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專門為外校參觀教師留下的第一排座位上,周在明看著此時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湯平,眼神顯得十分複雜。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周圍,此時此刻,這間大型階梯教室里已經擠滿了學生,人數幾乎有近千名之多。要是在自己所處的不周學院裡面,出現了同時有這麼多學生扎堆的場面,那基本就意味著你要準備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流血事件收場了。
可在這裡,居然真的有近上千名的學生,聚精會神地聽著台上的湯平講課。
這種明明理所當然卻又顯得荒誕的景象,讓周在明的內心產生了一種夾雜於感動與不適之間的荒謬感。
而此刻,台上的湯平正在介紹一種名為「墨鐮」的高階魔物。
那魔物外表體型碩大,與鴕鳥相仿,通體覆蓋著漆黑髮亮的羽毛,身姿優雅。但他的嘴巴卻是不同尋常如鳥類一般呈喙狀,而且是一柄彎月狀的鋒利鐮刀!
在進行戰鬥時,它會以極快的速度揮舞那把刃鐮,發出致命的切割。在將敵人切碎後,它會將敵人殘肢斷片壓在身下,然後那原本覆蓋著漆黑羽毛的腹部忽然裂開,從中張開一個巨大的裂縫。而那裂縫張開後,則會露出一個肉壁之上滿是倒刺的大洞。
那正是它用於「進食消化」的口器。墨鐮在將敵人切碎後,它就會將其裝入其中,將獵物體內殘餘的靈力全部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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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了數十分鐘以後,無論如何,周在明都必須承認,這堂課的確上得十分有趣。
甚至於是湯平所講的東西,都是他這個當了二十年教師的教導主任都沒有聽過的。
而且這樣子的魔物,湯平甚至還不止講了一個,而是回答完同學們的疑問以後,又一個接一個地講了下去。這如同志怪小說一般的一堂課,讓底下那些本來就對冒險和魔域中的奇異現象興趣頗深的學生們,聽得興奮不已。
以至於聽到後面,周在明有意識地看向同行的教師們,發現他們的反應果然與自己料想的一樣,與學生們的好評不一樣,他們基本都是在微微皺眉,甚至有些則在搖頭。
周在明的內心瞭然,他知道這些老學究們其實是處在一種焦慮當中。湯平的課所展現出的有趣的可能性,對於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對於安定現狀威脅。
歸根結底,他們根本不可能認同這種超出了他們原本的知識面,且沒有經過他們「權威」驗證下的課堂內容。也絲毫不會考慮,自己那套已經是十幾年前訂立下來的課堂內容,對於現在的時代而言會不會已經過時。
對於早已經喪失了對於課堂傳道這件事本身的興趣的他們而言,對外雖然鼓吹學生自身的努力和教師的重要性,但其實內里比誰都相信天賦血統論。
因此他們永遠都是走在向上追尋更多權威地位,向下挖掘更多優秀生源的路上。而對於其他的內容,甚至是教學本身,那都是秉持著將就,不犯錯的態度即可了。
畢竟,只有大家教授類似的內容,最後出現的結果,才會是可預測而穩定的。
而想到這裡,周在明不由得有些感慨,也有些慚愧。說到底,自己其實也並沒有什麼資格去說這些同行。
因為湯平現在所傳授的這些知識,顯然也不可能是從不周學院學來的,都是他自己想辦法去獲取了解的。
但無論如何,周在明都為自己這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出路的學生,感到發自內心的高興。
想必月華學院和協會,也正是看中了湯平的這些淵博的知識能夠革新當下魔域實踐課守舊的教學內容,才將他特聘為教師的吧。
就這樣,一節課很快就到了尾聲。
課堂有趣到了讓周在明覺得似乎一上午的課都顯得有些不夠的程度。且湯平還很雞賊地在最後留了一個扣,在學生們欲罷不能的抗議聲中,湯平大搖大擺地準點下課,向課室外走去。
「湯平老師請留步。」
就在湯平大步流星地開溜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後面叫住了他。他轉過頭,看見教務主任秦歡卿朝這邊走來,微笑著說道:
「湯平老師,今天下午的課會稍晚一些開始,中午我們有一個與各校老師之間的溝通交流會,請湯老師務必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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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一間擺有長桌的會議室中,作為助教站在湯平大哥身邊的懷瑾,有些不安地看著眼前的場面。
那十幾個外校前來的教導主任,像是在進行什麼神秘的儀式一樣,挨個上來跟湯平依次握手以後,才紛紛落座。而吹捧的話也不知道從誰的嘴裡第一個說出來的,瞬間就蔓延了開來。
「哎呀哎呀,沒想到,湯老師真是年輕有為啊,我們這些老傢伙,真是跟不上時代,該退休了了啊,哈哈。」
「是啊是啊,真是年輕,真是有為啊,哈哈。」
「是啊是啊,看來該退休了啊,哈哈。」
「呃……各位老師們過獎了,其實我也是抄的別人的東西,拾人牙慧罷了。」
湯平一邊有些不自在地應付著回答道,一邊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懷瑾。
看著懷瑾有些坐立不安,瞬間通紅的小臉,他內心嘆了口氣,算了,還是沒必要把這小妮子供出來了,本來今天這節課,自己把她從小桔身邊搶走,妹妹就已經有些在生自己的氣了,現在這麼尷尬的場面,還是別讓懷瑾成為焦點比較好。
「不僅年輕有為,還如此謙遜,實為我輩楷模啊!」
「是啊,是啊,楷模啊!」
名義上,此時一旁坐著的懷瑾,是作為助教,被秦歡卿委託記錄這場會面的各項紀要的。可真到落筆時,一連十幾分鐘,她都不知該記些什麼,因為這整場會,從頭到尾都是些沒什麼營養的廢話。
於是直到散會,她那本記錄里落下的,也只有秦歡卿重申眾人回去後要各自製定改革計劃的話,和教導主任們口號式的應承而已。
而坐在一邊的周在明,對這種情況也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會,既不肯拿出有用信息來交底,也不肯拿出實利來互通有無,註定是談不出任何結果的。
在會議結束後,等眾人都散去了,周在明也站起身向外走。
只是剛走出走廊,他卻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個聲音。
「等一下!周老師!」
他聽出來了那是湯平的嗓音,便有些疑惑地回頭,卻發現這位今日的主角此時的眼神亮得出奇,明顯是打起了什麼主意。
「周老師,我想找個時間回學校看一下,最好的話可以在學校裡面待上一段時間,您看有可能嗎?」
周在明有些疑惑於湯平這個有些莫名其妙的需求。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的這位昔日學生。
「你要去,我自然攔不住你。但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你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不周學院於你而言,是個最好還是能夠放下的過去。」
人總是有人前顯貴的虛榮心理的,周在明的內心也理解。但是說實話,現在的湯平發展形勢如此好,實在沒必要再回去攪不周學院這一攤泥潭。
看著被拒絕的湯平有些垂頭喪氣地走向了外面的身影,周在明也在內心嘆了口氣。
人生際遇的種種變化,真是讓人捉摸不透,難以預料啊。
而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卻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側過頭,發現居然是秦歡卿的身影:
「周主任,剛剛為何不答應湯平老師呢?我相信,作為被校長選中作為此次課堂改革的靈魂人物,湯平老師的想法,跟月華學院這邊是一樣的。」
對她所說的話,周在明實在有些一頭霧水。
「想法?什麼想法?」
「當然是為了更好的施展協會的教育改革理念,我們所需要的下一步動作。為了將這套課程改革體系推廣到全部學校,月華學院勢必需要找一個外部院校進行合作。而考慮到湯平老師與不周學院的淵源,我們的想法與湯平老師顯然不謀而合,就是要先與您所在的不周學院結成長期穩固的合作關係!」秦歡卿篤定而微笑地說道。
月華學院居然要跟墊底的不周學院合作?!
周在明知道,這樣的消息萬一傳出去,顯然會立刻引起整個學界的轟動!
而但凡是讓不周學院的錢德厚校長知道了,他肯定會狂喜著答應下來,再將其作為功績綁在自己身上大肆吹捧一番。
可周在明並沒有這麼想,反而是有些謹慎地問道:
「合作……具體是指怎麼樣的形式?」
秦歡卿笑了一聲,也沒有賣關子,接下里將計劃的全體向他娓娓道來:
「目前的考慮是,我們會將湯平老師外借給不周學院一到兩周的時間,讓湯平老師為不周學院的學生們授課,再讓湯平老師指導不周學院的老師們為學生授課,從而達到讓課程革新的目的。」
「當然,關於這門課在制度上被提上更關鍵的地位,甚至進入文考武考相關的制度改革的推進流程,也會同步逐步進行。而我們考慮的是,要讓學生和老師們先一步熟悉這樣子的課程,以應對將來真正的變革。」
「我們這邊已經打好了招呼,只要教導主任您作為安排課程的一方同意合作,協會的任命書很快就會下來。」秦歡卿微笑著說道。
聽完以後,周在明內心感覺有些震驚,這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對於不周學院而言完全百利而無一害的提議,完全就是月華學院和協會在單方面的付出。
但周在明在思索良久後,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秦主任,我覺得這個計劃沒什麼問題,但是您可能對於我們學校的情況不太了解……我覺得,比起我們學校,這個計劃在任何其他學校執行,都更有可能獲得成功。」
這是個很好的計劃,周在明發自內心的這麼覺得。
只要是任何以教育學生為主要目的的學院,都沒有什麼理由拒絕。而這,恰好也是周在明拒絕的理由。
因為他知道不周學院作為課堂的本質,現在氣勢已經完全崩壞了。這麼好的計劃,完全不應該在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就失敗,從而引發公眾對於這項政策的信心和決心。
此外,周在明對於湯平這個學生也有一些私心。
湯平能夠以初階武者的修為,能夠得到月華學院的這份講師工作,並且還能夠獲得學生們的認可。想必在他那看上去不正經吊兒郎當的看不到的背後,一定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
正因如此,湯平更必須要在一個不容易引發學生反抗,起碼老師們不會助紂為虐的學校里講課,才能完成這次任務。
教育哪怕無法誨人,起碼也不應該毀人。不周學院既然沒有塑造這位學生,也起碼也要做到不能耽誤他的前程。
以他初階武者的實力,如果一旦陷入學校的暴力事件的泥潭,必然很難自保。到時候萬一出了什麼事,導致計劃失敗,甚至丟掉工作,周在明心想,恐怕自己的作為教師的餘生都會為此愧疚不安。
「周老師,您確定嗎?為什麼??」
另一邊,顯然是沒想到周在明居然會拒絕這麼一個只有好處的計劃,秦歡卿的聲音也有些急躁了起來:「月華學院很清楚這樣做,萬一失敗的風險,但為了整個計劃的收益,這是不得不冒的!而且,對於您自身而言,這個計劃也是有好處的啊?!」
她看著似乎不為所動的周在明,咬了咬牙,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急促和威脅的意味。
「您想想,以您自身現在在學院中所處的位置,再想想我們為什麼來找您,而不是去找那位校長呢?正常情況下,您恐怕只能就這樣熬到退休了。而這個計劃,可是您與協會搭上線的好機會啊……」
然而,不知為何,秦歡卿越說越多,卻越覺得面前的周老師眼神中拒絕的意味更加明確。她的內心有些絕望,沒想到校長交給自己的這麼一個看上去簡單的任務,居然遇到了想像以外的困難。
「歡卿,夠了。」
而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隨著清脆的腳步聲走來,一個留著小鬍子、帶著單片鏡,儒雅隨和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二人身邊。
周在明看到來人,眼神一震!
居然是月華學院的校長,鶴歸月校長!
周在明沒想到這月華學界最高學府的校長今天居然也有親自參與進來這門公開課。再一次的,周在明感受到了月華學院對於這次公開課的重視程度,以及對於其背後改革的勢在必行的態度。
可看著眼前氣氛有些僵化的二人,鶴歸月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訓斥秦歡卿,也沒有再追問周在明。
他只是微笑著說道:
「周主任,我們先把下午的公開課看完再做決定吧,你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