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鏡子轟然裂開。
碎片沒有落地,而是懸在半空,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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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有孩子,有穿官服的,有背著竹簍的。他們全都張著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唐小樓伸手接住一片鏡片。
鏡中立刻出現一個穿紅襖的小姑娘。
「你是誰?」
唐小樓手一抖,差點把鏡片扔掉。
「我誰都不是,你問謝無咎去。」
鏡中小姑娘繼續問:「誰讓你回答?」
唐小樓臉色變了。
鏡片背後,一根細黑的線纏住了他的手指,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謝無咎抬手把鏡片打飛。
「別回答。」
「我沒想回答。」唐小樓說,「我主要是嘴快,嘴這東西不聽使喚。」
「那就把嘴管住。」
「你說得容易。你知道我從小靠啥活著嗎?靠嘴。現在叫我閉嘴,等於讓魚學會憋氣。」
謝二一腳踩碎腳邊的鏡片。
鏡片下沒有玻璃渣,只有一層薄薄的黑紙。
紙上寫著一個日期。
【無名京立城前,第一年。】
寧照夜撿起黑紙。
「這不是城內的記錄。」
「城還沒建,哪來的城內?」謝無咎說。
「所以第一問發生在無名京之前。」
黑暗深處,傳來腳步聲。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落下,四周所有鏡片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那是一座掛在半空的木台。
木台上立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個灰衣老人。與鏡中拼接人臉不同,他擁有一張完整的臉,只是臉上的五官都像借來的,眉毛屬於老人,鼻子屬於孩子,嘴唇則來自一個哭泣的女人。
他面前擺著一沓白紙。
第一張紙上只有一句話。
【請回答:你是誰?】
灰衣老人抬起頭。
「回答問題。」
謝二舉起椅子。
「回答你個頭。」
灰衣老人眉毛一動。
【侮辱提問者,視為拒絕身份。】
謝二腳下的影子頓時少了一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你還真小氣。」
「這裡不是講道理的地方。」灰衣老人說。
「那你擱這兒擺啥桌子?擺席面啊?」
唐小樓扯了扯他衣角。
「少說兩句,人家一會兒連你影子都不給剩。」
「那咋整?我總不能站著挨削。」
謝無咎盯著灰衣老人。
「你是問名官。」
灰衣老人沒有否認。
「我負責讓無名京里的人擁有身份。」
「你負責讓他們失去身份。」
「沒有空白,哪來的填寫?」
「你先抹掉名字,再假裝給他們一條路。」
問名官翻開第二張紙。
【請回答:你從哪裡來?】
「不回答。」謝無咎說。
「拒絕回答,視為無來源者。」
「無來源者又怎樣?」
「無來源者無需保留。」
謝無咎的腳底開始變透明。
寧照夜一把抓住他。
完整司律令抵在地面,勉強將他的影子釘回去。
「它不是讓你回答。」她說,「它在用你的沉默替你填答案。」
「所以回答也不行,不回答也不行。」唐小樓皺眉,「這跟東北大集砍價似的,張嘴虧,閉嘴也虧。」
問名官朝他看去。
「你是誰?」
唐小樓後退。
「我是唐小樓。」
【身份提交。】
「誰讓你回答?」
唐小樓張了張嘴。
他想說是自己,可這句話剛到喉嚨,鏡片裡的黑線便同時勒緊。
謝無咎按住他的肩。
「別回答。」
唐小樓閉上嘴。
問名官卻笑了。
「看見了嗎?你們總要替彼此說話。」
「只要有人替你回答,你就不再是你。」
「你們以為是在抵抗,其實一直在互相塑形。」
他抬起手,桌上白紙突然鋪滿整座木台。
每一張紙上都出現一個名字。
【謝無咎。】
【寧照夜。】
【謝二。】
【唐小樓。】
【止。】
名字後面緊跟著一串身份。
【長子。】
【巡使。】
【次子。】
【行李。】
【第九次修正。】
「你們每個人都在被別人叫。」問名官說,「被叫久了,就以為那是自己。」
止從黑暗盡頭走來。
她眉心的黑印裂痕已經蔓延到脖頸。
「所以你先問誰讓人回答。」
「是。」
「誰讓你回答?」止問。
問名官沉默了。
他臉上借來的五官開始錯位。
「我不需要回答。」
「你也一樣。」
止抬手指向他。
「你只是把第一句替別人說完的人。」
木台開始晃動。
鏡片裡的無數人臉同時發出痛苦的聲音。
謝無咎看見那些臉並不是問名官的一部分。
它們被縫在他身上,嘴角和耳根都有細線。
「你從他們身上借了臉。」
「他們自願交給我。」
「第一批人為什麼交?」
問名官沒有回答。
謝無咎發動觀字。
灰衣老人身上的層層記錄被剝開。
【無名京立城前,災年。】
【災民無糧,無籍,無姓。】
【第一批人向天律司申請庇護。】
【申請條件:交出姓名,統一登記。】
謝無咎抬起頭。
「你們是天律司造出來的。」
問名官臉上的借來五官同時睜眼。
「天律司給了他們糧食和城。」
「代價是名字。」
「活著比名字重要。」
寧照夜冷聲道:「於是他們活成了同一個人。」
「至少活著。」
「那第一句是誰說的?」謝無咎問。
問名官的手猛地按住桌面。
木台下方,黑色河流翻湧起來。
河面漂著無數被撕掉的戶籍,每一張都蓋著同一個印章。
【謝停雲。】
謝無咎瞳孔緊縮。
「我爹?」
「不是你爹。」止說,「是他當時的身份。」
觀字繼續剝離。
【謝停雲,天律司災年登記官。】
【負責收取第一批姓名。】
【第一問由謝停雲提出。】
【第一答由災民共同完成。】
謝無咎看向問名官。
「第一批災民回答了什麼?」
問名官抬起頭,臉上的所有嘴同時張開。
「他們說——我們是活著的人。」
這句話落下,鏡後第三層驟然亮起。
無名京的所有門牌、燈籠和石碑同時浮出同一個舊印。
【活著的人。】
照世鏡重新亮起,鏡面卻不再詢問「你是誰」。
它只顯示一條新規則。
【凡自稱活著者,均可獲得現行身份。】
唐小樓倒吸一口涼氣。
「這下壞了。」
謝二問:「咋壞了?」
「死人也能自稱活著。」
黑色河流里,第一隻濕漉漉的手爬上木台。
手腕上掛著一塊死亡木牌。
木牌寫著:趙小滿。
趙娘的兒子,從無名京被收走的那個名字,終於回來了。
他抬起臉,對著謝無咎笑。
「娘讓我問你。」
「你是誰?」
謝無咎還沒開口,趙小滿身後的黑河裡,成千上萬塊死亡木牌同時翻面。
每一塊木牌背後,都寫著同一句話。
【我們是活著的人。】
黑河盡頭,趙娘的白燈籠忽然自己飄了起來。
燈光穿過照世鏡的背面,落在趙小滿臉上。
他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肩膀被水泡得發白,嘴唇卻帶著活人的血色。死亡木牌掛在他胸前,木牌邊緣還殘留著母親縫過的紅線。
趙娘站在長街上,隔著鏡面看見了他。
「小滿?」
少年轉過頭。
「娘,我回來了。」
趙娘的黑印徹底裂開。
她沒有回答「止」,也沒有回答「活著的人」。
她只說:「你咋瘦成這樣?」
趙小滿笑了。
「下面沒啥好吃的。」
無名京第一次出現了不服從規則的問答。
照世鏡發出尖銳的嗡鳴,像有人在鏡後撕碎一整面牆。
問名官抬起筆,厲聲道:「他已經死了!」
趙娘抬手,白燈籠的火光照進鏡中。
「死了也能回我話。」
她的聲音傳遍長街。
「那他就是我兒子。」
謝無咎看向那塊死亡木牌,忽然明白了止想讓他們找到的答案。
身份不是由活著或死亡決定。
是誰願意承擔那段共同經歷,誰就有資格回答。
他向前一步,對趙小滿問:「誰讓你回答?」
少年沒有看問名官。
他看著趙娘。
「我娘。」
【個人回答成立。】
照世鏡從中間裂開一道豎縫。