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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窯門之內

  褐袍管事橫過半邊身子,還想攔住甬道。

  桑教習沒有停步,左手扣住他伸來的腕子,向外一帶,將人交給身後的巡役。管事踉蹌著撞上牆,轉運票仍攥在手中,嘴裡急急道:「內窯有禁,不能亂進!」

  「誰掌事,叫誰出來。」

  寧照微從他身旁過去。

  甬道不長,盡頭卻堵著一輛運坯車。兩個窯工扶著車轅,不知該往前還是往後,方才奔進去的守役已經穿過車旁空隙,朝院裡喊了一聲。

  「落門!」

  上方驟然響起鐵輪轉動的聲音。

  周衍抬頭,一道包著鐵皮的厚木閘正沿牆槽落下。車轅還在閘下,左邊那個窯工抬眼看見,竟忘了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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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開!」

  周衍抓住他的後領,往身旁一扯。

  木閘砸上車轅,轟的一響,震得磚縫裡積灰四起。另一名窯工被許映青拉到牆邊,斷開的木頭從兩人方才站立之處彈過,撞在門洞內側。

  車身一歪,厚閘又往下沉了數寸。

  一條鐵鏈忽然從周衍身後掠出,穿過閘板下方的鐵環。

  遲野已經趕到。

  他清晨從西院到了渡口,隨藥船裝運器具,方才在岸上交過手中的箱子,便循著周衍走過的石階跟了進來。

  鏈頭繞過門側石柱,他雙手攥住,後足抵住柱根。鐵環相互絞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閘板下沉的勢頭頓時一滯。

  桑教習已從剩下的空處側身穿過。

  裡面傳來一聲短喝,隨即是重物撞地的悶響。

  輪盤停了。

  遲野仍沒有松鏈。周衍將斷車上落下的一根粗木拖過來,與巡役一同斜撐在閘底,直到閘板的分量全落在木上,才朝遲野點了點頭。

  遲野緩緩放鬆雙手,手背上的青筋隨之平下去。

  兩個窯工縮在牆邊,其中一人的肩頭還在發抖。許映青將他們往外送了幾步,指向岸邊接應的巡役。

  「出去,跟他們走。」

  年長的那個卻回頭望了眼內院。

  「車……」

  「車留著。」

  桑教習的聲音從閘後傳來。

  「人先出去。」

  那人這才扶起同伴,沿甬道往外走。

  周衍俯身鑽過閘板,進了外院。

  這裡比河上看見的寬敞得多。

  左邊是晾坯棚,十幾排碑坯靠著木架立起,表面尚未磨平。右邊連著幾間作坊,門口堆滿舊匣、拆下的銅軸與長短不一的木板。幾名匠人原本正在做工,此刻都停了手,一人還舉著小錘,忘了放下。

  掌閘的守役伏在轉輪旁,右臂被桑教習反扣著。她叫巡役接手,目光已越過院中木架,落在後方那扇低門上。

  門內有人影晃動。

  寧照微隨後進來,向院中眾人亮出查驗文書。

  「放下手裡的東西。做工的人到晾坯棚前等,有傷的先出去。」

  沒人動。

  右側作坊里,一名滿臉黑灰的少年慢慢放下銼刀,腳剛邁出門檻,低門旁的守役便厲聲喝道:「誰敢擅離工位!」

  話未說完,桑教習已經轉向他。

  守役下意識拔刀。

  才一動,桑教習的刀鞘便撞上他的手背。他痛得彎腰,肘後又被扣住,整個人被推到牆上。短刀脫手,旁邊另一人看見,剛按住刀柄的手頓時僵住。

  「解下來。」

  桑教習看著他。

  那人咽了口唾沫,慢慢解下腰刀,放在腳邊。

  院裡終於有人走動。

  幾名匠人先退到棚下,兩個抬匣子的窯工隨後放下長匣。錘、鑿、刨刀陸續擱上案面,發出一陣雜亂的輕響。

  寧照微讓兩名巡役守住外院,自己走向低門。

  周衍與許映青跟上。遲野收好斷鏈,走在周衍側後,經過那名滿臉黑灰的少年時,伸手扶了一下險些被他撞倒的木架。

  低門後便是陶全畫過的窄道。

  左側牆壁向里凸出,舊柱立在拐角,柱身被長年搬運的匣角磨出一道道深槽。再往前數步,地面分作兩路,右邊通著另一間作坊,左邊向下,石階盡頭隱約透出燈光。

  桑教習才走到柱前,右邊便有兩點寒光射來。

  她側身貼柱,刀鋒同時出鞘,將前一枚短矢磕向牆面。後一枚擦著柱沿飛過,釘入身後的門框,尾羽不住顫動。

  許映青立即將寧照微帶到牆後。

  桑教習已向右側搶進,刀光在門內一折,隨即傳來兵刃相撞的聲音。

  「守住石階!」

  她的聲音清楚地傳了出來。

  周衍拔劍,停在岔口。

  下方忽然響起拖拽聲。

  一個窯工踉蹌著被推上石階,雙手抱著一隻沉重的木箱。箱角撞在牆上,他整個人向旁邊歪去,後頭那人卻仍催著他走,手裡一柄長鉤從箱側探出,直取周衍握劍的右腕!

  周衍沒有橫劍硬擋。

  他向柱邊讓了半步,劍尖斜垂,避過鉤鋒,同時伸左手托住箱角。

  那窯工借著這一托,終於站穩。

  周衍將箱子往牆邊一送。

  「靠牆!」

  窯工連人帶箱擠進柱後,長鉤隨即翻轉,鉤背擦過木箱,砰的一聲砸向周衍肩頭。

  兩人之間再沒有遮擋。

  持鉤的是個粗壯漢子,袖口束得極緊,右手握在柄後,左手靠前,顯然慣於在窄處拿人。鉤鋒不長,柄卻足有齊眉高,前端彎折處磨得雪亮。

  周衍斜劍迎住鉤頸,沉肘卸力。

  鐵器相碰,震聲直透掌骨。

  長鉤被引向柱旁,漢子卻猛然抽柄,鉤尖順勢回扣,要從外側兜住周衍的劍。周衍腕子一翻,劍身從鉤口滑出,腳下已向前逼了半步。

  那人不退,後手往前一送,柄尾驟然抬起,撞向他胸口。

  周衍側身讓過,衣襟仍被木柄擦得一動。

  他劍鋒才要沿柄削去,漢子左手已經換握,長鉤在兩人之間轉了半圈,重新壓回中門。

  這一串變化又快又緊。

  若還像東坪上應對長槍那樣,只想著貼杆搶入,方才柄尾那一下便足以將他撞下石階。

  周衍後足踏實,劍尖略收。

  漢子盯著他,忽然向旁邊瞥了一眼。

  柱後的窯工正想趁隙挪開,木箱底下拖出一聲輕響。

  長鉤隨即轉向。

  那窯工只來得及縮起肩,鉤鋒已經探到頸旁。周衍一步搶過,長劍斜斜挑起,將鉤口送離那人的衣領。

  漢子等的正是這一擋。

  他雙臂一擰,鉤口翻下,扣住劍身,口中低喝:

  「沉!」

  鉤上浮出暗黃光澤。

  周衍掌中驟重。

  那股力已經沿鉤口壓到劍上,將他的右腕往下帶。漢子緊跟著進了一步,要把劍鋒壓死在柱腳,再以柄身撞開他的門戶。

  周衍沒有繼續向上爭。

  他松肩沉肘,順著下壓的力將劍送低,前足卻向外挪開。劍身斜轉,刃口沿著鉤頸滑過,借兩器之間漸漸縮小的夾角脫出。

  漢子手上一空。

  鉤頭砸在石階邊緣,碎屑飛起。

  周衍已經轉腰。

  低處的劍鋒循著身勢回折,一聲「歸」落下,灰光從掌下掠過,劍尖貼著自己的肋側收回。

  漢子反應極快,長柄橫起,封住他迎面遞來的一劍。

  周衍卻沒有把這一劍刺盡。

  兩器相接,他沉腕斜壓,後足隨即蹬地,腰背貫起的勁直送劍身!

  長柄被迫向旁盪開,漢子前手一滑,倉促間仍想收肘換握。周衍已跟進到他雙手之間,劍鋒沿柄掠下,在他前臂劃開一道血口。

  漢子痛吼,左手驟松,右手卻還死攥著柄尾,猛地向上抽擊。

  周衍看見他的肩動了。

  他沒有因那聲痛喊收手,長劍迴轉,以近護手處壓住柄身,左肩隨進步撞入對方胸前。

  漢子背撞牆壁,氣息一窒。

  周衍劍鋒已抵到他握柄的手腕旁。

  「鬆手。」

  那人牙關咬緊,手指還在用力。

  劍刃向前遞了少許。

  鮮血順著腕側流下,長鉤終於落地,沿石階滾了兩級,被下方趕來的巡役踩住。

  周衍將人壓在牆邊,待巡役上來扣住他的雙臂,才收劍退開。

  方才劃傷的前臂仍在流血。

  他看了一眼劍鋒,呼吸比先前急些,腳下卻沒有亂。柱後的窯工抱著木箱,一直望著他,直到周衍把鉤子踢遠,才慢慢將箱子放下。

  「走得動麼?」

  那人點頭,試著邁了一步,膝蓋卻軟了。

  遲野從後面扶住他,將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周衍指向外院,那人順著看去,終於肯往亮處走。

  右側作坊里的交擊聲也停了。

  桑教習押出一個持短刀的守役,許映青已入內收走落在案下的手弩。另有兩名巡役留在門邊,搜過藏人的木架,再沒有放過後牆那道小門。

  「傷著沒有?」桑教習問。

  周衍搖頭。

  她看了眼被扣住的持鉤漢子,又看向他握劍的手,便讓開石階。

  「跟上。」

  寧照微與言吏從牆後出來。

  那名言吏沒有立即下樓,而是在階口蹲下,將一塊薄片貼近牆磚。片上浮出微光,他沿磚縫看了幾眼,轉頭叫住正準備扶住欄杆的巡役。

  「手別搭這裡。」

  欄杆下方嵌著一條窄銅片,表面塗了與木頭相近的漆。方才忙亂間,誰也沒有留意。

  巡役立即收手。

  言吏取出銅夾,壓住露在外面的接頭,又沿欄下找向另一端。周衍站在旁邊,能看見薄片上的光斷續起伏,卻辨不清牆後還通往哪裡。

  他沒有伸手去碰。

  右側作坊里,一名鬚髮沾滿銅屑的老匠被帶了出來,看見言吏的動作,忽然道:「底下還連著,不能只拆上頭。」

  寧照微轉向他。

  老匠的目光越過巡役,落在地上的血跡上,喉頭動了動。

  「原先只管落閘。後來邢茂來過一回,從下面又引上來一根,接到內窯去了。我只見他拆過這裡,裡頭怎麼接的,我不知道。」

  周衍抬眼看向他。

  寧照微沒有停下來細問,只叫一名巡役將人帶到外院單獨看住,又吩咐留在作坊的人:

  「這裡的東西都留下,誰也不許再動。」

  言吏查過接頭,取出兩枚銅釘,將一張窄符釘在欄側。他沒有拔去原有銅片,只讓符上的細線繞過一段接縫,暫時壓住將要往上涌的光。

  「先走,別碰牆上的牌。」

  桑教習已踏下第一級石階。

  越往下,空氣越悶。

  外院的爐煙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被褥與久未洗淨的汗味。牆面低處結著白霜,幾處磚縫滲出細水,沿階角往下淌。

  走到最後一折,裡面忽然傳來一陣咳嗽。

  周衍聽見那聲音,腳步微微一頓。

  石階盡頭有一扇橫著粗木的柵門,鎖掛在外面。桑教習拿過從守役身上搜出的鑰匙,試到第三把,鎖舌咔的一聲退開。

  門裡的人往後縮了縮。

  油燈照著兩列長鋪,鋪上坐著十餘個人,幾乎沒有誰立即站起。有人將手藏進袖裡,有人低著頭,只用眼角看門外。靠最裡面的漢子蜷著腿,背後墊著一團捲起的破衣,咳過以後便張著口,久久喘不過氣。

  許映青從竹筒中取出那張鋪位圖。

  周衍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最裡面那一處。

  他走到門側,把劍鋒朝下收在腿旁。

  「陶全和邱順到了西院,是他們告訴我們這條路的。」

  靠門的一個老人猛地抬起頭。

  「老陶出去了?」

  周衍點頭。

  「都活著。邱順的手還在治,陶全的腳也包好了。他一直惦記著你們。」

  老人慢慢撐住鋪沿。他腳邊放著一隻缺底的布鞋,鞋面縫了一半,針還別在布上。聽見陶全帶出了鋪位,他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扯住身旁那人的袖子。

  「我說他能走出去。」

  被扯住的人沒有應聲,只抬手遮住臉。

  周衍看向另一側。

  靠門最邊上那一鋪空著。

  鋪上的薄被卷到一半,底下壓著一件灰衣,衣角還沾著未乾的泥。他想起粗布邊上那道幾乎被磨掉的短痕,伸手指了指。

  「睡這裡的人呢?陶全說,他替他們推過車。」

  老人臉上的神色變了。

  「方才帶走了。」

  桑教習已經轉身望向長鋪盡頭。

  那裡另有一扇門,門檻比地面高出一截,底下透著比油燈更白的光。

  老人低聲道:「哨子響的時候,守役就來拿人。他腿上挨過打,走不快,是拖過去的。」

  周衍向前邁步,寧照微卻在此時抬手,示意他先停在鋪邊。

  她正看著牆。

  油燈後方,長鋪上沿嵌著一道窄槽,每隔一段便插著一塊木牌。牌面有字,有些已經磨得很淡;背後伸出細細銅腳,一併沒入牆縫。

  與邱順所說的一樣。

  可那張空鋪上方,也仍插著一塊牌。

  門裡忽然傳來木輪滾動的聲音。

  空鋪上方的牌,隨之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