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光沿著木牌下緣移過,很快便沒入牆縫。
長鋪盡頭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
桑教習立即走到門邊,側身推了一下。門沒有鎖,底下卻被什麼抵住,只開了半尺。
她從縫中看過去,刀鞘隨即探入,將抵在門後的木楔撥開。
門向里敞開了。
裡面是一間低頂石室,比長鋪所在的地方乾燥些。兩盞罩著白紗的燈掛在梁下,照著中央一輛四輪木車。車上架著半人高的銅座,外面箍了三道鐵環,底下墊著厚木,車輪剛從石縫間碾過,留下兩條新鮮的灰痕。
一個窯工坐倒在車旁。
他的左腿腫得褲管繃緊,右手被一隻銅扣固定在矮架上,掌心朝上,五指蜷著。有人在他肘後墊了塊木頭,免得手臂垂下。
握著搖柄的匠師才轉過頭,桑教習已到了他面前。
「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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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師下意識將搖柄往回扳。
桑教習扣住他的肘,刀鞘在腕側一磕,那隻手便離了柄。另一名正在收拾工具的匠師退到案邊,撞翻一隻盛著細砂的木碗,灰白砂粒撒了滿地。
許映青跟進來,劍鋒攔住通往裡間的去路。
「站住。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兩人都不動了。
周衍越過門檻,先看向車旁的窯工。
他約莫三十歲,臉頰瘦得凹下去,下巴上有一塊擦破的傷。看見進來的人,他沒有求救,只拼命將右手往回縮,銅扣勒進腕肉,已經磨出血來。
「別拉。」
周衍在他身旁蹲下,把劍放低。
「陶全叫我們來找你。」
那人動作驟然停住。
他抬起頭,望著周衍,嘴唇乾裂的地方滲出一點血。
「他到岸上了?」
「到了。邱順也在西院。」
那人喉間動了一下,緊繃的肩背慢慢鬆開,隨即又因腕上傳來的疼痛弓起身。
寧照微已經俯身看向銅扣。
「何時扣上的?」
「剛才。」他喘了口氣,「他們說換地方,先試一回。」
銅扣外側有一道窄槽,一片帶孔的銅舌從槽里探出,緊貼著木架。寧照微沒有去拔,先讓言吏將薄片貼近接縫。
片上亮起兩道細光。
一道通向木車上的銅座,另一道沿矮架向下,沒入靠牆的磚縫。
言吏順著看過去,低聲道:「與外頭的牌相連。」
寧照微轉向被扣住手臂的匠師。
「開扣的東西在哪裡?」
那人望著銅座,沒有回答。
桑教習將他的手往上一提。
「問你話。」
「案上,黑木柄那把。」匠師臉色發白,「得先退栓,不能直接撬。」
許映青從案上取過一件細長銅具,交給言吏。言吏比過槽口,卻沒有立即插入,而是將另一枚薄片壓在銅座底部,沿著細光的去處看了一遍。
周衍看見窯工的手又抖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掙扎,五指卻自己向里收緊,指甲一點點陷進掌肉。
木車上的鐵環發出輕響。
方才被扳動的搖柄正在緩緩迴轉。
言吏一手按住銅具,另一手已經取符,來不及兼顧銅座。寧照微伸指壓住座側的一處刻紋,浮起的光在她指下停了一停,木柄卻仍往回挪。
「裡面還蓄著一股力。」她道,「別讓柄轉過去。」
周衍將劍身探到木柄下方,斜抵住它。
掌中立刻傳來一陣向下的牽扯。
那股力並不沉猛,卻極執拗,順著相接之處要將他的劍一起拖進銅座邊緣的窄隙。劍鋒才向旁偏了少許,另一層澀意便從鐵環間生出來,貼著劍身往護手處攀。
周衍凝住心神。
他辨得出,先前推動搖柄的力已經落實,後面這一道卻才要將抵住搖柄的東西拘住。
他截在了那股澀意合攏之前。
鐵環內側的光輕輕一顫。
周衍立即沉肩,把劍身轉正,後足抵住車輪,將那根搖柄穩穩架住。
「可以了。」
言吏手中的銅具隨即探入槽內。
他先向里推過半寸,再緩緩旋轉。銅扣下方傳出一記細小的響聲,帶孔的銅舌終於鬆開。
寧照微托住窯工的手腕,將他的手平移出來。
掌心有一道發白的凹痕,皮肉並沒有被刺穿,手指卻仍蜷著,過了片刻才能慢慢伸直。
言吏把窄符壓入銅座邊槽,又取一枚木楔卡住搖柄。
「撤劍。」
周衍收回長劍,掌中那股牽扯這才消失。
窯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一陣沒有出聲。
寧照微將他的衣袖放下來,松松蓋住腕側擦傷。
「叫什麼?」
「孟良。」
「腿還能動麼?」
孟良撐著地,試著將左腿挪開。才動了一點,額角便冒出冷汗。
周衍扶住他。
「先坐著。」
門邊傳來腳步聲。
遲野將方才那個抱箱的窯工交給外院巡役後,已經循著石階回來。他看見周衍蹲在地上,目光先落到他握劍的手,再移向孟良腫起的腿。
周衍抬手,指了指門外。
「扶他過去,別碰左腿。」
遲野蹲下來,一手從孟良背後繞過,另一手托住膝下,等周衍將傷腿的位置讓好,才把人抱起。
孟良驟然離地,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
遲野停了一下,等他抓穩,才轉身出門。
經過門檻時,孟良忽然回頭。
「那車別推。」
寧照微望向他。
「推過牆邊的時候,外頭的人也疼。」
話音未落,長鋪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
「他的手!他的手又不對了!」
寧照微立即回到門外。
周衍跟過去,看見補鞋老人扶著身旁那人的肩。那人彎著腰,右臂緊貼腹前,袖口下露出的手指蜷成一團,與孟良方才一模一樣。
言吏攜薄片趕來,沿牆槽照過。
先前空鋪上方那塊牌已經暗下去,旁邊另一塊的銅腳卻仍有微光,順著窄槽向內延伸。
寧照微看過兩處位置,回頭望向石室中的木車。
銅座下方伸出數條細銅帶,其中一條還繃著,另一端嵌在牆根一排接頭裡。
方才搖柄迴轉,帶動的並不只有孟良腕上的銅扣。
「把車輪墊住,誰也不許再推。」她向巡役道,「案上所有銅片、木牌,原樣留下。」
言吏已經蹲在長鋪前,將窄符一張張貼近牆槽。他沒有整條封死,只先壓住仍在發亮的那一處,再將薄片遞到寧照微手邊。
她看著光色漸漸平下去,才讓老人鬆開同伴的衣領。
那人的右手慢慢舒展,指尖卻仍在發抖。
「能動了。」老人低聲道,「能動了。」
孟良被遲野放到空鋪上,靠著捲起的薄被坐住。他看見鄰鋪那人的手,臉上的一點血色也退了下去。
周衍回頭望向石室。
一名匠師被押在案邊,鞋底沾著方才打翻的細砂。另一人的右腕被桑教習扣紅了,正用左手來回揉著,五根手指屈伸自如。
銅座旁邊,還放著兩張有靠背的木凳。
凳腳底下墊了厚厚的干木。
寧照微將薄片交還言吏。
「你留在這裡。先把通向內間的幾處接頭查清,沒查過的人暫時別往外搬。叫醫官下來,傷者先在鋪上治。」
言吏點頭,將革袋放到地上。
周衍走到孟良面前,替他將墊背的薄被往上提了提。
「陶全記的那塊布,我看過。最邊上那一道是你。」
孟良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把車推過去,就回去了。他們第二日點人,才知道少了兩個。」
「後來便打你的腿?」
孟良沒有答,只伸手摸了摸褲管。
周衍把手收回來。
遲野仍站在鋪邊,目光落在孟良腕上的傷處。周衍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朝石室示意。
遲野隨他轉身。
石室里的兩名匠師已被巡役分別看住。許映青守在里門旁,劍尖壓低,正聽門後的動靜。
門外是一段橫向石廊。
左端堆著空木架,右邊則有天光從高處漏下,隱約能聽見鐵器落地的聲音。
桑教習先走到門側,沒有立刻出去。
她看了眼地上的細砂。
門內有幾道腳印,其中一道沾著濕泥,從銅座旁穿過,一直到了右側廊中。腳印旁還有兩條細細的拖痕,像是什麼方正的重物被拖著走過。
寧照微看向案邊匠師。
「誰從這裡走了?」
那人嘴唇動了動。
右側廊中忽然傳來一句話。
「東西運走沒有?」
聲音不高,案邊兩人卻同時抬起了頭。
桑教習已經踏出門去。
一名穿青黑短袍的男子正從右側過來,手裡提著一柄厚背短刀。他看見桑教習,腳步只停了半瞬,刀便橫了起來。
兩刃相交,響聲在石廊中驟然炸開。
桑教習沒有退,刀鋒沿對方厚背一掠,直取腕側。男子收肘,左袖向前翻起,袖下露出一塊窄窄的烏色護臂。
刀鋒擦上去,迸出幾點火星。
他借勢橫移,腳下踩住廊中一道石縫,肩背往下一沉。
桑教習的衣擺忽然向地面墜去。
她足下隨即換位,刀身回挑,貼著腿側划過一線亮光。衣擺重新揚起,人已逼到了男子身前。
男子抬刀接住,後退兩步,喉間低低發出一聲。
廊邊牆磚上,浮出了一道細長的暗紋。
周衍才到門口,便看見桑教習右側的灰塵猛地貼向牆面。她肩頭微偏,避開了那一處,進刀的路卻因此短了一截。
對方趁勢脫身。
「映青,守門。」
桑教習說完,已經再次跟進。
許映青將寧照微讓到身後,劍鋒橫在門側。
周衍站在另一邊,目光越過兩人交擊的刀,落到右側稍遠的地方。
那裡有兩名雜役,正合力拖著一隻窄長銅箱。
銅箱沒有完全合上,縫裡夾著一角白紙,外面套了繩。兩人聽見交擊聲,拖得更急,箱底刮過石面,發出令人牙酸的響動。
再往前,便是一道通向上方的短階。
寧照微也看見了。
「那隻箱子留下!」
靠外的雜役當即鬆手,另一個卻仍拽著繩,連退數步,要將箱子拖上石階。
桑教習向前一逼,持刀男子卻橫身攔住,厚背短刀連發兩記,刀口始終罩著她將要經過的那一側。
周衍已經跨出門。
他沒有去追拖箱的人,先向前斜進數步,劍鋒壓低,挑住繃緊的繩索,一劍削斷。
繩頭驟然一松,那人仰面跌在階下。
銅箱停住了。
男子眼角掃來,左手忽然朝周衍一壓。
周衍握劍的右臂頓時向下一沉。
那股拘束沿著袖口攀到肘間,尚未收緊,他已辨出了它要落下的位置,心念隨即截入。
衣袖上的暗光散開。
他沒有停在原處,前足搶入,劍尖順著男子側轉時露出的空隙,直取肋下。
這一劍趕得極准。
男子的刀尚被桑教習壓在外側,肘也沒來得及收回。
周衍劍鋒點破了短袍。
下一瞬,刃尖像刺上了一塊極韌的厚皮。
短袍下浮出暗沉的言光。
周衍肩背貫力,劍身仍只往前送入少許。對方腰腹向旁一轉,那層言光便順著劍尖壓過來,將鋒芒擠向身外。
未散的護身之力已經結實地覆在那裡。
他刺穿了衣裳,卻沒能傷到人。
男子左肘隨即撞來。
周衍收腕後撤,劍鋒在一聲「歸」中折回,護住胸前。肘上那塊烏色護臂擦過劍身,震得他虎口一麻,後足連續退出兩步,才站穩在銅箱旁。
桑教習的刀已從另一側遞進。
一道窄而明亮的鋒芒越過刀尖,斜斜掠過男子的左臂。
短袍裂開,烏色護臂邊緣崩出一塊碎片。
鮮血這才灑上地面。
男子臉色一變,提刀架住後續來鋒,沿石廊向右急退。
桑教習追出兩步,忽然收住腳。
男子退過的牆邊,幾道暗紋已經連了起來。
她刀鋒微沉,伸手將周衍擋在身後。
「別追。」
周衍停住。
他掌中仍有方才相擊後的麻意。銅箱就在腳邊,夾在箱縫裡的紙角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方才他看準了空處,也確實把劍送了進去。
劍尖只差那一層護身言光。
寧照微與許映青已經來到銅箱旁。一名巡役將跌在階下的雜役拖回,另一個早已跪在牆邊,雙手抱住了頭。
寧照微沒有當場翻箱,只將那截斷繩重新繞過箱身,交給巡役。
「抬回去,放在門內。」
身後傳來藥箱擱地的聲音。
醫官已經到了長鋪那邊,補鞋老人正幫忙搬開鋪前的破木凳。孟良靠著被褥坐著,抬頭看見周衍從門邊回望,便很輕地向他點了一下頭。
遲野從石室里走出,停在周衍側後。
廊中,那名男子用右手的刀背壓住左臂傷口,目光從桑教習移到周衍身上。他沒有再說話,只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腳跟落下時,牆上的暗紋又亮了一段。
周衍聽見了低低的誦聲。
聲音從男子唇間傳出,前一句將盡,後一句便已經接上。近處牆縫裡的浮灰先伏下去,隨後是門邊巡役的衣角,最後連周衍垂在腿側的劍尖,也微微向石面沉了一沉。
桑教習橫刀,鋒芒重新凝聚。
「布章境。」
她的聲音很穩。
「退回門邊,護住裡面的人。」
周衍向後移步。
後腳才落定,身旁那一段牆紋忽然亮了起來。
方才壓向劍尖的力尚未散去,另一股橫向的牽扯已經貼上劍身,將它緩緩引向牆面。
兩道作用,前後相承。
周衍握緊劍柄,望向腳下尚未踏過的石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