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世鏡從中間裂開一道豎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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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里沒有光,只有兩張不斷翻動的名冊。
左邊那本封面寫著:活著的人。
右邊那本封面寫著:仍在回答的人。
黑河中的死亡木牌開始向右邊名冊飛去,木牌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
【趙小滿。】
【陳六娘。】
【馬二壯。】
【青崖驛七十一名旅客。】
名字越多,鏡縫越寬。
無名京長街上的活人卻開始倒下。
他們沒有受傷,只是嘴巴被一層薄薄的黑膜封住,再也說不出自己的名字。
趙娘抱著白燈籠衝到鏡前。
「小滿,回來!」
趙小滿看著她,腳下卻被黑河拖住。
「娘,我還沒登記。」
「登記啥?」
「要是沒有名字,我就不能留在這裡。」
趙娘把燈籠砸向鏡縫。
白火炸開,照出右邊名冊的底頁。
【回答者獲得現行資格。】
【現行資格超過活人總數時,現行將反向修正。】
寧照夜看完底頁,臉色沉了下來。
「死人不是要回來。」
「他們要把活人的數量改成零。」
唐小樓咽了口唾沫。
「這帳算得挺橫。先把死人叫回來,再把活人算沒,最後整座城都變成陰間團建。」
謝二扛著椅子走到名冊前。
「那就把它砸了。」
他一椅子砸向右邊名冊。
椅背碰到紙頁,黑色根須立刻纏住椅腿。
【無現行身份者,不得破壞回答名冊。】
謝二身上的「謝二」開始閃爍。
「又來?」
謝無咎抓住他的手腕,發現弟弟的名字正在被名冊重新解釋。
【謝二:謝氏未登記次子。】
【未登記者,屬於回答者。】
【回答者,歸入死人一側。】
「它要把你也算成死人。」
「我剛活明白沒多久。」謝二咬牙,「這破城咋這麼愛給人安排後事?」
止站在鏡縫另一邊,抬手按住正在擴大的裂口。
她眉心的黑印向外延伸,像一枚釘子釘進鏡面。
「我只能暫停它。」
「暫停多久?」
「兩息。」
「你這技能挺像街邊修車的,先說能不能修,再問要不要換發動機。」唐小樓說。
「兩息夠了。」謝無咎翻開空白命書,「只要讓活人名冊重新記錄一個活著的人。」
寧照夜看向長街。
被黑膜封住嘴的居民一個個倒在地上,只有趙娘還站著。她的名字沒有戶籍,沒有門牌,甚至沒有完整的姓,卻被兒子喊過,被街坊認過。
她是最接近兩本名冊交界處的人。
謝無咎問:「趙娘,你有沒有活著的證據?」
趙娘愣了。
「我在這兒站著。」
「站著不算,死人也能站。」
「我會做飯。」
「死人也能記得飯。」
「我會生氣。」
「死人也會。」
趙娘低頭看向手裡的白燈籠。
燈籠底部,有一小塊沒有被燻黑的紙。
她撕下來,遞給謝無咎。
「我每天給小滿留一盞燈。」
「三年沒斷過。」
「這算不算?」
謝無咎用觀字看向那塊燈紙。
【連續行為記錄:一千零九十五日。】
【行為發生者:趙娘。】
【等待對象:趙小滿。】
【結論:行為尚未結束。】
「算。」
他將燈紙按在左邊活人名冊上。
「我確認,趙娘一直在活著。」
名冊沒有反應。
需要三份獨立確認。
趙娘卻搖頭。
「你不算街坊。」
「為什麼?」
「你是小滿的哥哥,跟我有親緣。」
她轉身看向倒在地上的掌柜。
掌柜嘴上的黑膜已經封到鼻下,只能發出嗚嗚聲。
趙娘扯下自己的圍巾,勒住黑膜,用力一撕。
掌柜嘴角滲血,終於能說話。
「她每天在我店門口賣燈。」
【第一份活人確認。】
他身邊的夥計也撕開黑膜。
「她每晚最後一個走。」
【第二份活人確認。】
第三個確認者是一個賣面的男人。
他按住喉嚨,艱難地說:「她每次買面,都要兩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涼了,等兒子。」
【第三份活人確認。】
左邊名冊驟然合攏。
【趙娘:活人資格成立。】
【連續行為仍在進行。】
【不可歸入死亡名冊。】
趙娘胸口那條黑線立刻斷裂。
鏡縫裡的趙小滿被一股力量向外推去。
他抓住鏡邊,指甲折斷,終於爬出半個身體。
「娘。」
趙娘伸手抓住他。
這一次,她沒有問他是不是活著。
「回來吃麵。」
趙小滿點頭。
「我吃兩碗。」
「你小時候一碗都吃不完。」
「下面餓了三年。」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右邊死亡名冊發出尖銳的裂響。
成千上萬塊木牌同時向後退去。
問名官站在木台上,手裡的筆尖不斷滴落黑墨。
「死者不能被拒絕。」
謝無咎看向他。
「沒有拒絕。」
「我們只是把活著的證據交上去。」
「活著不是資格。」
「那你為什麼讓所有人回答?」
問名官的臉開始脫落,借來的五官一塊塊掉進黑河。
「因為回答可以證明存在。」
「存在也不等於活著。」
謝無咎指向趙娘與趙小滿。
「他們不靠你批准,也能互相認出。」
「那是親緣。」
「親緣只是其中一種。」
他看向長街上仍在掙扎的居民。
「有人每天賣燈,有人每天賣面,有人每天守一扇不會開門的門。只要事情還在繼續,他們就沒有死。」
問名官抬起筆,黑河裡所有木牌猛地立起。
「你要讓他們提交什麼?」
「提交正在發生的事。」
謝無咎翻到命書最後一頁,寫下一條新規則。
【凡有未完成行為者,不得歸入死亡名冊。】
止按住鏡縫。
「這條規則沒有原始證據。」
「我知道。」
「你會再次成為非法歷史製造者。」
「那就讓他們自己確認。」
謝無咎朝長街喊道:「還在做事的人,報出你正在做什麼!」
第一個聲音來自賣燈籠的老婦人。
「我在等兒子回家。」
第二個聲音來自賣面男人。
「我在給趙娘留兩碗面。」
第三個聲音來自酒肆掌柜。
「我在算今天的帳。」
第四個聲音來自一個抱孩子的婦人。
「我在教孩子喊娘。」
更多聲音從街巷、屋檐、井口和城牆上傳來。
「我在修門。」
「我在找我的狗。」
「我在等下雨。」
「我在還錢。」
「我在罵一個該罵的人。」
謝二大聲道:「我在跟我哥活著,順便揍幾把破椅子!」
唐小樓跟著喊:「我在保管行李,雖然行李比我有存在感!」
寧照夜握住裂刀。
「我在守住他們。」
止最後開口。
「我在停止一件不該繼續的事。」
三千多道聲音同時落進命書。
朱線驟然貫穿整頁。
【獨立行為確認超過三千。】
【新規則獲得臨時現行資格。】
右邊死亡名冊開始瘋狂翻頁。
那些木牌上的「活著的人」逐漸褪色,露出每個人真正未完成的事情。
問名官的身體也隨之崩解。
他最後剩下的那張嘴,仍在重複第一句提問。
「你是誰?」
謝無咎走到他面前。
「你先回答。」
問名官張開嘴,卻只吐出一團黑墨。
謝無咎繼續問:「誰讓你回答?」
木台下,黑河忽然露出一張被淹沒的臉。
那張臉與謝無咎一模一樣。
它抬起頭,替問名官回答。
「是謝停雲。」
照世鏡背面所有裂縫同時合攏。
【第一問真正發起者:謝停雲。】
【第一問真正回答者:謝無咎。】
謝無咎腳下的影子突然變成兩個人。
一個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孩子,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