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苦修,雲生自己都能清晰察覺到身體的變化。
丹田內兩枚靈核比原先脹大了近一圈。風靈核轉速愈發迅疾,運轉時帶起細碎的風嘯;木靈核色澤沉鬱溫潤,像浸了千年的古玉。雙核並排懸著,被反覆淬鍊得表面光滑圓融,內里蘊著的靈力,比十日前厚實了何止五成。修為穩穩踏過啟靈境八重,根基紮實得不像強行突破。
精神力也長足精進,穩穩停在靈識化絲後期,距靈識織絡只差一層薄如蟬翼的膜。每日奔跑時抽暇內視,都能感覺到那層膜在靈力的溫養下慢慢變薄,像初春冰面,在暖陽里悄無聲息地消融,只差最後一個契機,便能捅破。
這天清晨,他盤坐在路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收功,緩緩吐出一口沉濁的白氣。
起身活動筋骨,肩背、腰胯、膝踝,每一處關節都噼啪作響,像一串點燃的小炮仗。甩了甩手腕,腳踝微動,風靈力便順著經脈自然淌開,無需刻意催動,流轉得比十日前刻意催動時還要順暢。
「舒坦。」他低聲吐了句。
「歇夠就走。」白澤的聲音在識海里浮起,「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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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雲生抬腳上路。
這十日最大的變化,是他已不再極度依賴生生不息續航,只在靈力瀕臨耗盡時才讓功法介入。風、木雙靈力的自然流轉,便能支撐他長時間奔襲。白澤說這是靈核擴容的附帶好處——靈力儲備足了,經脈的承載力自然跟著上來。
沿著官道又跑了兩個時辰,日頭偏西,將路邊的灌木叢拉出長長的影子。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雲生腳步放緩,目光越過低矮的灌叢,看清了場中情形。
七八個人圍著一個女子,站成個不規則的半圓。被圍在中間的女子身形瘦削,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粗衣,頭髮散亂,懷裡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蹲在地上縮成一團。有人伸手去扯她懷裡的包,她死攥著不肯放,肩膀抖得厲害。
「別多管閒事。」白澤的聲音平平靜靜,但沒什麼商量的餘地。
雲生腳步頓了頓。
他本不想停。離帝都還有十來日路程,每日修行安排得滿滿當當,半點時間都耽擱不起。可目光落在那女子縮成一團的背影上,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那模樣太像了。像極了當年自己弱小時,他被旁支子弟圍堵在巷子裡的樣子——一圈人圍著,戲謔、推搡,沒人伸手,沒人說話,只有他自己抱著頭蹲在地上,捱著那些拳打腳踢。
那種無力感,刻進了骨頭裡,不用回憶,身體自己就記得。
他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真是多管閒事。
可下一秒,他已經沉聲道:「白澤,幫我看。」
白澤沒應聲,識海中那道豎瞳卻已然悄然睜開。
目光掃過場中,信息瞬間落進眼底。
四人啟靈境,餘下都是淬體境。為首的那人背對著他站在外圍,啟靈境中期,手裡掂著柄短刀,正沉聲指揮旁人動手。
剩下的都是淬體境七八重的貨色,收拾起來費不了多少功夫。
雲生從墟絡匣里抽出青石尺,反握在掌,身形一壓,便貼著灌叢的視野盲區繞了過去。
風靈力裹住足尖,每一步落地都悄無聲息,像一片被風貼在地面的葉子。淬體境的修士根本察覺不到他的靠近。幾個呼吸間,他便繞到了那為首的啟靈境修士身後。
那人正揚著下巴呵斥手下,絲毫沒察覺死神已至。雲生沒有半分猶豫,青石尺從側後無聲遞出,尺尖精準點在對方後頸偏下的靈脈節點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剛好截斷靈力通往識海的主通道。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像被抽了主梁的木樁,軟軟癱了下去。手裡的短刀「噹啷」砸在地上,清脆刺耳。
圍著女子的眾人齊齊回頭。
雲生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踏前一步,左手探出,抄著那女子的後領便將她從人圈裡帶了出來。女子輕得像一捆曬乾的柴禾,他隨手將她護在身後,旋即轉身,青石尺橫在胸前,穩穩擺出迎敵的架勢。
風靈力在經脈中加速奔涌,生生不息在丹田緩緩運轉,隨時能接下這群人的群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群人竟半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
他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隨即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沒人撲上,沒人喊殺,連手裡的傢伙都沒舉起來,退得整齊劃一,安靜得詭異。
雲生眉頭微蹙。
不對勁。
白澤豎瞳緊盯著那群人,靈力波動、肌肉緊繃度、呼吸頻率,全數納入感知。
可那群人退得太過平靜,平靜得將所有注意力都鎖在了正面,反倒忽略了身後。
「小心身後!」
白澤的聲音驟然在識海中炸開!
雲生背脊一寒,風靈力瞬間灌滿雙腿,就要側閃——
晚了。
冰冷的刀鋒從後背左下方刺入,順著肋骨間隙斜斜向上,直直穿透胸腔。
刀尖從胸口透出寸許,在夕陽餘暉里泛著暗紅的冷光。距心臟,只差一厘。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嵌在身體裡,能感覺到刀刃擦過肋骨內側的尖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刃身緩緩漫出,浸透了裡衣,又順著衣擺往下滴,砸在腳邊的黃土裡,洇開深色的花。
雲生低頭,怔怔地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
而後,他緩緩轉過頭。
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子,就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
她手裡還攥著刀柄,指節泛白。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目光冰冷沉靜,像一條死死咬住獵物咽喉的毒蛇。那雙眼睛太平了,平得像結了厚冰的湖面,沒有惡意,沒有快意,連緊張都沒有——只有一種完成了既定任務後的漠然。
像只是做完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雲生盯著那雙眼睛,胸腔里的血不住地往外涌,意識開始從邊緣發飄。識海里,蒼靈圖驟然劇烈震顫,白澤的怒吼隔著一層水霧傳過來,模糊不清,蜚廉的尖嘯在識海邊緣炸開,刺得太陽穴生疼。
他還在堅持。
他撐著青石尺,死死盯著那張平靜到不像活人的臉,喉嚨里滾出兩個字,帶著血沫:
「你……你們?」
女子沒回答。
她緩緩鬆開刀柄,往後退了一步。姿態從容得像完成了一場儀式的祭司,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看獵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