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寧照微到了學宮。
桑教習在東坪看完陶全畫的窯道，便將課冊交給另一位教習，帶她去了武閣。周衍隨後趕到，進門時，許映青已將那幅圖鋪在石階上，用兩枚石子壓住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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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停在窄道拐角。
「此處極窄，連抬匣子都須前後錯開身位。若有人持兵器守著舊柱，算得上一夫當關。」
桑教習蹲下來，沿著窯道往下看。
「進窄處，我走前面。映青護著寧校勘，周衍跟在後面。岔口要留人，來路不能斷。遲野與周衍一道，跟在寧校勘身後。」
周衍將竹筒里的另一張紙取出，鋪在圖旁。紙上是兩列長鋪，每個鋪位邊都添了小字，有的寫著年紀，有的記著傷處。
桑教習看了一會兒，伸手點住下行石階。
「擔架在這裡轉不過彎，得有人先下去接。」
寧照微將這處記下，隨後展開河圖。
「巡言司撥了兩名熟悉封禁的言吏，一人隨我們進窯，一人照看接應處。醫官、藥夫另乘一船，先在外頭等。三埠那邊，韓錚帶人去。」
周衍抬起頭。
「韓大人到硯州了？」
「前些日子查清了葛豐舊物的去向，我便請石門補送當年修碑的工役名冊和領料記錄。韓錚三日前奉調入州，一併帶來了舊案補查的卷證。我今日與他碰過面，北窯封埠的安排也已商定。」
寧照微的手指從三處靠埠移向外院。
「糧船和舊器轉運，這些日子都是我們的人在盯。今夜我先去渡口，把沿洲的水路與他交代清楚。你們明日清晨下山。」
她將河圖收攏，又看向周衍。
「舊器與名牌的牽連，由我和核痕的人先查。你帶好這張鋪位圖，到了裡面，幫著認清關人的地方。需要辨痕時，我會叫你。」
周衍應下，將紙上的一處小字指給她看。
「陶全說，靠里這一鋪的人夜裡咳得厲害，躺不平。擔架上得墊些東西。」
「我記著。」寧照微道，「船上會備。」
事情商定，桑教習與寧照微先行離去。許映青仍蹲在階前，將窯道的幾個轉折另畫在一張小紙上。
程見山從屋裡取出一個長布包，放到周衍面前。
布解開，裡面是一柄黑鞘長劍。
「兵器房取來的。長短與你平日用的相近，拿起來試試。」
劍鞘上沒有飾物，鞘口以銅片包住，柄上纏著深色細繩。周衍握住劍柄，緩緩拔出，日光沿劍身移過，在石階上晃出一道亮痕。
鋒刃比木劍薄，分量卻沉些。
他將劍握穩，走到槐樹下，先使平刺，再沉腕斜削。劍到身側，足下換位，循著腰勢收回。
第二次回鋒時，劍尖比平日多走了少許。
周衍收住手，重新站定。
程見山看著他，道：「先把進退走清楚，別急著催言力。」
這一趟，周衍使得很慢。
劍鋒從肩前落到肋側，手腕轉過，便留意刃口所向；腳下斜進，劍身也跟著收攏，不讓它貼近自己的衣袖。往日以木劍使慣的動作，換了這柄劍，有幾處須收得更早，有幾處則不必再添那麼多手勁。
許映青收好圖紙，在樹旁看了一會兒，隨後也拔劍出鞘。
「先只搭劍，點到為止。」
她將劍橫過來，以近護手的一段輕輕壓住他的劍脊。
周衍沉肘卸勁，轉腰回鋒。
兩劍擦過，發出一聲細響。他握劍的五指略緊，回劍便遲了少許。
許映青沒有進招，只重新搭上。
「再來。」
接連走過幾次，周衍才漸漸熟悉掌中不同於木劍的震動。許映青稍添了些力，將他的劍鋒帶向身外，他後足踏定，沉肩轉腰，低聲道：
「歸。」
灰光沿劍身一閃，鋒芒循勢折回，穩穩回到身前。
程見山走近，撥松他握劍的小指。
「儘快熟悉這口劍。劍不比刀棍，刃雖利，硬碰上，也一樣會缺，會斷。該卸的勁仍須卸。」
周衍將劍橫在身前，重新看過鋒刃，鄭重應下。
暮色落到槐樹梢時，許映青先去收拾行囊。周衍將長劍擦淨入鞘，又拿起用了許久的木劍。
柄上麻繩已經磨亮，貼在掌心，無一處不熟悉。
程見山遞來一條干布。
「這柄也擦乾淨。回來還得用，別沾著汗放。」
周衍笑了一下，仔細擦去劍身上的灰，將它掛回門後。
晚飯以後，他沒有再加練，照舊做完凝養，將畫著鋪位的紙卷進竹筒，放在行囊最上面。
翌日清晨，山門前停著兩輛車。
其中一輛裝了藥箱、繩索與折起的擔架。學宮醫舍派來的藥夫正在查點夾板，取出兩塊略長的，靠在車邊，另換了一捆短些的上去。
周衍過來幫著綑紮。繩結繫到一半，石寬已經抱著一卷粗繩跑來。
他繞藥車看了一圈，見上頭裝得滿滿當當，便將自己帶來的那捲塞到車夫座下。
「放這裡，取著方便。」
杜行站在旁邊，替周衍將佩劍的位置往後挪了一點，免得上車時鞘尾抵住膝彎。
「這柄劍比之前的長些。坐下先扶住，別磕到人。」
周衍試了試，點頭道：「記住了。」
桑教習從門內出來，眾人各自上車。車輪轉動時，周衍回頭看了一眼，見石寬還站在道旁抬著手，杜行已拉住他的衣袖，免得他跟著車再往下跑。
到了南河渡口，水面上還浮著薄霧。
遲野已經在岸邊。他將兩人的行囊放在一處，看見周衍下車，便提起其中一隻，目光在新換的劍鞘上停了停。
「師父給挑的。」周衍道。
遲野伸手按了按劍帶的結，確認系牢，才與他一同往船邊走。
幾艘船停在岸邊，船工正在鋪跳板。寧照微立在艙口，與一名腰佩黑鞘長刀的男子說話。
韓錚比周衍記憶中瘦了些，頜邊生著短須，右手搭在刀柄上，手背那道舊傷已褪成淺色。
岸上有人抱起藥箱，轉身時恰與周衍打了個照面。
陳九。
他先看周衍的臉，再看腰間長劍，眼中露出幾分驚訝。
「差點認不出了。」
周衍也笑了，伸手去接。
「藥箱給我。」
陳九將箱子往肩上一扛，下巴朝身後一指。
「你拿那個，裡頭是空碗，摔不得。我這箱捆得結實，磕一下也無妨。」
他說完便踏上跳板，嘴裡還招呼船上的人挪開繩圈。
周衍抱起木箱跟上去。韓錚已轉過身，等他將箱子放穩，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寧校勘說你在山上學得不錯。身子瞧著也結實多了。」
「師父與教習管得嚴，每日都有功課。」
韓錚打量過他的肩背，又看了眼佩劍，點了點頭。
周衍隨他走到艙旁，問起石門。
「您留下查的那些舊牌，可有下落了？」
「經手舊牌的幾個人找到了。」韓錚道，「縣庫報損以後，那些牌並沒有銷毀，有人將它們另行交了出去。如今總算有人肯說實話。這次帶來的卷證，便有他們的供述。」
他側身讓過一名搬擔架的藥夫，聲音略低了些。
「曹奉禮也補認了幾回交接。他從前只說印對得上，如今才肯細說，當時誰站在門外，誰催著他落印。那些話還得逐一查，舊帳也還沒算完。」
周衍想起石門山門前，韓錚按著刀說自己要留下的樣子。
半年過去，他仍在查那些曾經暢行無阻的真牌、真印。
陳九放好藥箱，正從旁邊經過，聽見說舊案，便道：「祠里交出來的幾箱東西也是我跟著送的。昨天剛在州府點清，韓大人就叫我備繩、備空船。」
他朝船艙里望了一眼。
「這回倒好，去時能坐，回來得把地方全讓出來。」
艙中靠壁鋪著卷好的厚氈，座凳已經拆去兩條。周衍將擋在門邊的空碗箱挪到角落，給擔架多留了一段空處。
船離了岸。
寧照微將盯守北窯的巡役叫來，與韓錚對著河圖說明三埠的水路。韓錚聽到淺灘處，伸指沿外側劃了一道，叫船工記住，隨後才將圖捲起。兩人繼續小聲地交換情報，沒有避著旁邊的周衍。韓錚帶來的記錄確認，葛豐當年確在修碑隊伍里，負責過北座舊槽的清理和鋪線；寧照微已查明，邢茂持有葛豐舊工冊，又親手改過行甲與糧衡。如今要查清的是，邢茂受誰指使，以及工冊中後來添上的藍線出自誰手。
另一邊，兩名言吏在檢查帶來的器具。
其中一人鬢角已白，膝前擺著符匣，正將幾枚銅釘穿上細繩，分開包好。另一人將驗痕用的薄片逐一插進木套，收在隨身革袋裡。
藥船上的醫官與他們說了幾句，約定傷員接上船以後，尚未查清的名牌留在原處，由言吏先看，藥夫只管護住傷處。
桑教習聽過安排，叫周衍與許映青輪流歇息。
周衍在艙內坐了一陣，待船行穩了，才走到舷旁。
河風迎面吹來，腰間長劍隨船微晃。他扶住劍鞘，望著水浪一下一下擦過船身，忽然想起三道閘下，那道落閘壓著木劍時，掌中震得發麻的感覺。
那柄劍如今掛在武閣門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將五指緩緩鬆開。
許映青從艙里出來，在他身邊站定。
「前頭要轉彎，扶穩些。」
話音剛落，船身便向旁邊偏去。周衍移足站穩，見船沿離後跟不遠，便往裡讓了半步。
許映青看著他的落腳處，道：「水上交手，先記住船有多寬。退到邊上，再好的步法也沒有地方使。」
她說完，便去船尾幫著理繩。
周衍沒有再靠回船邊。
過了午後，河道漸漸收窄。
雁回洲從水霧中顯出來，岸上蘆葦稀疏，露出被車輪壓得發白的硬地。更遠處立著數座窯頂，黑煙貼著風斜斜拖出，幾條運料的土路在坡腳交錯，通向北側的三處靠埠。
領船的巡役沒有直往三埠去，先將船引入一條背著窯區的水汊。
那裡已有小舟等著。
舟上的人攀住船沿，向寧照微道：「今早又進了一艘空船，比前幾回早。舊器正在往上搬，後門還帶出來一隊人，沒往外院去，全趕到埠頭了。」
寧照微隨他走到船頭。
隔著一片低矮蘆葦，周衍看見三埠外停著兩艘貨船。跳板鋪得窄，幾個窯工抬著長匣往上走，前面的人登船以後，後面那個仍留在岸上，肩膀被壓得斜低下去。
船身晃動，兩人只得停住，等站穩了再挪。
寬些的碼頭上堆著碑坯，幾名守役持著短兵站在旁邊。另有七八個人靠牆等候，其中兩人坐在地上，一人用衣襟托著手臂，頭垂得很低。
周衍的目光停在那裡。
離得太遠，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也無法將他們與紙上的鋪位相認。只見一名守役走過去，用刀鞘敲了敲地面，坐著的兩人便扶著牆，吃力地站起來。
韓錚取過河圖，指向外側水口。
「船一出埠，就在這裡攔。兩側都留小舟，得防著他們推人下水。」
熟悉水道的巡役應聲，轉身去叫船工。
寧照微看向桑教習。
「我們從外院進去。水口一封，窯里便會知道，不能讓他們再把人帶回深處。」
桑教習點頭，將隨行巡役叫到身旁，指過通往外院的石階，又讓兩人留在岸邊接應。
藥船泊在水汊里，船頭朝外。那名鬢角發白的言吏與醫官留下，另一名言吏背好革袋，來到寧照微身後。
周衍將竹筒交給許映青收好，重新繫緊護腕。
兩艘船同時解纜。
韓錚帶人繞向三埠外口，寧照微所乘的船沿洲邊前行，很快便露在窯區守役的視線里。碼頭上有人直起身，朝這邊喊了一句，抬匣子的窯工也慢了下來。
船頭靠近外院石階時，一名穿褐袍的管事匆匆趕來，身後跟著兩名持刀守役。
他看見寧照微出示的印，神色微變，仍抬手攔在岸上。
「窯中正奉票轉運，誤了交期，誰也擔待不起。諸位若要查，待這一船發出去，我自會——」
「船留下，人也留下。」
寧照微踏上石階，將查驗文書交給他。
管事匆匆掃過，手指在末尾押印處停了一瞬，隨即從懷中取出轉運票，雙手展到她面前。
票角蓋著鮮明的官印，壓印處有細細言光。河風吹過，紙面仍平展在他手中。
「有蓋過印的票據在此。人、器、匣數都有，絕無私運。」
寧照微看過票，目光移向碼頭。
一名抱著傷臂的窯工正被催上跳板。他前腳已經踏出去，後腳卻遲遲抬不起來，身後的守役伸手推了一把，人便猛地向前撲去，幸而抓住船沿，才沒有落水。
寧照微收回目光，將轉運票壓低。
「先讓傷者下船，匣子就地打開。」
管事握著票，沒有動。
外口忽然傳來一聲哨響。
韓錚的船已經橫在水道中央，另一艘巡舟從側面靠攏，將三埠駛出的去路封住。碼頭上的守役紛紛轉身，一人將手伸向腰間，被船頭亮出的弩鋒逼得停住。
褐袍管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周衍隨桑教習走上岸，越過他的肩，看見外院門後，一名守役正急急向裡面跑。
腰間那串鑰匙撞在一起，響聲沿甬道傳遠。
桑教習的手落在刀柄上。
「進門。」
周衍按住劍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