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鎮上沒有什麼娛樂,沒有什麼燈紅酒綠。到了夜晚,人們要麼進城,要麼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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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夜晚的街道已經變得很安靜了。
但偏偏就有幾個像是做賊一樣的身影,手裡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身形飛快。往往你只是覺得眼一花,就會錯過他們的身影。
那是湯平一行人。
他們運起真元,穿梭在街道上,腳步飛快地將寧奶奶一家打包好的行李,從他們所住的那棟樓中搬下,又穿過街道,搬進了另一棟相隔較遠,卻外表形似的樓里的另一間屋子中。
而這間屋子也有著跟寧奶奶一家相似的樓道結構,屋內同樣是一室一廳,格局也大同小異。因為幾天沒人住,空氣中正瀰漫著點點舊木頭的腐味,混合著淡淡的灰塵氣息。然而屋內卻十分乾淨整潔,顯然這裡的主人在離開前有做過打掃清潔。
老舊的硬木沙發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被褥。除此以外,家具便只有一張簡單的桌子,兩張木頭凳子而已。
眾人將行李放下,又馬上轉身去搬下一趟。循環往復了三次以後,大包小包的行李終於占了客廳的一半,總算完工。
隨著湯桔和懷瑾一左一右地扶著年邁的寧奶奶在沙發上坐下,少年禹天莫也將他醉醺醺的母親背進了裡間。這趟臨時起意的搬家之旅,宣告了圓滿的完成。
「啊,還是家裡好啊。」
湯平吸了一口空氣,露出久違而滿足的笑容。
湯桔看著哥哥一臉天真的表情,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若是不知道現在情況的人看到了哥哥臉上的笑容,也許還會以為這是個多麼其樂融融、憶苦思甜的夜晚。然而實際上,在得知了寧奶奶一家的現狀以後,如果幾人還想要幫助寧奶奶,那麼現在的狀況其實並不樂觀。
她又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和阿瑾在哥哥的提議下,幫助寧奶奶一家暫時將行李搬到自己家來暫避一段風頭時,自己曾趁著打包東西的時間裡,有些擔心地這樣偷偷問過哥哥:
「哥,寧奶奶一家的事情,你打算要怎麼解決啊?」
然而哥哥接下來的反應,卻讓她和一旁的阿瑾都瞠目結舌。聽到問題後的他只是搖了搖頭說道:
「不知道啊,到時候再看吧。」
她當時就急著追問哥哥是不是在賣關子,想到了什麼計劃卻不說。湯平卻只是聳聳肩說:
「我是真沒想到啊。還錢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想要讓那個所謂的日清幫免除寧奶奶一家的債務,大概需要提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才行。但是具體什麼條件,我也還沒想好呢。」
「不過,我們總得先動起來吧。不然那幫日清幫的人今天挨了揍,頂多就安穩幾個小時。明天,不對,可能都不用明天,今晚就會來報復了。所以無論如何,我們總得先找個地方安頓好寧奶奶。」
哥哥的這番話,聽得湯桔事既服氣又無語。服氣的是哥哥並不是完全的臨時起意,起碼還是想到了寧奶奶的安全,才作出了這個決策,而且聽起來理由還算充分靠譜。
可無奈的是,她扭過頭,和一旁眼神中有著同樣無奈的阿瑾相視一笑。無論是在魔域的時候,還是在之前上課的時候,這個哥哥總是會給自己帶來這種驚嚇一般的驚喜。但不得不說,這就是他一直以來的性格。可偏偏這樣,還總能辦得到那些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這裡,湯桔搖了搖頭,拿起了行李,似乎是些生氣地從湯平身邊重重走過,但嬌嗔一般的話語卻隨之傳來:
「真是拿老哥你這種神經大條沒辦法……唉算了,還是靠小桔來幫你想辦法吧!」
一旁的阿瑾也拿著行李趕上了她,輕聲笑著說道:
「桔姐姐,我也來幫忙!」
而在三人的努力下,總算在剛剛,將寧奶奶一家人轉移到了兄妹的家中。
殷繡珠被禹天莫背進了裡間,安頓在了那張小床上。她一路上低著頭,腳步虛浮。直到被放倒在床上,她的眼神依然渾濁,似乎像是整個人都縮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也再不想看現實世界一眼。
安頓好母親,禹天莫走了出來。他正好看見湯平和妹妹互視了一眼,隨後湯平笑著點點頭,從腰間拿出了一個袋子,交到了面前的寧奶奶手中。
「奶奶,這些錢你先拿著,先對付過這一陣。」
隨著湯桔的開口,一旁的懷瑾震驚地捂住了小嘴。而禹天莫看著自己的外婆打開了袋子,那其中滿滿當當的一萬晶石,讓少年猛然抬起頭!他看向這兩兄妹,臉上的震懾表情,顯然是受到了無與倫比的衝擊。
「這……我怎麼能要你們這麼多錢,不行不行!」
寧奶奶搖搖頭,重新收緊袋子,將它推了回來:
「你們兩兄妹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已經占了你們的房子了,怎麼還能要你們的錢,趕緊收回去!」
「您就收著吧,這個錢不光是給您的。」
湯平笑著,強硬而不容拒絕地將錢袋子塞回到寧奶奶的手中:
「剛剛您不在的時候,我當著您孫子的面把日清幫的人打了一頓。您總不能讓我給你們一大家子惹了麻煩以後,還對您不管不顧吧?而且,小時候您一直照顧我和小桔,在我們心裡,早已經將您當成真正的親人了。這些錢,只是我跟小桔的一點心意。」
「平仔……你……唉……」
寧奶奶看著他和湯桔,兩個人小時候的身影,逐漸與現在這兩個長大成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在湯桔的懷抱中,老邁的老人眼眶一紅,眼裡蓄滿了淚。
湯平讓妹妹勸慰哽咽的老人,自己則站起身,轉向了禹天莫這個少年:
「你現在是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人了。無論你願不願意,接下來都要扛起來這個家。」
「要記得,最重要的是最近這些天都不要在小鎮露面,當然你也不能去學校。我們會時不時過來,有什麼需要的,可以交代給我們。」
「而如果實在不行,最好也不要大白天出去,最好是晚上挑個時間去月華主城裡面,混在人群里才不容易被發現。如果萬一運氣不好遇到了討債的,那就把錢給他們,不要跟他們起正面衝突,並想辦法在不暴露這裡的前提下擺脫。」
「總而言之,這一段時間最好先避避風頭。你們這裡的事,我再另外想想辦法。」
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少年死死盯著湯平,眼神中滿是對於這種不講道理的善意的不可思議,剛剛奶奶在講述以前的故事的時候,也講到了在自己出生前,母親對於他們二人的那副態度,他有些遲疑地問道:
「你們……我母親曾經對你們很不好吧。你們為什麼要幫我們?」
面對少年的疑問,湯平笑了一下:
「我不想解釋這種東西,你自己慢慢去理解吧。但是對於你,我知道你應該受過無數不講道理便橫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所以才養成了面對一件事,總是下意識地從最壞的角度考慮的習慣。其實我也是這樣的。只不過不同的是,我有小桔在身邊。」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以及她身邊的懷瑾。而正在安慰寧奶奶的妹妹察覺到哥哥的目光,聽他當著外人的面提起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有些嬌嗔地俏著臉瞪了哥哥一眼。
湯平笑了笑,繼續說道:
「是她跟我說,世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他們只是在特定時期、特定環境下的產物。而無論是向上還是向下,只要你擺脫這樣的環境,就會發現,除了惡意以外,人與人之間,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
在二人談話的時候,另一邊,寧奶奶雖然同意收下錢,但還是執意要退回一部分給兩兄妹,說自己一家人根本用不了那麼多錢。
但湯桔卻始終不同意。她柔聲對奶奶說,這些錢如果用不完,還可以留著以後給天莫用。只要他的成績夠,那麼就用這筆錢,讓天莫憑著成績單換一所學校,不要繼續待在不周學院了。如果還缺錢的話,自己和哥哥還可以再想辦法。
湯桔在說的時候,腦中忽然想到了教務處主任曾對他們說過的話。接下來月華界的學費制度,很有可能會發生改革。只要努力讀書,那麼就有機會減免學費。
這樣看來,也許月華界的教育行業,真的會迎來一個嶄新的氣象。只是現在塵埃還未落定,自己也不能用這個來跟寧奶奶許諾些什麼。
「哼,無聊。」
然而,就在屋內的氛圍逐漸變得溫馨的時候,一個冷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一驚,紛紛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是通往裡間的門框處。
一個渾身酒氣,長發凌亂的女人,殷繡珠,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此時站在了那裡。
在眾人的目光下,她露出了一個慘然的笑容,開始半是埋怨、半是醉話地數落起了幾人:
「你們這群象牙塔里的學生,靠著天賦上了最好的月華學院,就真的天真到以為,每個人都能夠像你們一樣嗎?」
隨著她的話語,她的聲調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就連那些積壓的往事也跟著話一起翻了出來,口吻里全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在她接下來有些顛三倒四,口齒不清的敘述中,湯平三人此時來資助他們一家,不過是假惺惺的好意罷了。眼下這點錢對於她的負債而言,根本是杯水車薪。
反而是湯平他們的舉動,還害得她們一家接下來只能在這小房子裡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還說什麼讓自己的兒子上學?自己的兒子是塊什麼料,自己最清楚。就算他脫離了不周學院又有什麼用?他根本不是什麼天縱奇才。就算升了學,最後的學校,最多不過也就跟自己當年差不多。
可如今這世道,早已跟當年不一樣了。別說當年的我自己也沒尋著像樣的營生,就說眼下的光景,滿城那些賤價的靈力丹流水線大多被撤了去,各家的工廠都爭著改煉名貴的高階高品靈丹,門檻也一提再提,無數低階修士被擋在了門外,連原本那些不上不下之人該做的活計,也盡數都被擠占了去。
就因為自己就是這場殘酷升級的親歷者,所以她很清楚,在如今的月華界,就算兒子能在跟她差不多的學校畢業,那頂多也只是恰好邁過升級後的工廠門檻罷了!如果想要體面的工資,一樣還是只能進流水線打工,根本不可能找到好工作。
「你們這些月華學院的一個個天之驕子,哪裡知道在流水線上熬日子的苦!你們更不知道,工廠里從此改去煉那高品的名貴靈丹,對那些學業一般的學生們又意味著什麼!」
「你們讓禹天莫好好用功?怎麼,他還能用功到月華學院裡去不成?!是了,你們三人,你們這些月華學院的學生們,自然不必發愁要上流水線去賣力氣,可我們呢?就算他日後真能擠進那煉高階靈丹的流水線上幹活,又能如何?靠著那點子死工錢,能夠還得起那筆巨債嗎?!我們這一家子,全是讓這月華界一場改天換地的變局給活活害了!今時早已不同往日,我們這些人,生來就是註定活不下去的了!!」
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聲調越來越高,語速也越來越快,說到最後,那話中的怨毒之意甚至連她整個人本身都在發抖,眼神已經全部渙散散,宛若魔怔。
「啪!」
忽然,她的臉上挨了一記清脆的耳光。
她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自己那年逾古稀的母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面前。而扇出那記清脆耳光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還在微微顫抖。
她的聲音中帶著慍怒說道:
「你的債,你自己還。你的人生已經爛掉了,就別想再毀掉我孫子的人生。」
殷繡珠難以置信地看向從小到大從沒動手打過自己,甚至在自己失魂落魄地回家找她時,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讓她回家的母親。殷繡珠通紅的眼睛裡,此時全是絕望的自嘲。
而就在此時,又有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嬌俏身影,在母親身後也站了起來。
「這位繡珠女士,您剛才說,我們之中沒有人知道流水線上工人們的痛苦,我想請您收回這句話。」
她斟詞酌句,力求讓自己的聲線平穩,聲音里卻還是帶著一點激動的顫音,一字一句道:
「我的親生父母,就是死在了流水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