,獸瞳里透著幾分凶戾,偏又被訓練得極是溫順,站在鬧市中紋絲不動。
駕車的是個灰袍老者,腰杆挺得筆直,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見兩人出來,微微頷首示意。
街上往來的行人早已紛紛側目,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這獸車排場也太大了,哪家的?」
「你連這都不知道?江家的玄豹車啊,整個帝都獨一份,尋常世家想都不敢想。」
「聽說養這麼兩頭玄豹,一天的消耗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開銷,真真是大手筆。」
有人艷羨咂舌,也有人感嘆排場,直到看見江雨眠提著裙角踏上腳踏,又看見跟在後面的雲生彎腰跟著上車,街邊的議論聲一下子炸了。
「哎?那少年是誰?居然能和江家少主同乘一車?」
「不可能吧,江雨眠素來性子冷淡,幾時見過她帶旁人坐這車?」
「我的天,看著面生得很,什麼來頭啊?」
幾個自認有些身份的世家子弟更是一臉崩潰,盯著獸車半天回不過神。
雲生聽著耳邊飄來的議論,心裡暗自瞭然。
看來這位江家少主在帝都的聲名,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盛。
「上來吧。」
江雨眠先上了車,回頭見他還站著,便輕輕遞過手,聲線細細的,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客氣。
雲生微微頷首,搭了把手借力上了車。
車簾一放,外面的喧鬧便隔了大半。
車內空間比看著還要寬敞,四壁都鋪著暗紅的絨毯,踩上去軟而無聲。座椅上墊著厚厚的雪絨獸皮,坐下去陷進去小半,獸車走得極穩,連半點顛簸都覺不出來。角落還嵌著個巴掌大的羊脂玉熏爐,飄著淡淡的靈草香,寧神靜氣,連趕路的疲憊都散了幾分。
雲生指尖輕輕按了按身側的絨墊,心裡微動。
從前在雲府時,也見過族裡長輩的獸車,可那般排場,和眼前的比起來,簡直是尋常物件。
那時他年紀尚小,又傳出天資盡毀的流言,連靠近獸車都不敢。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江家的玄豹車裡。
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還隔著一拳的距離。
江雨眠坐得端正,手輕輕放在膝上,側頭對著前面吩咐:「雷爺爺,去醉仙樓。」
「是,大小姐。」
老者聲音渾厚,應了一聲,玄豹邁著穩健的步子,獸車便平穩地駛動起來。
車廂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輕響。江雨眠悄悄瞥了雲生一眼,見他正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側臉線條乾淨利落,便又趕緊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捻著裙邊,心裡有點發慌,又覺得該說點什麼。
她便撿著些帝都的街市典故說,哪條街是靈材市,哪片坊是世家聚居地,聲音細細軟軟的。雲生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或是問一兩句,氣氛倒也不尷尬,反倒有種慢悠悠的鬆弛。
沒說多久的話,獸車便緩緩停了下來。
雷爺爺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沉穩有力:「大小姐,醉仙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