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到西院時，槐婆正在拆門閂。
她一手扶著門板，一手往外抽那根長木，抽到半途卡住了，便屈起指節，在木頭底下敲了兩下。
「搭把手。抬這頭，別往裡推。」
周衍將劍袋換到身後，托住木閂。兩人一抬一抽，終於將它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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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坐著一個年輕人，身上穿著西院新發的灰衣，袖口空出一截，露出瘦得突起的腕骨。他原本一直盯著門，等槐婆將木閂橫放在窗下，目光才跟著挪過去。
「晚上起風，會不會又插上？」
「嫌風大便掩門。」槐婆拍拍手上的灰，「這閂就放這裡。你若不放心，搬到床底下也成。」
年輕人沒有再說話，起身將木閂抱走了。
周衍看著他俯身往床下塞木頭，才發覺他的右手不大聽使喚。五指攥得住，腕子卻抬不起來，木閂一頭幾次磕在床腳上。
槐婆沒有催，轉身將周衍拉到廊下，先看了看他的臉。
「氣色不錯。昨日山上比試，贏了沒有？」
「贏了。」
「那便好。晚些給你留飯。」
她說著，又端起窗台上的粥碗，往隔壁屋去。周衍跟過去，看見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坐在床邊，腳上纏著布，手裡捏著半塊餅。
槐婆才進門，他便將餅往被褥下面塞。
動作太快，碎屑落了一膝。
槐婆把粥放下，從袖裡取出一塊乾淨包布，鋪在他手邊。
「包著放，別沾上藥。午間還有飯，夠吃的。」
漢子的手停在被褥邊，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餅拿出來。
「留給小邱。他夜裡醒了要吃。」
「他的也備了。」
槐婆將包布推近些，出去替兩人取熱水。周衍讓到門旁，沒有擋住那漢子看向院裡的目光。
昨日東坪上，他連勝三場，旁人看他的眼神已與從前不同。到了這裡，屋裡的人關注餅會不會被收走。
他將劍袋往腿後挪了挪，在廊下坐定。
遲野從後院搬來一張靠背椅，放在陶全門外，又將一隻矮凳推到椅前，供他擱腳。周衍起身幫著扶了一把，兩人將陶全安頓好，才在旁邊坐下。
遲野的斷鏈裹在腰間，外頭纏了一層舊布。邱順從門縫裡望出來時，他便將垂下的鏈頭收進衣側。
不久，寧照微從前廳過來，手中拿著一隻淺木匣。
她看見窗下空了的閂槽，腳步略停，隨後將木匣放到石桌上。
「這位是陶全，屋裡那個叫邱順。前日水巡在雁回洲下游遇見他們，昨日送到了這裡。」
陶全聽見自己的名字，扶著門框走出來。周衍起身給他讓座，他卻先看向桌上的木匣。
「東西還在？」
寧照微揭開匣蓋。
「在。今日請他來看一看。」
裡面是一塊兩尺來長的舊封板，一端裂開，露著兩枚歪釘，邊沿沾有乾結的黑泥。板面上刻著半座方庫，另半邊被一層後來塗上的灰漆遮住。
陶全伸手比了比，沒有碰上去。
「廢匣堆里拆的。原想拿它撬溝口的木柵，撬開以後又當拐用。走到河邊，那兩枚釘子險些扎穿我的腳。」
周衍垂眼看向封板。
灰漆剝落之處，露出三層庫檐。庫門兩側各有一道向內彎折的長紋，其中一側已被磨得很淺。
他認得這個樣子。
白龍灰倉里，槐婆曾從灶後拿出一塊煙燻發黑的薄木，上面刻著同樣的徽記。
寧照微從匣中另一層取出舊木片，並排放好。兩件東西一深一淺，大小也不同，庫門兩旁的長紋卻相合。
「是這一種。」周衍道，「當日槐婆拿出來時，我就在旁邊。」
寧照微點頭，將封板翻過來。
背面鑿著幾道淺槽，槽間留有褪色的舊字，邊上卻添了新釘眼。它顯然被拆下、重新釘用過，不止一次。
「硯州會契庫的舊物，三十年前便該隨轉契司裁撤，一併繳存。如今有些留在西院，有些卻還在外面周轉。」
她撫開覆在板角的布，讓周衍看下面的舊印。
「北窯送來的器物，我先前見過幾件，外面都換了新匣。這塊是從裡面拆出的，舊徽才留下來。」
陶全聽得眉頭漸漸皺緊。
「窯里那種破箱子，多得很。有些拆了燒火，有些釘上新板，又裝東西運出去。我們只管抬，誰敢問是哪裡的。」
寧照微沒有讓他再從頭講一遍，只將木板收妥，轉向周衍。
「你在三道閘聽出的那條水路，已經查到頭了。」
周衍抬眼。
這半年，他每旬去核痕堂，有時會聽到一點外面的消息，卻從未見過完整的結果。如今寧照微將一幅折起的河圖鋪在石桌上，指尖落在河中央一片狹長的洲地。
雁回洲。
洲北畫著三處靠埠，最窄的那一處，正對著一道曲折水汊。
「糧船在那裡卸貨。外頭報的是供窯工燒碑、制坯，實際運進去的糧，比外院那些人吃得多得多。我們查過運糧，也查過幾回舊器轉運，船有來有去，內窯的門卻從來不讓旁人進。」
陶全盯著圖，忽然伸手，指向靠水的一角。
「這兒原本是個門，不過早堵了。卸完東西，要進去得從後頭繞。」
寧照微將一小塊炭遞給他。
陶全沒有在河圖上畫，只在旁邊空紙上勾出一條彎線。第一筆畫得太窄，他皺皺眉，又在外面添了一道。
「搬大匣子，兩個人並肩過不去，得前後抬。拐角有根舊柱子，肩上不留神，箱子就撞上去。守門的聽見響，要罵人。」
說到這裡，他的手頓住了。
周衍看著紙上那道彎，已經能想見兩個人抬著重匣，如何在窄處錯步轉身。
「你們便從那邊出來？」
陶全搖頭，炭條往下挪了一截。
「排灰溝。前幾日他們清內窯，把廢料往外倒，我和小邱混在推車的人里。夜裡藏住了，等守夜的過去，才往溝里爬。」
他低頭看了一眼裹布的腳。
「出來的時候，小邱已經走不動。我背一段，他自己拖一段。天亮聽見槳響，還當是窯里的船追來了。」
隔壁門邊傳來腳步聲。
邱順扶著牆出來，右腕垂在身旁。他看見紙上畫的排灰溝，臉色便有些發白，卻仍走到桌邊，挨著陶全坐下。
「不是清窯。」
聲音很低，陶全卻聽見了。
「我知道。」他放下炭條，「你歇著，這些我說。」
邱順搖頭。
「你沒進去。」
院中安靜了一會兒。槐婆端著熱水過來，沒有叫他回屋，只在凳子上墊了塊折好的布。
邱順把左手擱在膝上，拇指來回搓著食指側面，半晌才道：「他們先把人帶到牆邊，叫坐下。牆上有一排槽，每個人的牌，都插在自己頭頂。」
周衍望向他垂著的右腕。
邱順察覺了，試著抬起手。
手指動了動，腕子仍沒有起來。
「頭一回進去，我還好好的。台上放著一隻銅盤，兩個匠師站在旁邊，叫我們別亂動。後來銅盤裡響了一聲，有東西裂了。」
他停下來，喉結上下動了動。
槐婆將水碗送到他左手邊。
邱順喝過一口，才繼續說下去。
「我旁邊那個人先倒。他用手撐地，手一下就折了。我想拉他，右臂也跟著疼起來。疼得抬不起來，連叫都叫不出。」
陶全垂著頭，手掌按住自己膝蓋。
「抬出來時，兩個人都不能走。我問是不是給重東西砸了，守役不許說，把我們趕去卸車。」
「台邊的匠師呢？」周衍問。
「走了。」
邱順看著水碗，眼神有些茫然。
「他們退得近，我看得見。一個拿東西裹著銅盤，另一個還蹲下去撿碎片。他們的手都好好的。」
周衍沒有接話。
昨日與羅絳交手，符紙中每一道言力落到哪裡，他都須親自接過，才知其中輕重。邱順說的這件事，卻連器物都沒有碰到，人只坐在牆邊，手便傷了。
寧照微伸手，將河圖壓住。
「昨日醫官看過，他們身上的傷與尋常砸傷不同。舊契牽連還須核清，眼下已經停了催動，卻不能因此便把名牌隨意毀去。」
她說這句話時，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周衍明白她為何特意提醒。
「我先看清楚。」
邱順忽然抬頭。
「你能把牆上的牌拿下來？」
話問得急，水碗在他膝上晃了一下。周衍伸手托住碗底，等他重新拿穩，才道：「得到了那裡，看見是怎樣相連，才知道該如何下手。」
邱順眼裡的光稍暗，卻沒有低頭。
「不能硬拔。有個人拔過，守役還沒進門，他自己便倒了。後來誰也不敢碰。」
寧照微將這句話記在先前的紙旁，沒有再追問那人倒下以後的情形。
前廳有人走到院門外，停步等候。她看見來人手裡的封套，便起身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周衍仍坐在桌旁。
陶全捏著那半截炭，忽然問他：「你是山上的學生？」
周衍點頭。
「昨日還在學宮。」
陶全看向他身後的劍袋，遲疑了一下，沒有繼續問。反倒是邱順的目光在劍柄上停了片刻，慢慢將水碗放到了桌上。
寧照微回來時，已經把那封文書收入袖中。
「水上有人盯著，外院的消息也還在送。赴北窯的人手正在會合，我今日會到學宮，與桑教習商議同行的安排。」
她轉向陶全。
「你們知道的路，還得勞煩你再畫清楚些。此次你們不必跟去，安心把傷養好。」
陶全沒有立即應下。
遲野看了看周衍，伸手點向圖上的窯門，又指了指自己。
「去。」
周衍望向他：「我們一起。」
遲野點頭，將腰間鬆開的鏈頭重新收緊。
陶全望了望自己腳上的布，又看向紙上那條只畫了一半的窄路，伸手拾起炭條，沿著拐角繼續往裡畫。
「這裡往右，能走到外院。往左下台階，才是他們關人的地方。」
幾筆添上去，紙上漸漸有了門、柱子和兩列長鋪。
畫到長鋪時，陶全停了許久。
周衍問道：「裡面還有多少人？」
陶全把炭條放下，伸手探進衣襟，從縫在裡面的一小截布邊里，抽出一片揉得發軟的粗布。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黑印，像是用燒過的木頭劃成的，有些已被水洇開。
邱順一見那片布，立即伸手扶住桌沿。
「這兒，別漏了這個。」
他用左手指著最邊上一道短痕。
陶全將布慢慢展開，壓在紙上那兩列長鋪旁。
「他們托我帶出來的。大半不許互相叫名字，有些進來得晚，我也沒聽過。只好記鋪位。」
他先指靠門的第一道。
「這個會補鞋，我們過溝的草繩是他搓的。靠裡面那個夜裡咳得厲害，睡不了平鋪，得拿衣裳墊著背。最邊上這個……」
陶全的聲音頓了頓。
「最邊上這個，替我們看著門。」
周衍低頭看去。那道短痕緊挨布邊，若非邱順指出來，幾乎要當成磨破的線頭。
「我們鑽進溝里時，他還在外頭推車。」邱順道，「陶叔叫他一塊走，他說車得有人推過去，停在那裡，守役要來看的。」
槐婆站在桌邊，手裡的水壺一直沒有放下。
過了一會兒，她將壺擱在石桌空處，騰出手，替陶全壓住被風捲起的布角。
周衍取過紙筆。
「你指給我，我把這些鋪位記到圖上。」
陶全點頭，伸出沾著炭灰的手指，從門邊開始，一處一處往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