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又安然無恙地迎來了一個清晨。
在第一縷陽光照下的時候,一位扎著雙辮的少女將懷中的一束顏色淡雅的花,擺放在了父母的墓前。
她蹲下來,笑著為父母掃落墓碑附近的落葉,拭去了上面些許的灰塵,柔聲說道:
「父親,母親,小瑾來看你們了。」
她的指尖觸摸著墓碑,眼神怔怔,昨晚發生的那些事情涌成思緒,又淡淡浮現在了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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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珠女士,你以為,自己是當年那場流水線改造浪潮下的唯一受害者嗎?」
昨晚,在那個小鎮的屋子裡,她就是這樣站在那個渾身酒氣的女人面前,寧願扒開那些隱藏在心間的傷疤,也要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的父母,就是當年那些流水線上的工人。因為工廠里改去煉那些高品靈丹,他們為著不被淘汰,也為著能讓我上得起月華學院,只能一直在流水線上沒日沒夜地拼命。可到頭來,兩人卻雙雙倒在了我考進月華學院的前夜,心力交瘁而死。」
那些一直隱藏在內心的回憶,一旦浮出水面,便再也難以收回。看著管繡珠有些發白地面龐,她接著顫聲說著:
「他們還在世的時候,會給我買最好的靈力丹,買所有我感興趣的書。可他們不知道,當時的我最大的目標,就是一家人能夠有哪怕一天好好地聚在一起,如此就夠了。」
「我並不是個多麼聰明的孩子。但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拼命努力,考上月華學院以後,母親和父親就能夠再也不用那麼辛苦,一家人可以好好地在一起生活。但結果就是,我並沒能等來那一天。」
「可是你不一樣,繡珠女士。」
她有些難以忍受似的悲哀地看著眼前這個終日酗酒的女人,有些難以置信道:
「無論如何,您的家人,就在您的身邊不是嗎?為什麼,為什麼人一定要自怨自艾地沉溺於過去,惶惶不可終日於沒法掌握的未來,卻總是對眼前明明可以把握住的幸福視而不見呢?」
在她這樣問出這樣一句話以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而殷繡珠臉色蒼白,像是無言以對卻又不服氣一般,冷哼了一聲,撇下一句「小孩子懂什麼」以後,便轉身進入了房中。
在那之後,他們在小鎮的屋中守了一夜。直到徹底確認了那些日清幫的人不會再連夜回來找回場子以後,他們三人才於黎明時分趕回了月華主城。
黎明時分,街道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入城以後,湯平大哥和桔姐姐都朝著學校而去,但唯有她,在半路途中留在了花店,重新拿起了那捧寄存在店中的鮮花。
看著她手中的話,桔姐姐和湯平都露出了有些恍然而又理解的神色。兩人看向她,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懷瑾卻知道,二人是在考慮要怎麼在顧及到自己的感受的前提下,詢問自己是否需要幫助。
於是懷瑾只是淡然地搖了搖頭,露出了微笑對二人說道:
「湯平大哥,桔姐姐,你們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過來。」
再然後,就是現在了。隨著陽光逐漸照亮了整個世間,懷瑾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她站起了身子,輕聲對爸媽說道:
「爹,娘,你們在那邊,不用太掛念小瑾。小瑾在這裡認識了很好的朋友,現在……過得很好。過幾天,小瑾再來看你們。」
她深深再看了一眼以後,邁動腳步慢慢地走出了墓園。但心中那紛飛的思緒卻始終沒有停下。
實際上,在父母去世的那些年裡,她的心中一直有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心魔。
在父母死後,自己得到了一大筆巨額賠償,以及協會也開始為她發放每個月持續的補貼。而對於她而言,這簡直是一個巨大到無法面對的數字,甚至大到了,足夠讓她下意識間將父母的死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的程度。並從此再也難以入定修煉。
她曾經覺得,自己每動這些錢的一分一毫,都是從自己死在流水線上的父母身上,再抽走一點什麼。
可是昨天,當她看到桔姐姐和湯平,那樣輕描淡寫地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寧奶奶一家以後,她有了些恍然。同樣是寄託著情感,原來錢,也可以有著不一樣的用法。
暗暗間,她下定了決心。
懷瑾就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無意識地走上了林間的小道。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大門時,她這才發現了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的下意識間便來到了湯平大哥的別墅面前,不由得臉一紅。但她卻鼓起了勇氣,推門邁了進去。
「湯平大哥?」
懷瑾發現此時的別墅內只有湯平一人,換上了一身常服的他,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雖然幾人都是一夜沒有休息過,但對於修仙者而言,這點體力消耗完全不算什麼。而此時的湯平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懷瑾一看便知道,那是自己編寫的百科圖鑑,不由得有些欣喜又有些害羞,臉上飄過兩抹嫣紅。
她也這才意識到時間過得飛快,確實再過不久,湯平大哥便又有一節魔域實踐課要上了。現在,他這應該是在努力備課吧。
而她的開門聲和腳步聲似乎打斷了湯平大哥的閱讀。他抬起頭看向懷瑾,忽的眼睛一亮道:
「小瑾妹妹,你來得剛好。這些書太好了!我真是越看越覺得,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拜託你!」
看著懷瑾聽見誇獎,有些害羞也有些訝然的神色,湯平嘿嘿笑道:
「不過我們邊走邊說吧。小桔她上課去了,你呢?」
「我……我今天沒有課。」
「那正好!我們先一起去月華協會,找找那個會長,看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寧奶奶一家。在去的路上,我再慢慢和你說吧,走!」
湯平說動身就動身,起身將書小心翼翼地放好後,招呼著懷瑾向門口走去。懷瑾只來得及匆忙地應了一聲,便跟了上去。
她的心裡對於湯平大哥所說的重要事情感到有些忐忑。以至於他打開門的時候,懷瑾甚至沒有留意到門外似乎原本有一個身影,只是在他們打開門以後,便消失不見了。
而直到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這林間小道以後,那別墅旁鬱鬱蔥蔥的竹林之中,此時才現出了一個清麗的身影。
礫心從竹林之中走出,目光之中,神色複雜。
她剛剛在這別墅面前站了許久,並告訴自己,自己只是來向湯桔和懷瑾學妹道別,查看湯平老師的傷勢只是順便。
但饒是如此,卻已然無論如何都無法邁開腳步。
那一晚的話語,她還記得十分清楚。那幾句話就橫在她和這棟別墅之間,讓她難以邁開腳步。以至於當她看到那開門的瞬間時,她居然下意識地躲進了一旁的竹林中,看著湯平與懷瑾妹妹有說有笑的從中走出。
監察組本次入駐學院,監督學生們月考的本職任務雖然已經完成了,但原本還要在學院中再待一段時間才能完成收尾的工作,可礫心卻因為接到了別的任務,要先行一步。
這個任務是協會藉由監察組,轉達給她的。需要讓她暗中調查另一間學校中的世家勢力,以及他們對於學校正常授課所造成的不良影響。
而這個任務的起因,是協會的監察成員發現了近年來,這所學校引入了各個世家的許多門客作為其老師。而其校長更是將其引為自己的政績,四處宣稱自己在如何有限的經費下招攬了多少優秀的教師。
可實際上,據監察組已經接到的舉報稱,這所校園內的氛圍已然是一團糟,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鬥毆傷人事件。其校內的勢力劃分混雜得堪稱小月華界,社會上的各個世家都在其中有勢力分布。
而在這之中,最大的兩個幫派的背後勢力,很有可能分別就是禹家和礫家的門客。
也正因如此,除了既是金丹修士又是礫家族人的礫心以外,協會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處理這樣子的事態。所以只能讓她先放下手頭的工作,先行一步前去那所學校進行調查。
此時走出竹林的礫心,為自己剛剛那種下意識慌張的行徑嘆了口氣。既然錯過了機會,那便也沒有辦法了。畢竟無論如何,自己今天都需要離開學院,前往那一所,名為「不周學院」的學校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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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而有些垂頭喪氣的湯平和顯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懷瑾,此時走在了回學院的路上。
「可惡啊,怎麼說閉關就閉關啊,該不會是藉口吧。」湯平有些無奈道。就在剛才,他們前往月華協會找會長討論的計劃完美落空。
而秘書處的人告訴湯平,會長自從見過自己的那天后,沒過多久就已經閉關了。
湯平想起,自己在那天晚上看見的飛過天空的巨鷹,以及此時頭頂上那座此時破了個洞的高塔,當時雖說協會在那晚的第二天後發布了聲明,稱這只是一場協會內部的實驗意外,請民眾不必驚慌。
可事實證明,就是那天晚上以後,協會會長安仁和進入了閉關狀態。
沒有人知道那晚真正發生了什麼。但秘書處的人卻在向湯平透露的時候,帶著有些崇敬的表情跟他說,那一晚之後,有人在閉關前見過從塔中走出會長一面。
而當時的會長面色如常,看起來不僅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反而身上仙氣飄飄,微笑著向眾人打著招呼,甚至比平時更為神采奕奕。
協會中的眾人於是紛紛猜測。
居然能夠鬧出如此大的動靜,想必定然是已經是元嬰期的會長的境界又一次有所提升了!而接下來宣布的這一次閉關,想必就是在鞏固心中所悟也說不定!!
而除了知道了會長閉關以外,至於他們所求之事,協會卻表示他們也愛莫能助。協會近些年來對於這些層出不窮的幫派也很頭疼,然而他們卻又大多依附於世家,要動他們,分分鐘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是會長,也不太好處理。但是,秘書告訴湯平,也許他們可以去找鶴歸月校長那邊試一試。校長是會長的親傳弟子,而且最近,校長與月華協會似乎來往頻繁,協會上上下下都知道,整個月華界的各個學校可能都會迎來一場變革。如果他們的目標是不周學院裡的學生們的話,去找他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
此外,湯平還從秘書處收到了一個提醒,那就是協會的畫作上架儀式就快要準備好了,預計時間在三天之後。再過不久,湯平應該就會收到一份正式的邀請帖。
於是,對於正事一無所獲的湯平和懷瑾兩人,現下只能走在了回校的路上。
懷瑾看著似乎有些垂頭喪氣的湯平大哥,想起了他在來協會的路上對自己說的話,眼神有些微妙的波動。
「誒?助教?我嗎?」不久前,前往月華協會的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而湯平大哥卻像是理所當然道:「是啊。下一節課需要我們自己準備給學生下午訓練用的魔物,可我完全不知道要讓總務處準備些什麼才合適。我想讓你有空的話,幫我挑一挑,怎麼樣,可以嗎小瑾妹妹?會不會影響到你上課啊?」
看著湯平大哥投向自己的眼神,懷瑾忽然有些明白了桔姐姐的感受。要拒絕這樣一個滿懷誠懇、希冀的眼神看著你的大男孩,哪怕他提出了什麼難題,也實在是令人很難拒絕。
於是,在湯平殷切的目光下,她紅著臉說道:
「我上課沒……沒問題的,好吧,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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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此刻,看著正在煩惱的湯平大哥,自己既然答應了成為他的助教,那在他煩惱的當下,又有什麼能幫他做的呢?
懷瑾思索著抬頭,望向四周。此時二人路過了一個市集,各種店鋪開門做著生意,正是人流旺盛的時候。
她四處張望,眼角的餘光忽然注意到了一間名為「百兵堂」的大型武器鋪上,它的規模很大,人流密集,往裡看去,能夠看到擺放在其中的各類斧鉞刀叉,不一而足。
如今其門口張燈結彩,還掛著一幅上聯為「寶刃藏鋒,非有緣人拔不出」,下聯為「神兵待主,是無能者莫進來」,橫批「拔劍大賽」的大大告示。
懷瑾又下意識地看了看湯平大哥。
自那晚以後,那柄淡水劍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身上了。而懷瑾也聽桔姐姐說過那一晚之後,湯平大哥對於礫心仙子的態度,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而聰明的她,也很自覺的沒有在湯平大哥面前,再過問起那一晚的事情。
可此時看著湯平大哥空蕩蕩的背後,懷瑾卻忽然眼睛一亮。
一位老師去上魔域實踐課,又怎麼能夠沒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呢?
於是她快走了兩步,繞到了湯平大哥的面前,停下了他的腳步,笑意盈盈地說道:
「湯平大哥,我們一起去買一把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