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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淵源

  對於在不周學院擔任教導主任的周在明而言,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在月華協會的要求下,他代表著不周學院,與其他幾位月華界中其他學校的高層們一起,在今天這個協會指定的觀摩日,親自到月華學院中旁聽持續一整天的魔域實踐課。

  此外,月華協會要求各校教導主任親自到場,在完整聽完一整天的魔域實踐課後,各自拿出一套針對於本校的魔域實踐課的教育改革方案。而周在明作為不周學院的教導主任,自然被推到了這個名單上。

  周在明今天穿了件領口和袖口都有些發舊,卻依然乾淨整潔的灰撲撲的長衫,此時正走在校園的小道上。

  身邊幾位其他學校的教導主任正高談闊論。有人恭維月華學院的設施如何先進,有人暢想改革成功後,月華界的各個學校將在協會的帶領下如何騰飛,總之都是些無法說出個分明的,正確的蠢話。

  他本身對那些話題並不感興趣。也慶幸自己在這群人中屬於身份的末端,並沒有人前來邀請他去加入到人群的這個話題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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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此時他也就樂得清閒地走在路上,開始默默感受,打量著身邊走過的學生,默默通過他們的氣息粗略估算每個人的實力。而一番平均下來,才發覺這裡的學生們平均下來,居然起碼有五階的水準。

  他的心裡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在他看來,協會這次做的決定實在有些想當然了。

  別看身邊這幾位其他學校的教導主任此時討論得興高采烈,周在明敢打賭,今天過後,他們肯定沒有一個人會去主動響應協會號召,完成這次改革。

  原因無他,客觀條件實在差得太多了。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落到了人群末尾,默默追隨著前面的人群,繼續陷入自己的思緒。

  就算是月華學院的這門課程的新型教育理念獲得了協會的認可,可月華學院的課程,那真的是其他的學校能夠簡單學得來的嗎?

  以自己所處的環境為例,就先不說不周學院作為整個月華界最差的學校,裡面的學生都是些什麼樣的感人水平。

  就單單從師資這一點來說,大家也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啊。

  還是以不周學院為例子,那些還肯好好教學的老師們,大多的實力都只維持在高階或者中階的水平。而薪資水平,更是可能連中階上品靈力丹流水線上的工人都不如。

  就這樣的一種體系下,能讓他們做什麼改革呢?

  而不說還好,一說起師資這件事,周在明就更覺頭痛。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不周學院的校長,錢德厚的那張陰鬱的國字臉。

  光是想起那張臉,他的眉頭就有些痛苦地擰成了一團。

  這位校長是月華協會在三年前的任命,據說其本身也是來自於某個在教育界中鼎鼎有名的世家,世代學閥,而其一言一行,也無不透露著上位者的風範。

  可就是這位三年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校長,搞出來了一個周在明至今都難以理解的政策。

  他在一上任便開始了自己的手段,打著擴張師資的名頭,外聘了一堆世家的門客們前來學校,不停地往學校裡面塞人。

  可這些世家的門客們雖然有實力,卻甚至連最基礎的教學任務都無法完成。

  而且,他們也似乎完全沒有要上課的意願。在進入學校後,這幫「老師」們居然還在學校中帶頭發展勢力。他們通過組建外圍幫派的手段,將世家的觸手直接伸向學生。打著那些月華界頂級家族的名號,一邊讓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們按天交會費,一邊忽悠他們只要努力證明自己能在校內獲得更多的認可,拉攏更多人加入團體,表現越優異,便越有可能獲得世家的青睞。而成為這些家族的門客,為他們效力,對於這些處於社會底層的孩子們的誘惑力,總比畢業後每天苦哈哈地上流水線要誘人得多。

  於是學校的學生們每天常有衝突爭執,甚至就連周在明自己都難以阻攔。而其他的老師們見到學生們不想上課,他們也樂得輕鬆。

  本身就是月華學院檔次最低的學院,本來也沒有人對他們抱有期望,他們乾脆也就這麼一天天地混著。

  這往學校里聘師添人的勢頭,就這麼鬧了三年,不周學院也從一個還算正常的學校,迅速墮落成了一個臭名昭著的修羅場。周在明將一切看在眼裡,痛在心中,無力感一天天累積。

  到了三年後的今天,他對著現下的不周學院,已經提不起一絲力氣。

  他也終於明白,錢德厚這位校長,於他而言,只是學閥生涯向上攀爬的一個註定的中轉站,說不定,還是他不願意來,被迫接手的那種。

  證據就是,從來不在學院中露面的校長,卻還經常以自己的這項政策對外吹噓。他不止一次地在校外的演講中以此當做自己的主要功績,來進行宣傳,宣講在有限的資金下,到底是如何將不周學院的師資經營得如此龐大的,並以此標榜自己的經營手段和理念。

  在周在明看來,這就是在以教育精英自居,迫切地尋求著協會和家族的關注,好攀上更高一層的門第圈子。

  而他心想,萬一哪天協會真的信了他的這套鬼話,把這位校長調任到了其他學校的崗位去了,那自己怎麼辦?

  現在的學校內部,各方勢力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一根繃得極緊的琴弦。萬一哪天事態終於爆發了,他作為教導主任必然難辭其咎,作為那個每回都要替種種暴力事件出面善後、擦屁股的人,他甚至都難以想像自己最後的下場。

  他就這樣一邊帶著重重心事,一邊向著月華學院那端莊肅穆的宏大教學樓走去。

  而身邊的人則再一次驚嘆於這學校內的種種設施。他們緊緊圍作一團,彼此奉承著對方。場面在周在明看來有些像一條銜尾蛇一樣,而這條奉承的鏈條一直延伸到人群的中心,落在一個戴著單片眼鏡、在一群人中顯得十分醒目的年輕女子身上。

  那是月華學院的教導主任,秦歡卿。

  周在明記得,就在不久之前,月華學院的管理高層發生過一次劇烈變動。代替前任上位的這位秦歡卿,看上去比自己還年輕些許,而她卻似乎已經有了築基的修為。

  雖然自己沒有與她溝通過。不過好歹比起那個印象中眼高於頂、盛氣凌人的嚴淑華,看起來這是位待人處事應對得體得多的年輕人。

  而且從她學著校長鶴歸月戴上單片眼鏡就能看出來,應該是對校長鶴歸月有著一定的崇拜心理。可以說應該是校長鶴歸月的絕對心腹了。在鶴歸月已經完全奪走了月華學院所有掌控權的當下,也難怪眾人都把她簇擁在正中。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鶴歸月可是跟月華協會那邊的最高層安仁和,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

  周在明將一切看在眼裡,然後繼續默默向前走著。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的自己只是來這裡走個過場。估計全程只要自己不想,那是真的可以一句話不用講。

  人微言輕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可以說是最合適不過了。

  他落在人群的最後,前面那些教導主任的談笑聲一句句飄進耳朵里。

  雖然大家都是月華界的學校,可既然有了明確的排名,那麼哪怕自己這一行人其實都是教導主任,實際上卻早已經劃分出了三六九等。

  在場的人群中,論修為,自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凝脈境高階修為。能有今日的地位,純粹靠入行早加不犯錯,熬走了各位前輩。根本無法與前面那些學校中動輒聚氣甚至是少數築基的老師們相提並論。

  而論地位就更不用說了。也根本就沒有人會搭理自己這個末位學校中的教導主任。

  可就在他這麼以為的時候,一個身影卻擺脫了那有些可笑的人群,來到了周在明身邊,輕輕笑著:

  「周老師,今天這節課,還希望您能夠多多指教。」

  居然是秦歡卿?

  完全沒想到這位中心人物會向自己搭話的周在明,一下子感受到了所有人群的目光注視。他低著頭,依舊埋頭走路,語氣有些尷尬道:

  「哪有,秦老師過獎了。我能指教月華學院的課程什麼東西,只是來認真觀摩學習罷了。」

  「周老師,這可不一定。」

  秦歡卿再度笑了。周在明有些疑惑地側過頭,看著這位年輕人此時顯得有些高深莫測的笑容。

  「說起來,據我所知,今天這節課,與不周學院可能還有著些淵源呢。」

  ---

  而直到臨近上課,他們即將走入大教室入口之前,周在明才終於意識到,秦歡卿口中的那個「淵源」,到底指的是什麼。

  「湯平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周在明一眼認出了即將想要進入教室的湯平,他有些驚訝地看著穿著月華制服的湯平,難以相信自己怎麼會在這裡看到這位昔日的學生。

  「周在明老師,您怎麼來了?」

  而湯平沒有回答,反而滿臉詫異和沒頭沒腦地反問了他一句。那語氣里好像他出現在這裡才是天經地義,該被盤問的反而是自己這個教導主任一樣。

  這離譜的態度,一下子激起了周在明心中的一絲無名火。

  難道秦歡卿剛剛那句話就是在暗示自己,今天會有像湯平這樣的自己學校的學生前來搗亂?言下之意是要督促自己好好處理,不要惹出什麼麻煩?

  可這怎麼可能呢?不周學院的學生,怎麼會出現在月華學院內?

  但無論如何,他都當即上前兩步,有些著急地壓低聲音:

  「我可告訴你,這裡不是我們學校,不是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無論你混進來是什麼目的,也無論你這身衣服是從哪裡來的,趕緊離開!趁現在他們還沒發現,我還能幫你開脫。」

  「啊……其實吧……」

  看著湯平有些不知道從何開口的模樣,周在明見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漫不經心的樣子,火氣一下子拱了上來:

  「其實什麼?!月華學院裡面臥虎藏龍,你以為你還能像以前在我們學校裡面一樣混日子嗎?」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湯平。

  對於周在明而言,眼前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凡事不放在心上的湯平,是一個讓他頭疼了很久的學生。

  與那些已經被他放棄了的、整日參加幫派打架鬥毆的學生們不同,湯平是少數幾個並沒有參加校內幫派的學生。

  只是,如果說他是好學生,那也有些不妥。因為他除了不與那些學生們狼狽為奸、會老實上課以外,便一點努力的跡象都看不出了。

  他甚至就這樣在不周學院讀到了快畢業的年紀。在成為初階武者以前,每天最積極的時候,就是中午去前往學校的食堂中吃飯的時候。

  這個觀察一度讓周在明腦中產生過一個荒謬的設想,這人不會單純就是為了學校中免費的三餐,和每年幾乎相當於不要錢的學費而來學校的吧。

  而在確認了湯平已經達成了初階武者的修為以後,周在明也專門找湯平聊過。建議讓他也多花點心思在文考上,然後自己去幫他申請,趕在畢業前的最後一年中途轉學。這樣他能夠在更好的學院畢業,對他的將來無疑更有好處。

  可萬萬沒想到,湯平居然在拒絕了他的這個提議後,沒過多久,甚至連學都退了。

  周在明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這個學生的想法。這件事也一直就此成為了他的心結。

  而今天,自己卻陡然發現他居然出現在了這月華學院裡面,居然還穿著月華學院的校服?這未免也有些太離譜了。

  周在明第一時間的反應,便是這個學生退學後實在找不到生計,便偷偷混了進來,想要耍些什么小聰明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將湯平當成了自己的學生。因此,他此時也擺出了一副老師的表情,嚴肅地看著湯平說道:

  「有什麼難處,等今天結束了,我去找你,一起解決。現在你出去以後,就先到我們學校門口等我,聽懂了沒?」

  就在此時,二人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輕快而熟悉的聲音:

  「周主任,已經快要上課了,您怎麼光站在這裡?」

  周在明轉過頭,發現是秦歡卿,心中暗道一聲不妙,眼看著湯平就要暴露在她面前了,自己要怎麼才能保住這位昔日的學生呢?

  只是,在他絞盡腦汁在想要怎麼遮掩過去的期間,卻見秦歡卿朝二人笑了笑,說出了一番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的話:

  「快要上課了,我們還要跟學生介紹各位來賓呢,二位快進去吧,周主任,湯平老師。」

  「湯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