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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價值

  禹天赫的臉色因為這一句話,而變得有些陰晴不定。

  可湯平看起來卻並不像是打算要停下來的樣子。他環視了一圈,反而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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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諸位說了這麼一通下來,我也聽懂了。各位是不是想要表達這麼一個意思?不是家族需要月華協會,而是月華協會需要各位家族,是嗎?」

  這句話問出來,所有門客都沉默了下來。眾人心裡都有同一個尷尬的念頭,他們確實是想傳達這個意思,可你也不能這樣,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張窗戶紙捅破吧。

  湯平卻像是沒看見這一屋子的臉色,他笑眯眯地又接了下去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代表協會,代表會長跟大家正式回復一句話。不周學院的改革措施會照常進行,各位提出的所有意見全部拒絕,沒有商量的餘地。如果各位背後的家族有什麼意見,或者說,有什麼招數的話,大可以儘早使出來。」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登時為之一凝。

  這種可以稱得上是公然撕破臉的話語,此時被湯平這樣子笑眯眯地講出來,仿若兒戲。可正因他這幅舉重若輕的態度,才更讓人感覺到那份輕視。

  湯平的目光從一張張或驚詫,或憤怒,或疑惑的臉上一一掃過,嗓音再一次響起:

  「而接下來的話,是我作為個人,對於這份回應的小小解讀。聽與不聽,各位可以自行判斷。」

  這一次,他卻是直接看向對面站起身的禹天赫,微笑道:

  「就連你們禹家這樣子的月華界百年家族,都不敢說自己能夠穩坐如今月華界的頭把交椅。更別說在座各位的家族,有一大半都是在遠征之後的這十年間壯大發展起來的了。這些年以來,各位的家族憑藉著協會的扶持和族人的奮鬥,在月華界中逐漸得到了一席之地,甚至是在某個行業里做到了壟斷。」

  「也正因為大家發展得越來越壯大,越來越好,重新又擁有了底蘊。以至於大家慢慢都忘了,到底是在誰的勵精圖治下,各位的家族才得以從十幾年前那種遠征以後的苟延殘喘中破局而出,重新發展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如果大家真的覺得,那個多年以來讓你們的家族重新擁有了這一切的人,無法再從你們手中奪走這一切,那麼我想,各位大可以慫恿各自的家族試一試,看看他們到底願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但如果你們真的決定這麼做了,我也只想強調一點。」

  湯平說到這裡,忽地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無論各位的家族多麼囂張跋扈,月華協會始終是整個月華界唯一擁有執法權的部門。不說那個傳說中虛無縹緲的元嬰境,安會長也是現在整個月華界中唯一確定的金丹巔峰戰力。但凡想要拿任何東西威脅協會的人,最好能掂量一下自己的家族的價值,到底真的有沒有各位口中所說的那麼無可替代。」

  說完,湯平不再去看那些面面相覷的門客,只把目光落在禹天赫身上,笑了笑道: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你們禹家。」

  禹天赫站在原地,盯著湯平看了好一陣。半晌,他才冷哼一聲道:

  「希望你和你背後的人,日後不要後悔。」

  丟下這一句,他再無多言,拂袖轉身後,陰沉著臉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

  毫無意外的,這是一場毫無成果且不歡而散的會議。

  會後,錢德厚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一張張空蕩蕩的離席座椅,心裡滿是對未來不安的惶恐。

  就在不久前,再湯平說完那番話後,便也在禹天赫之後離開了會議室。而在他走後,整片空間都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死寂。

  誰都沒有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各位門客本身作為家族中最邊緣的掛名人物,今天本來只是想著幫校長狐假虎威一下,向協會施壓,最好能夠讓其知難而退。

  可沒想到這一回協會的態度居然如此強硬,甚至大部分門客其實一句話都沒說,就被錢德厚、禹天赫還有幾個門客給「代表」了,一下子就將自己的家族與湯平所代表的協會拉到了對立面的兩端。眼下這樣的麻煩事態,顯然已經不是他們作為門客可以決定的了。既然湯平把話說到撕破臉的份上,一點情面和規矩都不講了,那他們也就沒有了轉圜的餘地,只能趕緊上報才行。

  而作為將這麼一件黏糊的麻煩事捅到自己身上的罪魁禍首,每一個門客自然不會給錢德厚好臉色看。因此離開前,大多門客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了幾分不屑,和被拉下水的怨恨。

  錢德厚那自以為傲的、苦心經營多年形成的牢不可破聯盟,就這麼通過一個小小的簡單會議,眼看著就要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越想越是煩躁不安的錢德厚,眼神最終落在了湯平所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一股無名火起,他猛地站起身,踹了那張凳子一腳。即便是自詡為精英的他,此時也終於不可避免地破口大罵了一句。

  「操他媽的小兔崽子!教導主任呢!周在明在哪裡!讓他過來看看他幹的好事!!」

  ---

  而另一邊,就在錢德厚氣急敗壞、大罵湯平之時,礫心一行此時已經回到了礫府之中。

  一場緊急的家族小型會議,正在外府的一個偏廳中等待召開。參會者有她,礫家在不周學院中代表的門客,以及主持會議的常叔,常紛遠。而常紛遠已經派人去內府通知了家主。

  不過眾人的心裡都清楚,這樣子的事情礫崇山大概率是不會出面作決策的。近些年來,族中的大小事務,幾乎都被他交給了二兒子礫觀瀾。而礫觀瀾這麼多年施以雷霆手段,也算是將這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因此,此時的三人大概能等來的,大多也只會是他。

  果不其然,不久後,便從走廊中傳來了一陣腳步。而他的人未至,那震怒的嗓音卻已經率先一步跟著腳步聲傳了過來。

  「荒謬!真是荒謬至極!安仁和那老傢伙,到底要折辱我礫家到何種程度!」

  礫觀瀾的身影出現,邁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慍怒之色。他甚至都沒坐上主位,便一掌拍在桌面上,怒意十足地看向那礫家的門客。

  「不用考慮了!阿繆,你馬上去召集所有門客,給我馬上去不周學院,好好教訓那小子一頓!然後把他給我像一條死狗一樣扔到月華協會裡面,安仁和的門口!」

  「這……」

  那被他稱作阿繆的門客一聽到礫觀瀾口中的話,頓時一下子犯了難,眼睛不由得瞟向了此時坐在下席的常紛遠,頗有些想要求救的意味。他可是聽其他門客說過,前幾日,三公子礫岩在家中放出的那些話的。此時讓他第一個去觸這個霉頭?他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眼看著常紛遠剛想開口,此時卻忽然有一個聲音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觀瀾,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能這樣做?!」

  常紛遠有些意外地看向了說話之人,居然是大小姐礫心。

  其實,他甚至很驚訝大小姐今天居然沒有迴避這一次的會議。照理來講,這種家族事務的勾心鬥角,應該是她最討厭的才對。今天這樣子的改變,難道說是大小姐想通了嗎?漸漸的,他的思緒進一步流轉開來,亦或是說,有哪個人,促使大小姐做出了這樣的改變嗎?

  「心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礫觀瀾看上去似乎有些氣笑了,但也有些驚疑不定。自己這個只懂修煉的金丹長姐,怎麼今天卻一反常態了?但無論如何,他還是開了口說道:

  「你難道要我們礫家看著安仁和那老傢伙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不成?」

  「什麼作威作福,這件事難道本身不就是各大家族做錯了嗎?」

  礫心站起了身。帶著些許不確定的嗓音,她第一次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學校本身就應該是教書育人的地方,現在卻被我們各大家族的門客安插得一片烏煙瘴氣。現在協會出手管制,難道我們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去阻止協會嗎?!」

  「愚蠢!」

  她的話音剛落,餘音便被礫觀瀾高聲的駁斥蓋了過去。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簡直就是婦人之見!家族發展了這麼多年的規矩又豈是……」

  「好了,觀瀾,冷靜點。」

  礫觀瀾此時還想再說什麼,可常紛遠卻忽然出聲,打斷了他。他搖了搖頭。

  「觀瀾,如小姐所言,她所說的角度雖然與你不同,但卻是大眾的角度,也是正論。如果這件事真的發酵升級成了我們礫家與協會的衝突,那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崇山在世人眼中的名望也會受損。這是現下這個關口,我們最不想要見到的。」

  「更何況,在不周學院中,我們礫家的勢力雖然名義上是第二,但其實只占了一小部分。那所學校里,有七成以上的勢力,都掌握在禹家手中。我們貿然出頭去正面對抗,沒有任何意義。」

  礫觀瀾聽著常紛遠的這一番話,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地想要打斷。可在聽到了某個節點以後,他卻忽然沉了下來,眼中閃爍著若有所思的精光。

  「常叔的意思是,我們要坐山觀虎鬥?」

  常叔笑了笑,卻回了一句看似牛頭不搭馬嘴的話。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就是現在了。」

  礫觀瀾登時心明眼亮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常叔。阿繆,跟我過來!」

  說罷,礫觀瀾再也不看礫心一眼,直接帶著名為阿繆的門客走向了側廳之外,不知道商量什麼去了。

  側廳之中,只餘下了常紛遠,和仿佛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的礫心。

  常紛遠看著礫心,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昔日的親妹妹。他眼中露出了些許的溫和,語氣像是回到了當年教這個親外甥女走路的時候:

  「大小姐,你知道各大家族的門客制度,是從何而來的嗎?」

  礫心轉過頭望著常叔,有些遲疑地開口。

  「這……應該是上古的月華宗流傳下來的制度吧。由宗門出資,贍養各路有名望的修士在宗門當中,不把他們收作弟子,而是只以賓客之道相待。而門客們也會答應為宗門建設謀劃出力,直到自己希望離去為止。」

  常紛遠笑著點了點頭。

  「是啊,這是個有很多年傳統的制度了。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它的內核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完全改變得面目全非了。」

  「常叔,這……是什麼意思?」

  「大小姐,您從來沒有接觸過家族事務,不知道這些也正常。這些年來,門客這個制度,早已變成了各大家族給世間修士安下的一個掛名當差的去處。直至十幾年以前,這些門客們或許還有些以實力論英雄的豪情,也還有一點士為知己者死的精神,會追隨著所效力的家族進入魔域,帶回有價值的信息。」

  「可在已經無人敢主動靠近魔域的今日,他們的作用,已經純粹變成了替家族打工生財之人了。隨著門客的數量越來越龐大,為了脫穎而出,他們大都需要想盡辦法替所依附的家族生財,以證明自己在家族中的價值,從而獲得更高的地位。」

  「家族門客的身份,讓他們可以打著家族的旗號在外行走。而家族也可以在出事的時候以非族人的方式乾淨利落地切割他們。因此,他們所涉及的行業,大多都是像幫會、貸款、賭場、保護費這樣子的黑灰色組織。」

  「而學生群體,是個最為單純,又最容易被簡單的利益所誘惑的群體,並且最容易上頭鬥狠,是幫派發展的好對象。所以自從第一個門客以為家族選拔人才的名目進駐學院、並且大獲成功以後,幾乎所有家族的門客便都開始了效仿。而這,也就成為今天這樣亂象的源頭。」

  「你看,礫家或者哪個家族其實也並非是有意要這樣做。只是當大家選擇了低成本的放任自流以後,所有的事情,就都水到渠成地滑坡成了這副模樣。」

  「哼,常叔,你跟心姐說這些幹什麼。你說得再多,她也只會抱著那一套理所當然的正確理論,在那反覆要求我們罷了。」

  此時,礫觀瀾帶著門客阿繆,似乎已經商量好了事情,又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的心情顯然已經扭轉過來,顯得十分不錯。

  「心姐,我可提醒一下。這一次我可是完全按照你說的去辦了,礫家會主動將安插進不周學院的老師們撤出來。這件事,礫家在明面上絕對不參與。可是啊……」

  他的話語忽然一凝,目光盯著自己的這位長姐。

  「雖然我們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心姐,我可得提前給你提個醒。你作為我們礫家的核心人物,這一次,礫家要做的,只有坐收漁翁之利,所以,無論下面的人怎麼斗,都是下面的人的事情。你可絕對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情,出手干預。」

  在聽到「私情」兩個字的時候,礫心忽然渾身輕顫。她猛地抬頭,看向礫觀瀾。片刻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言語中儘是冷漠:

  「這件事不需要你的提醒。」

  然後,她便拂袖往外走去。

  「真是這樣,那便最好了,常叔,這幾日,麻煩你幫我看住她了。」

  身後,礫觀瀾卻依舊不依不饒地這麼說道。

  而走到礫府之外,礫心望向天空,怔怔地遠眺,此時已經天色漸晚,那天邊晚霞的火燒得正烈,夕陽將整片天空都熏成了粉色。

  此刻,她怔怔地看著那些烈火中的雲,似乎也一如那顆正被火燒著一般的,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