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西天赤色的晚霞如潮水般緩緩褪向天際，外城的街巷裡漸漸升起縷縷炊煙，混著攤販的吆喝聲、路人的笑罵聲，煙火氣撲面而來。
和內城入夜後依舊縈繞的清靈之氣不同，這裡的黃昏帶著粗糙的熱鬧，也藏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紛亂。
雲生邁步進了客必居的大門。
櫃檯上的掌柜本低著頭撥弄算盤，指節上帶著常年撥弄算盤磨出來的厚繭，聞聲抬眼，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銅徽三星的淬靈師徽章上時，驟然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掂量，眼神隨即熱了幾分。
外城地界，低階修士不少，正經的淬靈師卻罕見。畢竟淬靈對環境、靈力都有要求，誰也不會放著內城清淨的地界不用，跑到這魚龍混雜的外城來。若不是內城實在一房難求，雲生也絕不會踏足這裡。
他也聽說過，外城夜裡不太平，殺人越貨、靈材劫奪的事時有發生。
以他如今啟靈境九重的修為，放在郡里還算人物，到了帝都卻連自保都未必穩妥，想想便有些頭疼。
「掌柜的，一間上房，要僻靜。」雲生開口，聲音平淡。
「好嘞客官！」掌柜臉上堆起殷勤的笑，話鋒卻頓了頓，「咱們三樓靠後院的房間最清淨，就是這價錢……」
話沒說完，雲生已抬手扔出一袋靈石，「啪」地落在櫃檯上，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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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枚靈石，好酒好菜送上來。」他語氣淡淡，頓了頓又補了句，「除非我喚人，否則別來打擾。」
「客官放心！肯定清淨！」掌柜笑得更歡了，視線黏在靈石袋上挪不開，扭頭朝後堂吼了一嗓子，「白七！出來招呼客官！」
吼聲剛落，後堂轉出個瘦削的夥計，二十出頭年紀，灰布短打，眉眼普通，看著倒也利落，唯獨手指骨節偏長，垂在身側顯得有些單薄。
他快步走到櫃檯前，抬眼撞見雲生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像是在避諱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客官，小的給您帶路。」
雲生微微頓首，跟在他身後往樓梯走。
白七步子看似不快，頻率卻極快，身形在狹窄的樓梯間穿梭自如，灰布衣擺貼著腿側，走動間竟沒帶起多少風聲。
雲生起初只隨意跟著，走了幾步便發覺不對——對方速度竟不輸尋常修士，他得暗中運起一分風靈力，才能堪堪跟上。
他眉頭微蹙。一個尋常酒樓夥計，怎會有這般腳力？
白澤的豎瞳悄然在識海中展開，目光順著雲生的視線掃向前方的背影。
片刻，白澤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奇怪……竟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周身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凡人？
雲生心中疑惑深了幾分。沒有靈根的普通人，怎會有這等腳力？
像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審視，前方的白七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恢復了尋常夥計的步速，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再沒半分異樣。
雲生將疑惑按回心底，沒作聲，只是心裡多了一分警惕。
外城地界，果然什麼奇人都有可能遇見。
不多時到了三樓最靠里的房間，白七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雲生進去，又將鑰匙遞過來。
他指尖乾淨，指節分明，完全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夥計。
「客官，這房間臨後院，最是清淨，沒人打攪。」他陪著笑道，「飯菜馬上就給您送來，您有什麼吩咐，喊一聲就行，每層樓梯口都有人當值。」
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雲生掃了眼屋內。
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方桌，牆角擺著盆清水，窗欞糊得嚴實，倒也乾淨整齊。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後院是片空菜地，寂靜無人，確實僻靜。
只是外城的靈氣太過稀薄，比內城差了何止數倍，連尋常修煉都勉強，更別說淬靈了。
這地方也就當個歇腳的落腳地，真要修煉淬靈，還得是內城那些布了聚靈陣的酒樓。也正因如此，他之前才死磕內城的房源。
他在桌邊坐下，心神沉入識海：「白澤，剛才那夥計，你怎麼看？」
「確實古怪。」白澤沉吟道，「沒有靈根，沒有修為，偏偏身法快得反常。」
「會不會是隱藏修為的大能？」雲生說出心裡的猜測。
白澤沉默片刻，緩緩道：「不像。我們初到帝都，行事收斂，並未露過什麼出格的東西，還引不動那種層級的人物特意盯著你。一個啟靈境的修士，還不夠那個分量。」
「也是。」雲生自嘲般笑了笑。
這帝都遍地強者，誰會費盡心機偽裝成夥計，來盯著他一個小小的三階淬靈師？
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說不定是這人天生腿腳快，又常年跑堂練出來的。
他壓下雜念，不再多想，盤膝坐於床上，緩緩運轉著生生不息。外城靈氣雖薄，聊勝於無，先將周身氣機調至巔峰，再動手淬靈才穩妥。
若不是自己身上有著蒼靈淬靈法，無疑今天的淬靈會困難許多。
一個周天運轉完畢，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雲生收功起身，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白七，手裡拎著食盒，見門開了便要張口報菜名。
雲生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白七會意，將食盒放在桌上，低聲道了句「客官慢用」，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雲生打開食盒掃了一眼，四菜一湯，賣相尚可，卻都是尋常市井食材。
他如今早已過了淬體境，凡俗食物對肉身再無半分滋補效用，不過果腹而已。他也不挑剔，風捲殘雲般用罷，將碗筷收回食盒推到門邊，便再次盤膝坐回床上。
指尖靈力微動，三袋未淬靈的三階靈材從墟絡匣中飄出，整齊擺在身前。袋口微敞，露出翠心蓮半片溫潤的花瓣。
他深吸一口氣，眸色沉定下來。
經脈深處，蒼靈淬靈法的氣息悄然運轉，絲絲縷縷纏向身前的靈材。
今晚的正事，這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