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該回家了。」
謝無咎身後的影子拍了拍他的肩。
那隻手沒有溫度，卻帶著紅泥爐燒完後殘留的焦味。
謝無咎沒有回頭。
「你叫我什麼？」
「無咎。」
「全名。」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影子沉默了。
長街上所有恢復的名字同時安靜下來，仿佛有人把無名京的聲音擰小了一格。
謝二握緊椅腿。
「他喊不出你的姓。」
「因為姓已經被你爹收走了。」唐小樓說。
影子貼著謝無咎的後背，慢慢長出一張臉。
那張臉比謝無咎年輕十歲，眉眼尚未被失去的記憶磨平，額角還有一道細小的傷。
謝無咎看見那道傷，腦中閃過一片雪地。
七歲那年，他和另一個孩子在院牆後打架，為了一塊烤焦的餅，弟弟用石頭砸中了他的額頭。
影子裡的少年笑了。
「你終於想起來了。」
「你是誰？」
「我是你第一次回答之後，留下來的那部分。」
「我第一次回答了什麼？」
少年抬手指向照世鏡。
鏡面里浮出一間沒有門的屋子。
屋裡站著年幼的謝無咎，面前是年輕的謝停雲。
謝停雲手裡拿著一張登記紙。
「孩子，你是誰？」
年幼的謝無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沒有回答名字。
他說：「我是家裡吃飯的那個。」
謝停雲怔了一下。
「你是謝家的長子。」
「我不是。」
「你姓謝。」
「我不想姓。」
「為什麼？」
「姓會把人釘住。」
年幼的謝無咎抬頭，眼睛裡沒有恐懼。
「我想吃完飯再決定。」
鏡面驟然熄滅。
謝無咎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那不是我。」
「是你。」影子說，「只是你後來忘了。」
「為什麼忘？」
「因為你爹替你回答了第二遍。」
照世鏡重新亮起。
第二段畫面中，謝停雲把登記紙攤在紅泥爐旁。
【姓名：謝無咎。】
【身份：謝氏長子。】
【現行責任：繼承第八次修正。】
年輕的謝無咎站在桌邊，一直沒有按手印。
謝停雲卻握住他的手，沾上硃砂，按在紙上。
「你長大以後會明白。」
畫面里的謝無咎抬頭。
「我現在不明白。」
「那就先記住。」
「記住什麼？」
「你是謝無咎。」
第三段畫面一閃而過。
紅泥爐倒塌，母親抱著謝二沖向門口，謝停雲轉身走入一條黑色長廊。
他回頭看了一眼。
「只要你還記得名字，家就不會散。」
然後第八次修正開始。
鏡面碎裂。
謝無咎腳下的兩個影子重疊又分開。
年輕的影子走到他面前。
「你爹把你的名字寫成了鎖。」
「你把它寫成了門。」
「現在你要選，鎖還是門。」
謝無咎看向寧照夜。
「你怎麼看？」
寧照夜看著影子。
「它說的都是真的。」
「你能確認？」
「我見過第八次修正的起筆記錄。」
她舉起裂開的司律令。
「謝停雲確實先寫了你的名字，再把你從現行里刪掉。」
謝二急道：「那這玩意兒就是我哥被刪掉的那一部分？」
「不全是。」謝無咎說。
他發動觀字。
影子表面浮出新的條目。
【鏡下殘留：謝無咎第一次回答。】
【混合內容：未登記童年、未完成拒絕、父親修改記錄。】
【自主程度：六成。】
「六成自主。」謝無咎盯著影子，「剩下四成是誰的？」
影子沒有回答。
身後照世鏡里，謝停雲的臉慢慢浮現。
「是我的。」
無數黑線從鏡面伸出，纏住影子的四肢。
「我把他的猶豫、他的恐懼、他不願繼承的那部分留下。」
「你們兩個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謝無咎。」
謝無咎看著他。
「你想讓我把他收回來。」
「你需要完整。」
「完整以後呢？」
「替我接管無名京。」
「你看，又繞回去了。」唐小樓說，「你們家談心跟修城牆似的，砌一層就要收個人進去。」
謝停雲的臉轉向他。
「你也有一半不完整。」
唐小樓笑容一僵。
「別提這個，今天我心情挺好。」
「你的另一半在鏡中。」
照世鏡里，行李箱緩緩打開。
箱中躺著一個與唐小樓一模一樣的人，臉朝下，身上蓋著半張死亡木牌。
「那是我的屍體？」
「是你被留下的一半。」
「我這一半活得好好的，另一半怎麼還躺著？」
「因為你把它留在了第二次修正。」
唐小樓往後退。
「我就說我怎麼一見鏡子就想砸，原來是鏡里欠我半條命。」
謝二拎著椅子撞向照世鏡。
「別聽他廢話，先把鏡子砸了！」
椅子剛碰到鏡面，鏡里那具「唐小樓」忽然翻身坐起。
它抬頭，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
「你是誰？」
唐小樓身體僵住。
「我……」
謝無咎一把按住他的嘴。
「別替自己回答。」
鏡中那具身體歪了歪頭。
「誰讓你回答？」
唐小樓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見鏡中自己手邊，擺著一張舊車票。
車票上寫著：唐小樓，半人，攜帶者。
「是這張票。」
「不是我。」
唐小樓猛地把車票撕成兩半。
鏡中身體發出尖叫，照世鏡背後的黑線隨之鬆開。
「好！」謝二喊，「原來票也能撕，早說啊！」
他抓住自己的半枚銅錢，用力掰斷。
謝無咎臉色一變。
「你幹什麼？」
「把爹的證據掰了。」
銅錢卻沒有斷。
反而從中間長出一條細線，直連照世鏡深處。
謝停雲的臉再次出現。
「你們都逃不掉。」
「因為第一句回答已經落下。」
「只要你們繼續說話，歷史就會繼續修改。」
謝無咎看向長街。
那些剛剛說出真實姓名的居民，嘴唇又開始自行開合。
「我叫止。」
「我叫止。」
「我叫止。」
趙娘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可黑印已經從她眉心爬到喉嚨。
趙小滿伸手想拉她，自己的死亡木牌卻先一步發亮。
【回答者趙小滿，現行資格重新審核。】
止抬頭看向照世鏡。
「它要把所有人重新拖回第一問。」
「那就讓第一問失效。」謝無咎說。
「怎麼做？」寧照夜問。
謝無咎看著鏡下那個年輕的自己。
「讓真正的回答者拒絕回答。」
影子冷笑。
「我已經回答過了。」
「所以我才要把你叫回來。」
謝無咎伸出手。
「你不是我的舊版本。」
「你是我第一次沒有聽我爹的那一部分。」
「回到我身上。」
影子沒有接。
「你會忘記我。」
「我本來就忘了你。」
「那你還要？」
「因為我現在想記住。」
影子盯著他，伸手碰上他的掌心。
兩道影子迅速重合。
謝無咎腦中轟然炸開。
紅泥爐、烤焦的餅、額角的傷、父親按下的硃砂，還有七歲那年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一起重新回來。
「我想吃完飯再決定。」
他終於記起來，自己第一次回答的不是名字。
而是一種拒絕被提前決定的人生。
照世鏡劇烈顫抖。
【第一回答者身份合併。】
【謝無咎當前身份：未完成回答者。】
【原始回答尚未結束。】
謝停雲的臉從鏡後猛地撲出。
「你不能停！」
謝無咎抬頭，第一次對著父親的臉說出完整的話。
「我當然能。」
「因為這次，輪到我決定什麼時候回答。」
他一拳砸在照世鏡上。
鏡面沒有碎。
整座無名京卻同時響起一聲巨大的停頓。
所有人嘴裡的「止」被截斷。
黑印從每個人身上脫落，化成漫天黑雪。
照世鏡背後，謝停雲的臉裂成兩半。
一半仍在微笑。
另一半露出驚懼。
「無咎，你還沒看見真正的回答者。」
鏡面最後顯出一行字。
【第一回答者，不是謝無咎。】
【是當年選擇建立無名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