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生只覺得胸腔里的生機正順著刀口飛速外泄。
那一刀刁鑽至極,順著肋間隙斜斜刺入,精準避開了骨骼。若不是白澤那聲「小心身後」讓他本能催動風靈遁法偏了半寸,刀鋒便會直接洞穿後心。
就這半寸之差,刀尖擦著心臟邊緣犁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雖沒刺穿心脈,可胸腔里的血依舊止不住地涌。
溫熱的液體順著肋骨內側往下淌,浸透裡衣,又順著衣擺滴落在黃土上,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褐的濕痕。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裹著濃重的鐵鏽味,每一次呼氣都像扯著胸腔里的碎肉。
意識從邊緣開始發飄,像一盞被狂風卷得忽明忽暗的油燈,眼看就要熄滅。
早知道聽白澤的話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晃了一下,帶著遲來的懊悔。多管閒事,反倒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十六年在雲府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竟還是沒教會他「莫管閒事」四個字。
眼皮越來越沉,視野里那女子的輪廓漸漸模糊。她就站在半步之外,攥著刀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等一件物件慢慢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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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識海深處猛地一震!
第三重禁制里,驟然衝出來一股暴戾無匹的氣息。
和蜚廉的清銳、白澤的沉厚全然不同,那氣息帶著鋒銳到極致的金屬質感,像千萬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識海狠狠扎進顱頂,又沿著脊椎一路劈下去。劇痛炸開的瞬間,反倒把他從瀕死的昏沉里硬生生扎醒。
那氣息里裹著一道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是猙在笑。笑聲像鐵片在砂石上摩擦,刺耳又短促:就這點本事?我等九靈,倒是看錯了你。
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又像一把刀抵在了喉間。
是啊。
還有事沒做完,怎麼能死在這裡。
生生不息功法在那一瞬間被催動到極致!
丹田內雙靈核同時瘋轉,靈力從深處翻湧而出,順著經脈直撲傷口。木靈核的生機之力先到,溫潤的靈力像一層暖膜覆上破裂的血管與肌肉,將奔涌的鮮血一點點封死。傷口沒立刻癒合,出血卻驟然止住,胸腔里那種空落落的漏氣感減輕了大半。風靈核的靈力則灌入四肢百骸,讓早已發軟的雙腿重新蓄上了力氣,筋骨間重新泛起冷冽的鋒芒。
臉上的慘白褪去了幾分,至少不再是下一秒便要倒地的模樣。
那女子顯然也察覺了不對。
一個被從背後洞穿胸腔的人,按理早該癱軟在地,可他非但站著,周身的氣息反倒重新沉凝下來。她眉頭微蹙,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邁步往前湊了半步,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就在她指尖觸到衣料的剎那,雲生動了。
木靈核全力噴發,一道與他身形一模一樣的木人,在女子面前憑空凝現。出現的角度刁鑽至極,正好卡在她前傾的動線上,雙臂一合,便將她上半身牢牢箍死。
女子被猛地一鎖,動作僵了一瞬,瞳孔驟縮——她根本沒料到重傷之人還有這等手段。
一瞬,足夠了。
雲生右手同時揮出。
沒動用青石尺,是疾風斬擊。
三道風刃在不到一尺的距離內同時斬出,軌跡分別鎖向脖頸、胸腔、腰腹,封死了所有閃避的可能。
太近,太快。
第一道風刃掠過長頸時,她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的光都沒來得及散。第二道切開胸腔,第三道斜劈腰腹。
血泉噴涌而出,淋了雲生滿頭滿身。
熱的,黏的,裹著濃重的腥氣。雲生沒躲,也沒閉眼。他站在血霧裡,臉上、衣袍上濺滿暗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望著倒地的三段殘軀,他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這些人要殺他,而她方才差點就得手。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個道理,他用了十六年,終於用血學會了。
剩下的那群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殺了紅姑!」有人嘶吼,有人後退,有人慌忙拔出兵器,亂糟糟像一群驚飛的野鳥。
雲生不給他們整隊的機會。
風靈遁法全力展開,他整個人在血霧裡化作一道青色殘影,每一次閃爍,都出現在一人身後。青石尺遞出,精準點斷後頸靈脈,乾脆利落。
他不貪多,一尺一個,擊倒便換位。短距離內,風靈遁法的機動遠超這群散修的反應,他們甚至看不清人影,身邊的人便一個接一個軟倒下去。
啟靈境八重的修為,配上風靈遁法的極致速度,對付這群最高不過啟靈境中期的散兵,本不該費什麼力氣。可傷口隨著動作陣陣扯痛,木靈核的修補速度跟不上高強度的消耗,靈力在飛速流逝。
最後一人倒地時,雲生也幾乎站不住了。
他單膝跪地,青石尺拄在地上,撐著身子大口喘氣。滿地狼藉,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散在草地上,夕陽斜照,將一汪汪血泊映成暗赤。
低頭看了看滿身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傷口又崩開了些,木靈核的生機已經趕不上出血的速度。他得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勢。
撐著青石尺站起身,他踉蹌著走到路邊那棵老槐樹下,靠著樹根坐下,閉目運轉生生不息。靈力緩緩淌過經脈,傷口處的生機重新聚攏,破裂的血管在木靈力的溫養下慢慢收口。
便在他以為只需靜靜休養時,異變陡生。
浮在血泊中的血氣,動了。
先是極淡一縷,從最近一具屍體的傷口上升起,像被風吹動的細絲,貼著地面悠悠飄向他。隨即第二縷、第三縷……越來越多的暗紅血氣從屍體創口處析出,匯成十幾道細流,齊齊朝他湧來。
那些血氣無溫無臭,在他身周一尺處停下,隨即順著毛孔、經脈緩緩滲入體內。一陣溫熱的觸感從體表漫開,像整個人浸在了溫水裡。胸腔的傷口在血氣滲入後,癒合速度驟然加快,斷裂的肌肉、破損的血管,甚至被刀鋒切開的肋骨邊緣,都以遠超平常的速度生長、閉合。
不止如此,他能感覺到肌肉與骨骼都在被那層血氣反覆浸潤、捶打,像一塊反覆鍛打的精鐵,愈發緻密堅硬。
可血氣並未被他盡數吸收。
在經脈里流轉一周後,一部分無法被木靈力淨化的凶戾血氣,從丹田處往上一衝,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直鑽識海深處,最終匯入了第三重禁制的紋路里。
猙的氣息在血氣匯入後,滿足地動了動,像吃飽了的凶獸翻了個身。
白澤的聲音在識海里浮起來,比平日沉了幾分:「猙的恢復之道,便是吞噬戰場血氣。你在蒼靈圖外殺人,這些血氣會自動往圖里匯聚。木靈核幫你化了一部分療傷,剩下的,都被它吞了。它在用你殺的人,恢復被封印千年的力量。」
雲生低頭看著已經不再滲血的傷口,看著最後一絲血氣沒入皮膚,在丹田裡轉了一圈,最終消失在蒼靈圖深處。
身體比之前更結實了些,經脈里的靈力流轉也更順暢,像是血氣順帶沖開了許多細微的淤塞。
「白澤,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他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不虛弱了。
白澤沉默一息:「好壞不重要。你得明白——你還沒收服它,它就已經開始借你來增強自己的力量了。它認的是力量,你殺的人越多,它恢復得越快。等破禁那天,你要面對的猙,可能比我之前預想的,還要強。」
雲生靠在樹幹上,把這話在心裡慢慢轉了一圈。
滿身血污,傷口初愈,靈力枯竭,身周十幾具屍體。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輕輕吐了口氣,將青石尺收回墟絡匣,撐著樹幹慢慢站起身。
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浸透的草地,沒再多看半眼,他轉身沿著官道繼續往北。
夕陽在身後沉沉墜下去,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落在血色的草地上,像一道正在遠去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