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的昏黃燈光忽明忽暗。
「桔妹和平仔,你們……怎麼也來了?」
老婦人的目光越過了那個被她稱作莫仔的少年,落到了他身後的湯平和湯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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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沉默了片刻後,她才像是有些訝然地艱澀開口道。
另一邊,懷瑾萬萬沒想到,這個老婦人,居然就是桔姐姐和湯平大哥口中的那個,在以前照顧了他們許久的寧奶奶!
莫仔顯然也沒想到,今天救了自己的三個人,居然是自己奶奶的相識。他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回答奶奶剛才的問題,只是自覺站到一旁,讓樓下三人走上樓來。
他的雙手依然吃力地抱著那個書包,不讓裡面的酒瓶掉落。
另一邊,三人連忙上前,進入了樓道。
湯桔看了看身邊這個滿身傷痕、卻倔強著不肯開口喊痛的莫仔,連忙看向寧奶奶說道:
「奶奶,樓道這裡也不是什麼說話的地方,我們不如先上去吧?」
而聽了她的話,寧奶奶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沉默片刻,終於是嘆了口氣:
「可能這就是天意吧……唉,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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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能這樣,好過分……」
不久後,懷瑾看著眼前的畫面,瞳孔巨震,捂著嘴有些顫抖著說道。
眼前的走廊過道中,刺鼻的臭氣撲面而來。
牆壁上被彩漆塗滿了字,寫著「還錢!」「婊子!」「公廁!」等等不堪入目的字樣。
而閘門上,更橫加了一條鐵鏈鎖住了門。
就在剛剛,眾人沿著樓梯走上寧奶奶住的樓層,映入眼帘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而那門上鎖鏈看上去普普通通,卻似乎是用了什麼法術使靈力附著其上,有著淡淡的真元氣息。
在湯平看來,這種粗製濫造的鐵鏈並不棘手。看上去它普普通通的,應該很難有什麼高級的附靈強度,恐怕只要有個初階修為的武者,都能輕鬆扯斷。
他正要上扯斷鎖鏈前開門,懷瑾卻忽然從顫聲喊住他道:
「等一下!湯平大哥!」
眾人回過頭來看她。
而懷瑾則緩緩走上前,越過湯平,伸出手,用些許真元覆在鐵鏈上。
很快,那鐵鏈忽然毫無徵兆地冒出一絲火星,再遇到這點真元以後,立刻「砰」的一聲小小爆炸。
「果然是這樣。」
懷瑾的小臉有些發白地說道:
「這條鐵鏈是一種初階的法器,恐怕上面被賦予了一層火系陣法機關。但凡有人想要強行破壞鎖鏈,這個火系陣法就會觸發,從而引發劇烈的爆炸。」
聽到懷瑾這麼說,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絕對不行!」
此時在上樓途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忽然第一次顯得有些激動:
「媽媽還在房子裡面,絕對不能這樣做!」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而就在此時,寧奶奶的嗓音響起:
「這樣的情況已經好幾天了,沒關係的,幸好那幫人沒有完全做絕。一會兒就麻煩幾位,可能要從窗戶進來了。」
她雖然這麼說,這個小房子裸露在樓道之外的窗戶,現在卻是鎖死的,應該需要從裡面打開才對。
而就在幾人疑惑時,卻看見寧奶奶彎下了腰,在他們的門前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狗洞。
「外婆,讓我來!」
那少年登時想把包放下,替自己的外婆去鑽那個狗洞。
可還沒放下手中的包,卻聽到了老人家呵斥的聲音:
「你停下!」
莫仔愕然地愣住了。
卻看到老人家正扭過頭望著自己,眼裡是心疼的責備:
「你們年輕人的脊梁骨,不是用來鑽這種東西的。」
「寧奶奶,您先別急,我們先想想別的辦法。」
湯桔忽然蹲下去,將寧奶奶攙扶了起來,聲音輕柔。
「是的,也許並不是沒有辦法。」
懷瑾的聲音響起。
湯平有些驚訝地看向她,問道:
「小瑾妹妹,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可以破這個陣法嗎?」
「嗯……雖然我和湯平大哥都不行,但是,也許桔姐姐可以。桔姐姐的五雷法,天生與一切的五行法術相融相剋,對於一切五行質變的真元都有同化及破壞的能力。我想,只要能觸發得當,完全可以將這個鐵鏈的陣法從結構上破壞掉。」
就在湯平還完全聽不懂小瑾剛剛說的是什麼的時候,妹妹卻忽然恍然大悟,眼神一亮: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瑾。」
她臉上露出自信的神情,想通了所有關節的她轉向寧奶奶,柔聲說道:
「接下來請看小桔的吧。」
隨後,她走向鐵鏈,屏息凝神。
一陣細若遊絲的電光忽然出現在她的指尖,慢慢向著鐵鏈而去。
「不行!不要碰它!」
莫仔想起懷瑾剛剛引發的爆炸,忽然變得激動,想要上前阻止。
但他卻忽然被一隻手大力攔住,那是湯平的手。
「你看著吧,沒事的。」
湯平的話語讓少年一下子想到了剛才此人以一己之力,打跑了所有圍攻自己的人。
所以,此刻他的這一份謎一樣的自信,讓此時的莫仔也難以反駁。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停了下來,只是目光死死盯著湯桔的手。
而一旁的懷瑾則向湯平點點頭,走向寧奶奶附近。確認萬一有什麼意外,自己可以保護好這位老人家以後,她再次看向面前的桔姐姐,嚴陣以待。
前方,隨著湯桔謹慎的指尖與鐵鏈兩相觸碰,忽然「嗤」的一聲,手指與鐵鏈的接觸點登時飄起了一陣黑煙。
下一刻,鐵鏈應聲而斷落。
湯桔轉過身,看向不一而同都感到如釋重負的眾人。
那其中唯一例外的,是看起來毫不意外的、正朝著自己微微笑著的哥哥。
那眼神分明在說,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她的俏臉一紅,走回到了哥哥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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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奶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能跟小桔說說嗎?」
不多時,幾人都進了屋,在狹小的客廳中坐了下來。
此時屋子裡擺放的陳設雖然老舊,但依然是湯桔和湯平所熟悉的味道。
只是不知道為何,現在地上卻滿是邋遢的垃圾,與小時候乾淨整潔的印象並不相符。
另一邊,那名為莫仔的少年一進門,則把背包放下,開始自覺地收拾起了房內的垃圾。
寧奶奶在湯桔的攙扶下,在位子上坐了下來。
她聽到湯桔的問話,剛想說什麼,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陌生的聲音卻忽然從裡間響起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尖厲又渾濁,聽著像在說夢話:
「禹天莫!我要的酒呢?!你這麼久了,你是死哪裡去了!!」
眾人一驚,這才想起莫仔之前說過的話,這屋子裡唯一的房間裡,此時竟然已經有一個人在裡面。
若是但凡走近一點那個房間,便會聞到那股由酒精帶來的撲鼻的臭氣。
湯桔和湯平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些許困惑。
兄妹倆都覺得這渾濁的女聲似乎有些耳熟。
這好像是那個嫁給了大戶人家的……寧奶奶的女兒的聲音?
而那個大戶人家,原來居然就是禹家?
而此時的懷瑾,看著少年一聲不吭地放下了手上的垃圾,將那個裝滿了酒的破背包拿了起來,進入房間。
她抿緊了嘴唇,面色變得有些難看。
「唉……」
此時的寧奶奶發出了一聲苦笑:
「這些家醜……我本來實在不想讓你們兄妹倆知道的。」
但老人興許是真的是太久沒有人傾聽過她的心事了,話匣子打開以後,老人便開始娓娓道來。
隨著一行清淚漸漸流過她被歲月風霜捏得滿是褶皺的臉龐,這場風波的來龍去脈,才終於展現在了三人的面前。
寧奶奶的女兒名叫殷繡珠。
由於寧奶奶的丈夫早死,一直以來,都是寧奶奶一個人將繡珠撫養成人。
儘管生活艱苦,但憑藉丈夫留下來的、開在小鎮上的一家小店,總算也能撐得起日常開銷。
寧奶奶自己節衣縮食,但對於這唯一的孩子卻從不吝嗇。在教育上,更是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將她送去她的成績所能接觸到的最好的院校。
雖然比不上月華學院,但那所學院好歹也是中間等級的了。
眼看著繡珠一天天出落得亭亭玉立,就快迎來畢業,寧奶奶的內心在頗為欣慰的同時,也有著一絲隱憂。
那些年小店的生意太過忙碌,她對於女兒,逐漸疏於管教。
直至有一天,她發現繡珠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些自己沒有給她買過的飾物,增強修為的耳飾,項鍊,甚至是大幅增加靈力波動的玉鐲。
而後又經過了一個來小店的熟客提醒以後,她才有心留意起了女兒最近的行蹤。
隨著調查的展開,她這才發現,女兒居然常常會在外面穿著自己從來沒有給她買過的名貴衣服,直到回到家附近以後,才會換回平常的校服回家。
這樣的發現讓她憂心忡忡。
寧奶奶拜託人四處打聽,這才發現,女兒居然在學校中與一個姓禹的公子哥走得十分接近。而那些禮物,都是那公子哥為她所買。
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寧奶奶如遭晴天霹靂。
當晚女兒回家,雙方不出意外地吵了這二十年以來最兇狠的一架。
寧奶奶這才知道,女兒早已委身於那禹家的公子哥。
而無論她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說這種世家門閥必然不會把她們家當回事。但女兒已經起了一心要嫁入豪門的心思,完全無視了她的這些話,全都當做了耳邊風。
甚至她還激烈地嘲諷自己的母親,說是母親自己嫁錯了人,才一輩子屈身於這小鎮之中,就連任何大世面都沒有見過,如今卻還想阻止自己奔向更好的人。
那晚以後,母女二人終於一拍兩散。
女兒固執地帶著一個自己的小行李,便隻身去找了那個禹家公子哥。
只餘下寧奶奶孤身一人,於這小鎮上度日。
也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裡,她接濟了湯平湯桔兩兄妹。這兩個孩子,讓她在絕望里,終於又找回了一點溫情。
而後的接近十年時光里,也許始終是血脈難斷,也許只是單純想回來找個人炫耀一下自己如今的成功。
女兒在離開三年以後,開始會時不時回來一趟,找母親敘敘舊。
但無論繡珠回來時多麼光彩艷麗,在寧奶奶眼裡,她始終都是那天那個搞不清楚自己的女孩。
最後一次回來,繡珠的懷中還帶著一個孩子,說自己已經把一筆錢投進了禹家的一間靈力丹工廠,日後錢只會越滾越多。
但每次繡珠在炫耀自己的資產時,寧奶奶也總會問出那個她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
那個禹家公子哥,到最後娶你了麼?
毫無意外,每一次的相會,都是這樣的不歡而散。
然而,就在數十天以前,一個十幾歲的、名為禹天莫的孩子,帶著他衣衫襤褸、喝得爛醉的母親,出現在了寧奶奶的面前。
寧奶奶沒有說什麼,只是流下了淚,像十幾年前一般將他們迎回了家:
「回來就好。」
然後寧奶奶便將一家人接回了房子之中。
但是好景不長,很快便有聲稱繡珠欠債的人前來討債,寧奶奶無法從終日宿醉的女兒身上得到答案,便只能又一次委託當年的那些熟客多方打聽,才終於知道了繡珠欠債的原因。
原來是由於禹家在大概半年以前傳下話來,說要整頓工廠里的靈力丹流水線,就命名為「改爐添火」行動。從此以後,工廠里便專煉名貴的高階高品靈丹,那些低階的靈力丹流水線就再也不做了。既然要改爐添火,便處處都得使錢,於是工廠便準備讓當初入股的各位東家再掏錢增本,誰若是拿不出來,便只能被清出局。
繡珠既不懂經營,這些年工廠里分給她的錢,她也一個子兒也沒能攢下。沒有了繼續融資的本錢,很快,她就被合伙人威脅要踢出局去,強制購買她手頭的合夥份額。
她當然不甘心就此出局,不得已,她只能寄希望於那位禹家的情人。可那人卻只是笑著,讓她去找禹家所控制的那些幫派勢力借高利貸。
繡珠為了保住自己的股份,只能同意。
可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改爐添火所需的銀子越滾越大,工廠里的流水線剛改造好,此時還在資金周轉期,自然一時之間分不出紅利來,而這讓她逐漸債台高築,甚至到最後,她不得不本末倒置,拿一部分股本去作抵押,來償還利息。
而直至最後,她不僅身無分文,就連原有的股份也已經被抵押得一乾二淨了。
而那位禹家的舊情人呢?他的身邊依然美女如雲,只是對她,卻已經是閉門不見。
隨後,寧奶奶想盡了辦法籌款。可無論怎麼樣,最多也只能還上繡珠所借錢的利息部分。
小店在這些幫派勢力的騷擾下,也只能閉店。一家人連最後的收入來源都失去了,一時之間,陷入了如死鎖一般的絕境。
……
漫長的故事帶來了長久的沉默。
懷瑾的眼中,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滿是淚水。
雖然寧奶奶敘述的聲音十分平靜,但一旁的湯桔聽著,卻總覺得這份平靜有些不對勁。那就像是大腦接受不了這些事,把自己抽離出去,站到第三方的位置看著一切,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解離姿態一般。
湯桔有些擔心地望著寧奶奶,撫摸著她的後背。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然而此時,一旁本來一直默默站著的湯平卻忽然蹲了下來,微笑著看向寧奶奶:
「奶奶,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隨後,他對著妹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以後,站起來,拍了拍手掌,微笑說道:
「好!我們來搬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