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試那日,周衍沒有比往常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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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例凝養、收功,洗過臉,將木劍橫在膝上,把劍柄上的麻繩重新壓緊。杜行已經穿戴妥當,臨出門前,伸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
「還不走?石寬已經去占位置了。」
周衍拿起劍袋,跟他一同出了丙舍。
東坪四周的兵器架已經挪開,場中以白灰劃出兩塊方地。廊下擺著課冊與簽筒,學生領過簽,便各自去試兵器、系護具。風從山腰吹上來,將懸在柱間的名紙吹得不住翻動。
周衍在成句境的那一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列共八人,許映青也在其中。
她正站在案前,與教習核對所用劍句,見周衍望來,便抬起手中的簽,隔著人群朝他一晃。
兩人的名字分在兩邊。
若都能勝下去,最後才會碰上。
石寬擠過來,先看周衍的簽,再看許映青那邊,頓時樂了。
「這回倒好,不必一上來便自己人打自己人。」
杜行在旁邊道:「你第一場碰盧靖。」
石寬臉上的笑頓時收了。
盧靖恰好提棍走來,聽見這話,將棍往肩上一擱。
「放心,自己人,打完我扶你下來。」
幾人笑鬧之際,桑教習已經走入場中。
此次合試按境分列,木兵、護具與所用器物都須先行驗過。每場三局,兩勝者進;擊中護胸、護肩等要處,或使對手失械、認輸,便算一局。言術可以用,傷人的禁招卻不許使,教習一旦叫停,雙方立即收手。
規矩說完,第一對學生已被叫到場邊。
周衍退到廊下,剛將書袋放好,便看見梁成從石階上來。
他今日穿了件乾淨短袍,腰間沒帶押貨用的刀,手裡倒提著一個油紙包。見周衍望來,他將紙包往身後藏了藏。
「給師父帶的。你先打,打完再說。」
「師兄今日不用走差?」
「前日回來的。師父早些時候帶信,說今日值得上山看看,我便把半日空出來了。」
梁成說著,朝場中望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漸漸認真。
「半年了。讓我也看看,你如今的劍究竟長成什麼樣。」
周衍點頭,將劍袋口解開。
第一場,他遇上了一名使槍的學生。
對方槍桿頗長,起手便占住正鋒,槍尖連點,始終不肯讓他逼近。周衍沒有急著催動「歸」字,沿外側換過兩次方位,才以劍脊貼住槍桿,斜引下壓。
對方立即抽槍,後手一送,槍尖重新點向胸口。
周衍等的便是這一收一放。
他側身讓開正鋒,後足蹬地,貼著槍桿搶入。那人橫槍來封,周衍第一疊擊在桿身,震得槍桿向後一沉,劍尖隨即穿過兩手之間,點上護胸。
第二局,對方不再輕易抽槍,槍桿一沾便往下壓,要將周衍逼在外面。
周衍順勢沉肘,直到劍鋒被帶過身側,才低聲道了一字。
「歸。」
灰光閃過,木劍從槍桿下折回,先護住中門,再隨進步斜挑,逼得對方撤手換握。
槍勢一短,周衍已搶到了裡面。
兩局結束,他只用了一回劍句。
梁成站在場外,看著周衍收劍行禮,半晌才向身旁的程見山道:「他下盤比我初學當年穩。」
程見山望著場中,沒有回頭。
「你那時候總嫌站樁無趣。」
梁成笑了一下。
「您今日便少揭兩句舊帳,我還得給師弟留些師兄的樣子。」
第二場,周衍對上羅絳。
她沒有去兵器架前,只將兩袖束緊,從腰間符囊里取出數張符紙,逐一展給桑教習看。其中幾張的紙角染著硃砂,催動以後可以擊打護具,另有幾張墨色稍深,壓在掌底,看不清全貌。
驗過符,羅絳走入場中,先用鞋尖試了試地面。
東坪的浮土已被掃過,露出底下堅實的青磚,幾處磚縫裡仍有細沙。她低頭看了一眼,便退到自己的位置。
周衍握劍站定。
方才與長槍相鬥,對方槍尖朝哪裡,雙手怎樣換握,都有跡可循。羅絳兩手空垂,幾張薄紙攏在指間,既看不出長短,也看不出輕重,反而叫他不敢貿然搶進。
桑教習撤開竹條。
羅絳右手一揚,一張朱角符直取周衍胸口。
符紙來得很快,飛到近前,紙面繃得筆直,竟發出薄竹片破風般的輕響。周衍側身揮劍,劍脊斜斜一拍,將它撥向身外,足下隨即搶進。
羅絳已經退了。
她後足落定,左手從袖旁一掠,一張墨符貼地滑出,停在兩人之間。周衍看得清楚,沒有踩上去,向右斜進,劍尖始終指著她胸前。
第二張朱角符迎面而至。
周衍橫劍封開,剛要跟步,羅絳卻向左一轉,恰好露出右肩。他不肯放過這個空隙,前足一蹬,木劍直遞而出。
腳下忽然一沉。
左鞋外沿像被什麼扯住,原本應當跟進的半步,竟只挪出寸許。
周衍心頭一凜,立即沉胯穩住身形,沒有被這一扯帶倒。可劍鋒也因此短了半尺,未及羅絳衣袖,一張朱角符已從她左手飛出,啪的一聲,打在他的護肩上。
「止!」
羅絳收住言力。
周衍低頭,才看見鞋旁的磚縫裡伏著另一張窄符。她方才揚起第二張朱角符時,左手也曾垂下,只是那時自己正忙著封擋,竟沒看見這張符落在何處。
正面那張墨符離他尚有兩步,紙角仍舊平展。
它根本沒有發動。
羅絳走過來,俯身取回磚縫裡的窄符,又將那張未用的墨符拈起,拍掉浮灰。
周衍的目光隨著她的手,從右側移回中央。
方才自己避開明處的符,恰好踏進了另一處。
她連他想從哪邊逼近都算了進去。
場外,梁成輕輕吸了口氣。
「這姑娘手快,心思也細。直接擺一張符出來,比藏著掖著還管用。」
程見山望著羅絳收符,沒有接話。
第二局開始,周衍沒有再等飛符臨身。
羅絳右肩才動,他已向左搶出,木劍斜指她執符的手。她立即撤步,朱角符從指間發出,直奔周衍將要落腳的那一側,逼他放緩。
周衍卻只將步子縮短,劍身一翻,讓過紙鋒,再順勢往外一送。
符紙擦著他袖口飛了過去。
羅絳左手隨即下沉。
這次周衍看見了。他不去追那張將要落地的墨符,腳下反而向她左側逼近,劍尖一抬,直取肩前。
距離不夠,符尚未落穩,他的劍便已經到了。
羅絳左腕翻起,墨符中途改向,貼上木劍。
劍身頓時傳來一股澀意。
周衍借著相觸之處辨得分明:那道言力正要將劍鋒拘在符紙所貼的位置。束縛尚未結成,他便凝住心念,截了下去。
紙上的墨光一顫。
木劍脫出,羅絳卻沒有驚慌。她右手早已扣住另一張朱角符,趁他進劍,反取胸前!
兩人相距甚近,那張符幾乎一出手便要打中。
周衍右肘下沉,腰身隨之側轉,方才被墨符帶偏的木劍在一聲「歸」字中折回,斜斜架在胸前。符紙撞上劍身,發出一記脆響,他手腕微震,後足卻已跟進。
劍鋒循著羅絳尚未收回的右臂遞入,點中護肩。
桑教習叫停時,那張朱角符才翻落在兩人腳邊。
羅絳垂眼看過,退回原處。
她把剩下的符重新分到兩手,沒有再照前兩局那樣,將墨符藏在掌底。
第三局,她先連發兩符。
一張取胸,一張壓向膝前,前後錯開,迫得周衍必須接連應對。周衍側步避開第一張,劍尖下壓,挑偏第二張,尚未抬頭,羅絳已經橫移數步,在左前方落下一張墨符。
他沒有追進去。
羅絳也不停留,沿場邊轉身,右手再起。
周衍迎著朱角符斜削,紙鋒與劍脊相碰,掌中傳來一記實在的撞擊。他借勢轉腰,卻找不到可以遞出疊浪的地方——羅絳根本不在劍鋒所及之處。
她每次出符,腳下都在換位。
幾番進退下來,場中已散落著數張符紙。有的用過,墨色發黯;有的仍伏在地上,羅絳偶爾從旁邊經過,卻並不催動。
周衍沒有憑紙上深淺便去猜它們的用處。
他記著每一張落下的位置,轉身時寧可少進半步,也不將後腳踏到不明的符上。可如此一來,能夠讓他從容進劍的路,也漸漸窄了。
羅絳忽然停在一張墨符後面。
她右手揚起,朱角符壓向周衍左肩,左手卻仍扣著另一張,指尖微微朝內,候著他從右側進來。
周衍劍身一斜,撥開飛符。
他沒有順著空出來的右側追趕,反而收步向左,搶到了羅絳剛剛讓出的那塊青磚上。
那裡沒有落符。
羅絳左手已經抬到一半,見他換向,立即轉腕,將原本候在右側的朱角符橫送出去。符紙多轉過一個角度,周衍便又近了一步。
木劍迎著紙鋒斜挑,順勢直刺。
羅絳抽身急退,左足卻不能照原先的方向橫移——周衍的劍尖已經罩住了那一邊。
她只得退向身後,指間墨符隨即翻起,準備像第二局那樣,先拘住來劍,再以另一手反擊。
周衍的劍卻沒有碰上符紙。
鋒芒將至,他忽然沉腕變向,由直刺改作斜撩,逼向羅絳右肘。
羅絳收臂側身,墨符隨著手腕一轉,仍要往劍身上貼。周衍沒有與它糾纏,前足向外一碾,劍尖再度轉向,直取護肩。
她被迫又退了一步。
這一退,先前散落的幾張符已經全在周衍身後。兩人之間只有不到一劍的距離,羅絳再想從容落符、引他改步,已經沒有工夫。
她索性不退,右手墨符迎向劍鋒,左手朱角符貼著肋側送出,竟要與他搶這一瞬!
周衍看見朱紅紙角從她袖下翻起,劍鋒立即收短,先護住中門。
啪的一聲,朱角符撞上劍脊。
他沉肩卸去撞力,腰胯順勢一轉,木劍沿著羅絳右手下方繞過,隨跟進的半步平平遞出。
劍尖點上護胸。
羅絳的墨符落在他劍身上,剛生出一點光,桑教習的竹條已經橫了過來。
「止!」
兩人同時收勢。
周衍緩緩吐氣,這才覺得額角的汗已經流到下頜。他方才接連變招,幾乎不曾將疊浪完整使出,最後這一下,也只是平日練過無數次的收劍再刺。
羅絳看了看護胸,收回貼在劍上的符紙,低頭將紙角撫平。
周衍俯身,替她拾起近旁兩張散符。撿到第三張時,羅絳出聲攔住。
「那張先別碰,我還沒撤淨。」
他立即停手。
羅絳並指在紙面上一按,墨線間殘留的微光才漸漸暗去。周衍這才撿起來,連同另外兩張一起遞給她。
「方才從右邊進,便要踩到這個?」
「你右邊那一步,我留了兩張。」
她接過符紙,望向周衍最後搶入的地方,輕輕呼出一口氣。
「偏偏讓你站到這裡來了。」
周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塊青磚夾在幾張散符之間,離羅絳最後站的位置並不遠。他若早進兩步,正要受飛符逼擋;若遲上一瞬,她左手那張符一換向,空隙也就沒了。
兩人走下場時,羅絳仍在逐張檢查符紙,把能補用的揀在一處。
周衍坐到廊下,接過杜行遞來的水,先喝了兩口,又將領口鬆開。
杜行看著他汗濕的鬢角,沒再拿自己的短繩說笑。
「這場真不好打。」
周衍望向場中那幾處尚未掃去的紙痕。
「她退一步,我得想好腳該落在哪裡。劍遞過去,還未必夠得著人。」
說話間,另一邊傳來叫停聲。
許映青收劍,向對手還禮,隨後轉頭望了過來。周衍將水碗放下,朝她抬了抬手。
這一場過後,他須得好好歇一會兒。
成句這一列只剩下兩個人。
周衍與許映青。
兩人走入場中時,廊下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許映青上午接連勝過兩名對手,一人被她貼身回鋒奪了兵刃,另一人連她第二疊之後的變化都沒有接住。
周衍都看在眼裡。
這一個多月,他每日與師姐拆招,見過的劍路已不少;可她臨場遇到不同兵器,仍有許多應變,是槐樹下未曾使過的。
許映青將劍橫在身前,笑道:「昨日師父問我,今日若遇著你,打算怎樣打。」
「師姐怎樣說?」
「照常打。若特意讓你三分,你自己先不肯。」
周衍也笑了,抱劍行禮。
桑教習的竹條從兩人之間撤開。
許映青先動。
她劍尖略抬,似要取胸,足下卻已斜趨外門。周衍轉身封架,兩劍一碰,她立即收腕,劍鋒沿極短的一線折回,直挑肋旁。
周衍早防著這一招,沉肘護住,借勢回擊。
第一疊尚未發足,許映青已經逼近。
她不與他的劍鋒硬碰,只以近護手處壓住劍身,肩肘隨之向前,竟將那記將發的重劍擠在了兩人之間。周衍腰腿雖有餘勁,劍鋒卻已不好展開,只得退步卸力。
許映青隨進隨發,連換三處攻向。
木劍交擊之聲又密又急。
周衍封住胸口,護住右肩,第三次回鋒時剛要開口,許映青的劍尖卻已從下方點上護肩。
「止!」
第一局,許映青勝。
周衍退到場邊,鬆了松右腕。方才最後一招,他若不貪著回攻,本還能夠守住,可師姐進退太快,自己稍一想搶,便撞進了她留好的後手。
許映青站在另一邊,既沒有指點,也沒有出聲催促。
周衍看了一會兒兩人留下的足印,重新提劍。
第二局,他先攻。
這一回劍路放得開,起手便直取肩前。許映青斜劍來撥,他卻不急著貼住借力,劍尖一沉,改取持劍之手。
她收腕換步,周衍便跟進。
劍鋒始終隔著一段距離,逼得她無法像上局那樣,輕易貼到護手之內。許映青接連換過兩次方位,見周衍只攻不纏,忽然劍走中宮,迎著來鋒直進。
周衍側身斜架,劍上立刻傳來一股沉勁。
許映青借勢迴轉,第一疊隨即擊來。
周衍沒有硬封,前膝微屈,將來劍引向身外,腳下卻只退了半步。許映青跟進,正待第二疊迫開門戶,他的木劍已在一聲「歸」字中折回,斜斜封住進路。
兩劍交擊,許映青劍勢稍偏,立即沉腕收圈。
周衍這次沒有追著她的劍走。
他足下向另一側搶出,手腕一翻,平平遞出一劍。那一劍沒有疊浪的重勁,卻恰好趕在許映青轉身之前,從她重新收攏的劍圈旁穿過,點中了護肩。
場邊頓時響起一陣喝彩。
石寬喊得最響,喊完才發現程見山站在旁邊,連忙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老人卻正在笑。
許映青低頭看過肩上的朱痕,再抬起頭時,眼中已全無說笑的意思。
「好,再來。」
第三局開始,兩人都沒有立刻搶攻。
許映青緩緩向左挪步,劍尖微垂,既能挑腕,也能隨時封住中門。周衍跟著轉過半步,始終讓她留在身前。
風吹動場外的名紙,紙角拍在廊柱上,啪的一聲。
兩柄劍幾乎同時遞出。
周衍取肩,許映青取肋;劍鋒中途相交,隨即各自換向。兩人都熟悉回瀾勁路,一處借力未成,下一處封架便已接上,數招之間,木劍忽高忽低,竟沒有一記多餘的碰撞。
許映青先變。
她受住周衍斜削的一劍,回鋒時忽然欺近,劍貼肋側,從兩人之間狹窄的空處挑了出來。
正是她從山外帶回的那一處變化。
周衍退得稍遲,衣襟已被劍風掀起。他沒有強催「歸」字,只擰腰側身,劍柄向下一沉,以近護手處架住來劍,險險讓過鋒芒。
許映青一招未中,腳下已要橫移。
周衍卻在此時踏實了後足。
從腳底到腰背,一股勁驟然貫入手臂。他劍身斜壓,將許映青尚未撤開的木劍逼向外側,自己隨即搶上。
第一疊!
許映青橫劍封住,前足向旁邊一轉,準備以回鋒化去第二記重劍。
周衍看見了她的肩。
這些日子,他曾無數次看見這個細小的轉動,隨後便是收肘、回腕,那柄劍會循著「歸」字,從身側重返中門。
此刻兩劍尚未分開。
一縷言力沿相接之處傳來,正要催著她的劍鋒加快折回。周衍辨清了那股作用,心念隨即落下,截在劍句將成之際。
灰光驟然一散。
許映青腕子微沉,卻沒有停招。
她早知周衍有這一手,言力雖斷,腰腿催動的回劍仍照原路送來,只比先前慢了少許。與此同時,她腳下斜退,要將這點遲緩讓過去。
周衍的第二疊卻沒有追著她胸前重擊。
他將回劍的弧線收短,斜擊對方劍身,震開鋒芒,腳下又向外側挪出半步。許映青才要轉腕,已覺出自己的進路被占,只得再退。
這一步退出,兩人之間終於拉開。
周衍手中的木劍也已經被相擊之力盪向身側。
「歸。」
聲音低而清楚。
劍鋒循勢折回,後腳同時跟上。周衍沒有再添第三記重劍,只沉肩伸臂,將一記最尋常的平刺送了出去。
許映青抬劍封架。
兩劍貼著掠過,周衍腕子微轉,讓開她劍身最厚的一段,劍尖從護手上方探入,點中了護胸。
桑教習的竹條橫進場中。
「止!」
周衍立即收劍。
許映青的劍仍停在他右臂外側,離護具尚差數寸。她看了看胸前的紅印,緩緩垂下手,忽然笑了。
「最後這一劍,倒叫我沒話說。」
周衍胸口起伏,一時沒有答上來。
他知道自己點中了,卻仍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才將那股將要涌到喉間的喜意壓住,鄭重抱劍。
「承讓。」
「這回可沒讓。」
許映青還了一禮,隨後抬手,與他在肩上碰了一下。
場外的喝彩這才響起來。
石寬擠到最前,差點被盧靖的長棍絆住;杜行伸手將他扯回去,自己卻也笑得很暢快。梁成站在程見山旁邊,原本抱著的兩條胳膊早已放下,連說了兩聲好。
桑教習在課冊上落筆,記下了成句這一列的首名。
周衍。
他走下場時,額角、頸後儘是汗,握劍的手卻仍穩,心神也沒有用盡後的空乏。他收住餘力,將木劍遞給師父,忽然不知該先說哪一局。
程見山接劍,望了他片刻。
「這半年,學成的東西不少。」
周衍點頭,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老人將劍還給他。
「收好。往後帶著它做事。」
晚飯設在武閣。
梁成帶來的油紙包里是滷肉,許映青去灶間切了一盤,石寬看見便要幫忙,被她塞了一把蔥,只得蹲到井邊去洗。杜行與盧靖搬來凳子,周衍剛想添柴,程見山已經將他趕出了灶口。
「今日許你坐一回。手洗乾淨,等著吃。」
周衍在階上坐下,望著院中來來往往的幾個人。
木劍就放在手邊,劍身上添了幾道新印,柄上的麻繩被汗浸得顏色發深。他伸手抹過,想起初來學宮時,自己握著它,連怎樣拔劍才不被人制住都不懂。
灶間傳來梁成與師父爭論放多少鹽的聲音,井邊石寬喊杜行再拿個盆。許映青端著肉從他面前經過,見他還看劍,便用盤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
「今日夠它忙的了,讓它也歇一會兒。」
周衍笑著收回手,起身去幫著擺碗。
這頓飯吃到掌燈時分。
陸教習便在這時到了院門外。
他先向程見山拱手,見一桌人都在,笑著道了聲賀,隨後才將一封信交給周衍。
「西院今日送來的,寧校勘請你明日上午過去。你先吃完飯,今夜沒有要你趕的路。」
周衍接過信,借燈光拆開。
信上寫得很清楚:西院接到了兩名從北窯逃出的窯工,其中一人帶出了一件舊物,與白龍灰倉取出的舊徽有相合之處,需要請他當面辨認。
末尾約了時辰。
明日巳時。
周衍看完,將信遞給程見山。老人從頭讀過,折好還給他,隨後把桌邊那碗尚溫的湯推了過去。
「喝了。明日下山,記得帶劍。」
周衍接住湯碗。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